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个小时之前。
大秘书长周柔在会谈室和军委的代表乔处长会面。
谈判组刚刚落地，现在见面无非就是两边的人互相打个招呼认个人，比正儿八经的会议要随意很多。
寒暄了几句之后，大秘书长端起茶杯，笑容和蔼地起了个拉家常的头，问道：“乔处长最近这么忙，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在其位谋其事。”
乔斯年却客气道：“我在军委的资历算是最年轻的，不来这儿也有别的工作……既然都是工作，我看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您说得有道理。”
周柔笑容不变，道：“对了，我听说谢司临时抱恙，我最近也没有机会和谢司说话，谢司身体怎么样了？”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乔处长随时开口就是。”
“这回不能在庄园招待谢司，可真是太遗憾了。”
周柔姿态拿得很低，乔斯年有火也不好冲她发，更不好意思当着周柔的面出卖谢予安，于是只好高深莫测冲周柔一笑。
周柔敏锐地挑挑眉。
这次会面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随后谈判组就地休整，周柔则乘专车回到别墅。
女佣跟出来迎接。
“周延人呢？我迫不及待想跟周延分享一个消息。”
周柔脚步不停，踏上楼梯。
女佣道：“在楼上呢，一直没下来过。”
周柔笑起来。
忽然，周柔脚步一顿。
在楼梯转角处的实木地板上，一抹亮眼的银色正在闪着微光。
女佣也注意到了，于是上前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一头雾水地捧到周柔面前，“这、这是什么？”
周柔：“……”
周柔看着那一枚精致印花的银质纽扣，脸色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其他人不见得认得出来那是什么，但是周柔认得出来啊。
甚至一眼就能明确对方的职级。
“咳——把这个东西收起来。”周柔沉默良久，终于轻咳一声，满脸淡然地招呼女佣一起下楼：“好了，我的消息不用和他分享了，他现在应该不太感兴趣。”
翌日。
早晨。
周延迈着散漫的步子走下楼梯。
楼下周柔夫妇正在吃早餐。
周延刚刚走进餐厅，就感觉到一阵炽热的目光瞬间撞到了他的脸上。
“早上好。”
周延脚步顿了顿，迎着父母灼热的目光，在亲爹的对面坐下了，看向主位的周柔：“怎么了？我今天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倒是没有。”
周柔放下叉子，冷不丁发问：“但是……你不请谢司下楼一起吃个早餐吗？”
“咳咳咳！”
周延刚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进肺里。
他正要开口狡辩：“那个，妈妈……”
周柔从一边摸出来一粒银色的纽扣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
然后大秘书长如同坐在听证现场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延。
周延：“……”
证据确凿。
周延直接捂住了脸，耳根子都差点红起来了。
周柔和康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周柔看够了乐子，才收住表情，把桌上的纽扣推给周延：“拿回去吧，军装制服的配件全都是特制的，重新申请需要报备，不必折腾这一遭。”
周延点头，把纽扣抓进手里。
“今天的谈话很重要，你也要出席。”
周柔看着周延明显放松餍足的侧脸，心下好笑，也没忘叮嘱道：“当然，和联盟处于对立面并不是必然选择，而你你只需要代表你自己。”
上午十点。
大秘书长的专车准时到达会场。
进入会谈室之后，首先是驻地媒体人向大秘书长进行例行采访——联盟的媒体一向作风成谜，唯恐天下不乱，所以一开口问题就问得异常刁钻。
“请问作为联盟政府部门的负责人，大秘书长对本次会谈双方持什么态度？”
周柔坐在长桌一端，应对自如，看不出来任何倾向性地侃侃道：“鉴于我和本次会谈双方的关系都匪浅，我将不会在会议上发表任何意见，包括联盟政府及幕僚团队都不会介入双方谈判，代表联盟的是来自联盟军方的部门负责人。”
“作为联盟政府部门的负责人，我的态度一向是以全联盟的利益为根本目标，如果能够和平解决争议，我自然会竭尽全力。”
周延垂着眼睛坐在一边。
不同于大秘书长身边严阵以待的幕僚团，这个年轻人一身休闲的打扮，和四周紧绷严肃的氛围堪称格格不入。
但是现场没有任何人会忽视他，甚至所有媒体镜头都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他的身上，企图从这个年轻人锋利俊美的皮囊就揣度出来他的内心。
年轻的记者在周柔那儿碰足了软钉子，脸上笑容略微凝滞，看向周延：“周……周延先生？”
周柔靠着椅背，目光淡淡往那记者脸上一扫。
“周先生？”记者问道：“请问您今天……是代表联盟军方还是海洋生物群参加本次会议呢？”
周延抬起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他反问：“你说呢？”
“哈——”记者尴尬一笑，问道：“我当然不能代表您的看法。”
“但是众所周知，您曾经就职于联盟军委行动部门，如果今天您打算为海洋生物发声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您已经放弃了原本在军委部门的身份？”
“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相当尖锐，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在逼迫周延表态。
