嗨特小说>穿越重生>生命之塔[无限]【完结】>第246章 头啖汤

  恒一这个名字,不用荆白解释,白恒一也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他才这么喜欢。

  这并非简单地将他的假名拼接起来,而意味着荆白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同一个人。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回答。

  他一个人在塔里过了这么久,随着每个副本的需求,被迫变换不同的样貌。上个副本的同伴,下个副本就又是陌生人,虽然记忆是连贯的,但白恒一自己都怀疑过,他到底算是同一个人,还是无数缕游魂拼接而成的怪物?

  他从没有走出过这个迷障,只是得不到回答,就渐渐学会了不去想。直到荆白出现,在“郝阳刚”这个皮囊下,认出他是“柏易”,认出他是“小恒”,辨认出几具截然不同的皮囊下的同一个灵魂,他才终于得以落地生根。

  能在这个副本里再遇到荆白,或许就是“塔”给他的报偿。

  白恒一听得到死亡的脚步逐渐接近,可他此刻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等我死了,出口就会出现。”

  白恒一的手托着荆白的后颈,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语气很温柔,说出的话却冰冷。

  荆白意识到他越来越虚弱了,触在自己后颈的手指冷得像冰,白玉显然并没有起到作用。但奇怪的是,白玉的热度越来越明显,甚至烫得荆白掌心都开始发痛。

  这不正常。

  荆白被雨淋得发木的大脑终于捡回了些许理智。

  他想把白玉拿回来,却抽不出手,玉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白恒一手上,白恒一又牢牢抓着他的手。

  发现异状的荆白不得不挣脱开白恒一的怀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白恒一没有直面他的注视,只是垂下眉眼,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荆白以为自己会发火,或者至少是惊怒,但面对那张苍白异常的面孔,他发现自己升不起一丁点怒火,说出口时,语气竟然只剩下疑问,和一丝不自知的祈求。

  他无力地说:“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恒一这次没笑,向来精神奕奕的脸上透出倦色。

  他抬起头,看着荆白的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荆白听见他说:“我只能走到这儿了,但是……我想再送你一程。”

  什么叫送我一程?

  我不要你送,你能救救你自己吗?

  荆白凝视着白恒一的眼睛,对方没有回避,眉毛微微扬起来,平静地回视。

  他的目光疲倦而温柔,好像准备好了包容一切,接受荆白的所有质问,但荆白能看到他眼中的悲哀。

  荆白看懂了,于是什么都不问了。他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脸去。

  雨停了,白恒一能看见眼泪从他脸颊上滚落,又被他用力擦掉。

  就在这时,那种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再次响了起来。

  之前听见那次,是白恒一撕裂树干的声音,可这次白恒一没有动,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荆白近乎惊慌地转过头,看见白恒一闭上了眼睛,眉头用力拧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与此同时,荆白感觉到那股禁锢着他右手的力量消失了,白玉重新滚落在他手心。

  白恒一松开他的手,冲他笑了一下。俊朗的眉眼弯起来,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欠你一盏灯笼,没时间扎了,用这个补上。别生我的气。”

  荆白愣了一下,他手里握着白玉,却不想去看,或者说,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白恒一脸上移开。

  他从来没有这么茫然无措,总觉得好像还有很多话没和他说,可他又根本想不起来该说什么。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特别虚假,就像失去了基本的理解能力,好像不明白,就可以不接受。

  脚下的崩裂声连绵不绝,白恒一抬头看了看天色,荆白于是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天空上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变淡了许多,一线天光从缝隙中钻了出来,显得柔软又温暖。

  白恒一突然说:“荆白,你能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吗?”

  荆白下意识地道:“白恒一——”

  白恒一笑着说:“哎。”

  下一秒,整棵树、连同面前的人,脚底裸露的庞大根系,在荆白眼前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荆白愣住了,他几乎是不知所措地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抓住什么,可是紧接着,连范府的景象也纷纷开始坍塌。

  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小桥流水和锦绣般的花木,都化为了茫茫的烟尘。

  一阵大风刮来,烟尘也被吹散,只剩下一片斑驳的大地,乍一看,像是未化的残雪。

  然而根本没有什么残雪,地上散乱纷繁的,只有一具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荆白的脚边是最多的,和先前在“树”上看到的差不多,哪个部位都有。在他几丈开外,就变得稀少许多,能零星看到发黄的土壤颜色。

  荆白在原地呆站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这片白骨荒原上非常冷,他浑身都被黑血打湿了,冷风一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他才发现,一切都结束了。

  他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闪着光的黑洞,手背上“塔”的印记也浮现出来。

  已经可以出去了。

  荆白看了黑漆漆的出口一眼,他没有出去,而是蹲下身,开始翻找地上的白骨。

  白恒一随着“树”一起消失时,离他只有一步之遥,荆白想,他的尸骨应该也在这堆白骨里。

  “树”是那样的东西,倒塌的地方数不清有多少个人的零部件,荆白尽了全力辨认,最后能捡出来的也只有头骨。

  他头也不抬地埋头翻找,过了不知道多久,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声道:“原来出口真的在这里……唉,还是该听你的,我白折腾了半天,还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见蹲在地上的人没有回头,卫宁也不敢说话了。

  她确实去了大门处,也壮着胆子把门推开了。但门开了之后,她既没有看到出口,也没有见到他们来时的那条路,门外只有一片荒原和满地的白骨。

  看见这样的境况,卫宁哪儿还敢往外走。她吓了一大跳,赶紧合上大门,犹豫一会儿,又重新往花园赶。没想到,还没等她走到花园,范府这一整座华美宅邸竟然顷刻间就化为乌有了!

