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姝萍坐在家里大厅的沙发上, 脸冷得像冻彻三尺的寒冰。
看到父子俩一前一后进门，当即道：“林枳，你给我过来。”
林烁拉住儿子：“行了，你先回房间, 我和你妈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陶姝萍狠狠地拍了把沙发, “林烁！你儿子都背着我们谈恋爱了！还谈一个男生！大晚上在家门口旁若无人，有没有点廉耻？你管不管？！”
“我怎么没有廉耻了？我是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了吗？”林枳小声嘟囔反驳, “我们学校谈恋爱的多了去了——”
“你们学校的同性恋也多了去了？！”陶姝萍迅速站了起来, “你没罪大恶极, 你下次直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亲呗？没人管你！”
林枳忍得浑身发抖，感到气血正在慢慢上涌, 手和脚却冰凉麻木都不像自己的了。
“亲就亲呗，我就愿意当着别人面亲。我就想让全世界知道我喜欢男的。”林枳飞快道。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和陶姝萍顶嘴这种搁在平日可谓是惊世骇俗的大事。
然而他话已经说出去了，再害怕也没有用, 硬着头皮等待他妈的怒火。
“林枳, 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陶姝萍飞速冲到他面前，手忍不住地抬了起来, 停在半空中。
她怎么能打孩子呢？什么时候也成了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家长了？
于是觉得不妥又转了方向, 点了点他的胸口。
“林枳，你一成年翅膀硬了？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学习的时候！你还没高考呢！你知不知道啊？你怎么能让别人来耽误你！”
“他没有耽误我——”林枳不禁高声道, “是我喜欢他，是我先表白的, 是我让他和我在一起的——”
陶姝萍看着自己养了多年的、向来听话乖顺的儿子, 感觉像不认识这个人了似的。
她狠狠地甩开手, 深深地皱了下眉, 然后叉腰转过身去。
林烁适时要去揽妻子的肩膀：“老婆, 老婆，你先别生气，我们好好问问怎么回事，我刚刚和那个小男生聊了两句，人孩子挺好的……”
“起开！”陶姝萍用力地挣了一下他的手，“现在是那个男生好不好的问题吗？！是林枳背着我们处对象了！他还是学生！他还没高考呢！”
“是是是，我懂，我知道——”林烁无奈地抓着她的手腕，“我是想说，那个男生挺有魅力，林枳喜欢上人家也肯定有原因，青春期的孩子嘛，太年轻把持不住正常……”
陶姝萍冷冷地瞟他一眼，然后回身看向林枳，胸膛一下下地起伏着，瓮声瓮气道。
“我不管那个男生多有魅力，不管你们谁先提的在一起，总之现在，马上！给我！分手！”
林枳脑中那根弦“啪”地崩断了，眼中瞬间血红一片：“我不分！我不可能分手！”
陶姝萍的火顿时就蹿上来了：“你再和他处！我就当这么多年白管你！”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管我吗？！”林枳忍不住爆发了，声高了好几个调。
陶姝萍猛然一愣。
“你就知道逼我！逼我学习！逼我弹琴！逼我按照你规定好的人生走！我活的就像你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我有自己的一点思想吗？我能有吗？！你还在我屋里装摄像头！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焦虑害怕得想死！我只有和韩君泽在一起待着才觉得自己是个会呼吸的活人！你现在让我和他分手？！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疯？！！”
林烁脸色铁青道：“林枳！闭嘴——！”
陶姝萍石化一般僵住，三秒后，“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到了他脸上！
林枳震惊地侧着脸，火辣辣的痛感陌生而深刻，打得他整个人都傻了。
陶姝萍厉声道：“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林烁急忙拉住妻子：“好了！好了！你先回书房，这不是动手能解决的事，你冷静点！”
陶姝萍尖叫着痛苦挣扎，在林烁怀里不停扑腾，知道她喊累了，疯累了，慢慢捂着脸恸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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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枳在药柜里翻到冰贴，对着镜子贴到留着泛红巴掌印的半张脸上。
他压根没想到陶姝萍竟然会打他耳光，自打有记忆起，即使陶姝萍对他再生气，家庭的风气和环境也导致这对父母只是以口教人，从来不会动手。
这一个巴掌，令他震撼、动摇、惶恐。
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的太过分了？
正式和陶姝萍撕破脸地顶嘴？在高中时期处对象？喜欢了一个男生？
书房里不时传来疯癫的高叫和哭声，夹杂着摔打的动静。