到底是联盟还是联盟的对立面，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周延那张脸上显露出来一点锋芒毕露的冷意，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那个记者，说：“你还没有资格要求我回答问题——就算是你们谈判组的负责人，也需要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和我协商，并且在此之前，你们都没有权力再号令海洋族群的栖息地。”
记者笑容瞬间僵硬。
“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用什么来向我交换领海上的权利？而诸位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向我做出请求？”
话音未落，会谈室门再次被推开。
周延一眼冷漠地扫过去。
“看来我们确实需要明确这个问题。”
为首的乔斯年一身板正军装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瞥了周延一眼，随后朝他伸出手，官腔十足地说：“周延先生，幸会……不过还请你稍安勿躁，我们还有时间坐下来慢慢讨论，媒体的工作人员不会比我更清楚会议的细节。”
乔斯年的秘书助理等等一众随行人员鱼贯而入，在乔斯年下首的位置站定。
而慢腾腾走到最末尾的席位的——那个没有挂上任何职称的席位上，赫然是同样一身正装的谢予安。
此时此刻，谢司长已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眼神都没有给周延和乔斯年一个，低头认真地研究着面前深色的实木桌面，显然是没有打算参与这一场没有硝烟的纷争。
周延：“……”
周延顶着乔斯年的目光，感觉头皮有那么一丝发麻。
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当面给大舅哥下马威的意思，毕竟那份谈判组名单里面洋洋洒洒几十个人他根本就没认真看过。
乔斯年目光犹如寒冰，感觉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冻成冰碴儿。
周延反应了短短一瞬，站起身，朝乔斯年伸出手，两个人轻轻一握。
“乔处长。”
乔斯年立马松开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两边人马这个时候算是到齐了。
“现在可以把媒体的朋友请出去了，毕竟我们还有一些保密的要求。”周柔忍着笑意道。
那个被周延三连怼的记者满脸的郁色，被带着离开会谈室的前一刻还在义正言辞地地表达抗议，满脸要让周延在今天的联盟头条上亮相的愤懑。
乔斯年八面不动，欣赏起面前平平无奇的咖啡杯。
“乔处长。”
周延正襟危坐，完全看清楚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刚刚那股“漠视一切”的气质荡然无存，一开口就让人听出了他的诚恳：“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和海洋生物群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重点，我和他们的往来一开始就是出于偶然，也不存在什么从属关系。”
乔斯年缓缓抬眸。
“但是海洋中存在智慧生物已经是事实，他们是和人类一样古老并且智慧的种群。”
“我自以为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代言人，而是代表他们向联盟提出合理的诉求。”
周延瞥着乔斯年不为所动的侧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福至心灵：“我想在这一点上，我和乔处长所代表的联盟全体公民应该能够达成高度一致，是吧……哥？”
“咳咳咳！”
“咳咳咳——”
两道惊恐的咳嗽声同时在会谈室响了起来，一声来自全程看戏的周延的亲妈，另一道则是来自惊恐的乔处长本人。
乔斯年的助理们目瞪口呆地转头看着上司：“？！”
“乔处……”
大秘书长的幕僚团同样震惊：“？！！”
“咳——”乔斯年差点被一口咖啡直接呛死，用尽了平生的演技才没有当着所有人面前出洋相，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拍桌而起来来怒斥一句“谁是你哥？！”，而是平静地看向了另一边的倒霉弟弟，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谢予安：“……”
倒霉弟弟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四个大字，并且对面前的杯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有一口气研究他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乔斯年就当他是默认的态度，那一瞬间堪称气极反笑。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我才抽空看了一眼我的家庭成员信息表，没看见你这么一号人，你还是别乱攀亲戚的好。”
周延不以为意并且显得非常好说话：“乔处长要是想，马上就能看见。”
乔斯年额角当即蹦出一根欢快跳动的青筋。
眼看着乔处长数年如一日的高深莫测人设就要在此地毁于一旦，并且引发一系列难以控制的负面效果，谢予安连忙警告地看向周延，开口救场：“既然大家都到了，还是说正事比较要紧，乔处长觉得呢？”
周延积极点头表示配合。
谢予安给他一个严肃的眼神。