  范府化为烟尘,卫宁站在荒原中,一脸懵逼。

  她怀疑是路玄干的,但是、但是这是不是玩得太大了?

  卫宁没有办法,只能凭着记忆往花园的位置走。幸而她方向感不错,走了一阵子,就看到了前面的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看见出口时,她心下狂喜,但目光落到人影上时,卫宁心里忽然又咯噔了一下。

  不对。路玄穿的不是蓝衣服吗,前面这人……怎么好像穿的是一身黑?

  难道说,路玄已经走了,这是消失了一天的郝阳刚?

  可他为什么不和路玄一起出去呢?

  卫宁满心疑虑,但出口在那儿,她再奇怪也只能往前走,但等越走越近,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身形不像是郝阳刚,倒是更像路玄。

  那身衣服也不是黑衣服,是被血染得变了颜色。

  那个人还在那样一片白骨中翻翻捡捡,看着既恐怖,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落寞。要不是卫宁知道路玄是个什么人,她肯定会怀疑这个人已经精神失常了。

  卫宁看了出口一眼。

  她很想直接钻进出口,彻底远离这个副本,好好休息上一个月。但路玄救了她两次,算上他结束了副本,那就是三次。

  如果就这样走掉,卫宁觉得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她有心想打个招呼再走,如果能问到路玄的真名最好。但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到来,卫宁咳嗽了两声,他也充耳不闻。

  卫宁纳闷得不行,凑得近了些,提高嗓门,试探性地说了句话。

  那人还是不理,头也不回地继续翻捡白骨。卫宁简直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用得上的道具,就绕到旁边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路玄脚底下整整齐齐地排了一堆雪白的头骨!

  他手里甚至还有一个,那个头骨和别的颜色不一样,卫宁看着有点发黑。

  路玄却很珍惜似的,用两只手捧着这个发黑的头骨,对着两个空空的眼眶发怔。

  卫宁直觉他不太正常,走得近点,才看见路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她惊得瞠目结舌。范府是没了,可整个副本的温度依然非常低,荒原上又没有能挡风的东西,烈风刮得人脸都生痛。卫宁一路走动没停下过,都觉得冷飕飕的。

  路玄的衣服是湿的,身体再好,肯定也冷得钻心。卫宁看他脸色都发青,他自己却像没有知觉,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颅骨,好像里面有双看不见的眼睛能回应他似的。

  太邪门了,别是中了什么招吧……

  卫宁又咳嗽了一声,青年毫无回应,卫宁只能看到一个冷漠的侧脸。

  卫宁现在真心觉得有必要上去叫一叫他了,至少也要得到他一个回应才行。虽然一般情况下,出口出现以后,副本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但是范府这个副本就没按常理出过牌,万一呢?

  路玄这样的人,要是倒在这儿,那就太亏了。

  卫宁打定了主意,就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去。

  路玄在的那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骸骨格外密集,密度比她走过来那条路高多了。卫宁不得不一路走一路踢开挡路的骨头,踢得她都发憷,心中不断默念无意冒犯阿弥陀佛。

  离路玄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卫宁踢的力道大了一点,一块骸骨飞了起来,险些砸中青年手中那个头骨。

  她看见青年猛地将头骨扣进怀里,转过身来,冷漠而清明的目光直视着她:“你有事?”

  卫宁:“……”我没事啊,我以为你有事呢大佬!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看路玄这样的反应,这头骨或许是什么宝物,或者对方破解副本得到的珍贵道具。

  要真是这样,性质就不一样了。卫宁反应很快,立刻抬起双手,也不提这头骨的事儿,表明自己只是路过打酱油,无意觊觎:“没没没,我就是想过来感谢一下你!这不是副本破了,我也准备走了……”

  她一边干巴巴地笑着,一边默默往后撤,对面的青年忽然垂下眼睫,平淡地说:“副本不是我破的,你要谢就谢他吧。”

  谢谁?这副本还有第三个人吗?

  一阵冷风刮过,卫宁开始觉得背后发毛。

  青年向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那个发黑的头骨。

  卫宁呆住了。

  她想起自己早上见到的,眼前的青年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扇红木门的样子。他此刻看上去远比那时更加孤独。

  卫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结结巴巴地说:“它——这、这是郝、郝阳……”

  荆白抬起头,直接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说:“他叫白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