林枳窝在房间的床里，倒在枕头上给韩君泽回复消息。
韩君泽很担心他这边的情况，一连问了好几句，还问他用不用自己过来和两位父母解释一下。
林枳感到十分疲惫，如果韩君泽今晚再过来真是火上浇油了。
他想了想，让韩君泽说明天偷偷把他的校服送过来。
刚打完字，就听到那边书房的动静渐渐小了。
一分钟后，他房间的门被推开，林烁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爸，我妈怎么样了？”
“你妈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能怎么样？”他看着林枳叹了口气，又捏了捏眉心，说，“这两天你和你妈都先冷静冷静吧。”
“我再冷静，也不会和韩君泽分手的。”
“……”林烁走进来，扯过书桌椅到床边，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墙角落里的摄像头，“明天爸把这东西拆了吧，你妈也同意了。”
“……”林枳点点头，实际上拆不拆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提不起什么兴致，如果家里人能同意他继续和韩君泽在一起，就留着这摄像头又能怎样呢。
林烁双手架在腿上交叉，紧紧地握住，这无疑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身上西装还没来得及脱，习惯一副商业精英会谈的架势，但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面对家庭时，却又耐心而体贴。
“爸问你，你真喜欢那个男生？喜欢到哪怕被当做异类，也不能分手？”
“是。林枳立刻抬起眼，认真严肃地说，“我不想分手，也不会的。”
“你必须要在校园里谈这个恋爱吗？”林烁想了想，补充道，“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如果要兼顾你们两边，只有这个办法——我是想，让你们现在先分手，高考结束后你们再继续处。”
林枳苦笑了一下。
他爸不愧多年混迹商场的老手，先把条件降到最低、抛出诱饵，让别人自以为占了便宜同意让步，实际上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他现在同意和韩君泽分手，等一年多后，即便他再想和对方在一起，温水煮熟了青蛙，他爸妈再阻挠他，他也不会有现在这般抵触和抗拒，半推半就地就会彻底黄掉。
况且一年多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不确定韩君泽会不会等他，他又会不会失去当下最热烈的那种感情。
他脊背僵直：“我不分，我现在不可能分。”
林烁食指敲了敲额头：“你可以兼顾学习吗？
“……我可以。”
“你可以，不是光嘴上说说的，你们前两天不是刚周考了吗？等周一再上学应该就发成绩了，我和你妈会看看你的成绩，判断谈恋爱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林烁郑重道，“如果有退步，就不能全依着你的性子了，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吧？我们够开明了吧？”
林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知道他爸在中间为了说服他妈究竟废了多少口舌，不会好在他们已经让步了很多。
他周考考得顺风顺水，已经拿出了百分百的完美状态，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认真地道：“爸，谢谢你。”
这是真的，要不是他爸这个润滑剂在中间调节，他和他妈今晚一定会干得更凶，也不会挣到这么大的让步。
林烁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耸肩：“我这刚回来你就迎面给我这么大一个礼，应该是我谢谢你。”他的目光睨到林枳腕上的手链，“小韩同学送你的？”
林枳点了点头。
林烁把早已松垮的领带扯掉，打开领口的第一个扣子，漫不经心道：“你跟我讲讲他，我听听是什么样特别的男生能把我儿子迷成这样。”
他爸愿意了解韩君泽，让林枳觉得很受宠若惊，试探着多说了几句他的好话。
林烁没结婚前也是一个白手起家的穷小子，而他妈也丝毫没有嫌弃他的出身家庭，不顾姥姥的偏就认定了这个人，两人甚至连婚房都没有，租的城郊老房子，后来他爸事业顺风顺水，一路飘红，才积攒了现在的家底。
这也是为什么陶姝萍严格要求林枳，经常训斥他娇气，又不让他上贵族学校的原因，毕竟他们家还是保持着普通家庭的传统。
林枳抛去韩君泽的校霸身份，把人家大概讲了一遍后，他爸果然没有嫌弃韩君泽的家境，反而赞赏他生在逆境中坚韧不拔又乐观的劲头。
这让林枳觉得，等父母慢慢接受韩君泽，也不是完全没有苗头的事。
第二天早晨五点，韩君泽准时出现在林枳房间的窗户下出现。
他隔着玻璃敲了敲，林枳一拉开窗帘，两双眼睛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韩君泽眼底下的乌青极其明显，整个人看着无精打采的。
林枳同样也没好到哪儿去，今早起来时嗓子直接上火发炎了，这会儿开口说话都疼。
韩君泽心疼地伸手蹭了蹭他那边高肿的脸，顾及林枳嗓子疼，也没让他说话，把纸袋从窗口递给林枳，里面的校服熨得工工整整。
然后又叮嘱他两句吃消炎药，昨晚的事却一个字都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