乔斯年反复深呼吸，还是没能忍住当着大家的面破防，质问道：“……你们就非要这么眉来眼去吗？”
谢予安忍不住抬手挡住脸。
一片死寂之中。
乔斯年的助理忍不住低下头，“噗——”地笑了一声。
下午，周柔带着谈判组移步科技园区近海海湾。
“大区科技庄园的近海海湾是全联盟海洋环境治理最为先进的区域，也是我的团队一直致力于推广的治理模式。”
周柔对乔斯年做了个客气的“请”的手势，随后道：“对海洋生物族群提出来的诉求，联盟方会予以考虑……一方面他们的要求本身就具有合理性，另一方面，这也是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做但是没能做成的。”
“现在的联盟还太过于年幼，我们要保证联盟公民的权益，要民主和自由，那就必须要以牺牲其他的东西作为代价。但是如果能在外部巨大的压力之下进行一些不算是伤筋动骨的改变，我想不管是联盟的民众还是决策的高层都会更加容易接受。”
“这一次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周柔带着人走上海湾内的跨海大桥。
这位联盟政府部门的负责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野心，她带着笑看向乔斯年：“这也是我并不十分反对周延和这些智慧生物来往的原因之一。”
“因为我也算是一个政客，利益最大化才是我应该有的考量。”
“杜兰德委员一旦被定罪，那么就代表着这一派势力将会在军委内部彻底失势，而乔处长作为兰伯特将军属意的继承人，获得其他次级权限人的支持并不是什么难事。从这一点来说，周延在中央城区的临场反应足够让我们所有人都满意，也算是帮了乔处长一个大忙。”
“那我就猜一猜，乔处长这一次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呢？”
乔斯年从深蓝的海面收回目光。
“大秘书长是觉得……”他不置可否地反问：“因为周延和谢予安的关系，我就会支持你吗？”
“当然不。”
周柔摇头，笑道：“我相信是我的诚意足够打动乔处长。”
另一边。
悄无声息脱离大部队的两个人行动力惊人，已经来到了科技园的别墅区。
风格简约的米白色建筑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一直在这儿长到十八岁进入联盟中央军校。”
周延替谢予安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草坪和喷泉，周延两只手插着口袋：“在那之前我很少可以出门，偶尔能够被保姆阿姨带着在院子里待一会儿就觉得很开心了。”
“没有其他朋友吗？”
“很少。”周延摇头：“除了彭阳——但是后来他母亲调岗，他就搬到其他地方去了，虽然我们一直有联系，但是就很少见面了。”
谢予安打量着建筑物的外墙，画面又和他曾经在周延的精神领域中看到的场面相重合——那么小的一个金发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草地上，被无形的屏蔽网层层圈在中间，但是却一直守着小篮子里面装的饼干，希望能偶遇探出窗外的小伙伴。
那一定很孤独吧？
忽然，谢予安问：“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怎么进去的吗？”
“特殊能力。”
周延失笑：“我猜还需要同时叠加多个精神干扰能力，这里的防御系统不比军委办公大楼的级别低，普通人很难闯进来……所以我当时察觉到房间里残留的能量波动，第一反应就是你来了。”
他耸耸肩，补充：“虽然我当时不是很敢相信。”
“那你下次可以大胆相信。”谢予安紧接着说。
周延感觉还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和卜子平说……暂时不想听到跟我有关的事？”
谢予安心说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需要我提醒你自己做了什么吗？”谢予安抬起一只手，露出手腕上隐形的手环，顺便兴师问罪：“那你现在告诉我，当时你打算干什么？”
周延登时一阵心虚：“我——”
“那你觉得冤枉你了吗？”
谢予安上前半步，质问：“你打算一起去死？”
周延当然不敢应声，但是也没有去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周延不认为他能够鼓起勇气，面对那个“没有谢予安”的、漫长而又空寂的余生。
谢予安静静地看着他。
“易地而处，我并不觉得我能够比你做得更好。”谢予安淡淡道：“所以我已经决定，永远不会让你再面临这样的困境。”
“而你也应该保证，永远不要让我面临这样的选择，可以做到吗？”
周延伸出手，很近地贴到了谢予安的手腕内侧。
“我会的。”
从鹅卵石路的另一端走过来两个看起来有些年长的女佣，两个人同时察觉到了她们的靠近。
周延后退了一点，语气放松了：“你想进去看看么？”
“看什么？参观你的卧室？”
“什么都可以。”
“那还是不了。”谢司显然有自己的考量，一口拒绝：“我要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你家，难保大秘书长认为我是乔斯年派来怀柔你的。”
周延：“……”
他忽然想起来……谢司并没有发现昨天愉快的偷情已经被家长们发现了。
“好吧。”
周延从善如流地说。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开始收尾我就非常焦虑，三个半夜开始改文都是常态，情节转换的地方写得很不顺，写完又删写完又删，有时候一连几天写不出来几个能用的字，一直觉得放慢节奏会被说水，拉进度又担心完成度不够。
我预计的是还剩下六到七万字结束最后的大决战，这个月能够完结。
日更我确实很难保证，置顶是之前我没想起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