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坠冰窟】
顾淮此次在南城停留的时间有限，第二天晚上便要跟顾瑶曦赶着回家，因此真正留给两人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半天。
半天里能做的事不多，顾淮早有规划，约了苏隅去看电影，结束后还能一起吃顿晚饭。
片子是悬疑题材的，目前在春节档里评分最高，两人都挺感兴趣。电影开场前，顾淮订了个双人的小食套餐，一手捧着爆米花和可乐，一手牵着苏隅进了影厅。
春节期间看电影的人数比平时多了不少，他们的票是临时订的，选的时候座位所剩无几，只能买到倒数第二排靠近角落的两张连座。绕过前面的人一路走到座位上坐下，影厅里的灯光也正好熄灭，电影准备开始了。
苏隅低头将票根收好，打算带回家夹起来。刚放好手里就被塞过来一桶零食，顾淮扬扬下巴示意他吃。
爆米花口感香甜酥脆，苏隅很喜欢，捧在手里吃得津津有味。大屏幕里还在播其他影片的宣传贴片，他抬眼看着，不忘捻起一颗爆米花递到顾淮嘴边喂他。
顾淮看了一眼那张认真盯着荧幕的侧脸，咬掉爆米花的同时舔到了苏隅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令苏隅倏地一下收回手指，他抿了抿唇，转头去看狡黠的人。
“口感还不错。”顾淮眨了眨眼，顺势将手穿进他的指缝里，牵着放在座椅上不动了。
影厅再次暗下又亮起，这次是电影正式开场。晦暗的光影中苏隅憋红了一张脸转回头，强迫自己投入到电影中去。
片子围绕一位名叫陈浔的末路少年展开，讲述的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件，在几次事件中，陈浔都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案发现场，过度的巧合让警方很快将嫌疑锁定在陈浔身上，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就此被卷入到谜团重重的案件中，而随着剧情的推展，陈浔身上的悲惨身世和秘密也被揭露到众人面前来……整部电影节奏紧凑，破案与救赎两线并行，几次反转合理而出乎意料，伏笔也埋得适时，很能带动观众走入到剧情中去。
故事的最后是一场在雷雨天的暗巷里与歹徒搏击的戏。电影的氛围渲染得太足，苏隅看得入神，被骤然转暗的环境和凶险陡生的剧情吓了一跳，放在座椅上的手下意识将顾淮的掌心握得更紧。
扑面而来的黑暗始终让他觉得不安。顾淮在他手指动的那一刹那就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当即反握住他的手，又腾出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拍，哄道：“鱼崽，不怕，我在呢。”
似乎是担心他不舒服，顾淮问道：“要不要出去透透风？反正这后面也快结束了，没什么悬念了。”
苏隅摇了摇头，调整完呼吸重新凝神去看屏幕：“我没事。”
他其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怕黑，只是需要花上一点时间来克服猝然来临的黑暗环境。他对此的惊惧要追溯到很小的时候。在苏钟仁刚离世的那几个月里他时常会做噩梦，但那时的温茹忙着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没能及时发现这一点。她新找的第一份工作上的是夜班，工资是白班的两倍，但昼夜颠倒，晚上几乎没空在家陪苏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隅都是独自睡下的。
适逢雷雨夜，苏隅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抱着被子从床头坐起来时却怎么也按不亮温茹给他留的那盏小夜灯——过往害怕时他都靠那盏灯的微弱光亮来驱散恐惧，重新入眠。他以为是灯坏了，壮起胆子摸黑到了玄关处想开灯，却同样没法打开。
屋外雷雨大作，想来是老旧电线承受不住风雨的拷打，短路断电了。一道惊雷乍然落下，苏隅吓得一哆嗦，贴着墙滑坐在地上，捂住耳朵将自己蜷成一团。
梦里的后怕还未散去，新的恐惧又席卷而来，他睁着眼睛面对着一室漆黑，就这样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温茹回来后被他吓得不轻，抱着他止不住地说“对不起”，自此辞去了那份工作，也没再找过需要上夜班的活，而那一夜留下的阴影也成了苏隅心间挥之不去的雾霾，时不时就要跑出来作祟。
电影已至尾声，惊险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多久，苏隅很快适应下来，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子。不多时，影片落幕，灯光亮起，光线由晦转明，苏隅仿若从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中挣出，轻轻舒了口气。
顾淮后面十几分钟里一直在看他，开了灯之后见他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便捏了捏他的手：“吓到了？”
“没有。”
“那我摸摸你的心率。”他说着把手搭在苏隅腕上，摸到了跳动的脉搏，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会儿。
苏隅斜眼看他：“摸出什么了？”
“唔，”顾淮思忖片刻，按在腕上的三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忽地移了位置，整只手都覆上去，沿着手腕往苏隅衣袖里钻，“现在还不好说，我再深入研究一下。”
耍流氓耍得明目张胆，苏隅反手拍了他一下，慌忙将手抽回来，急道：“还有人看着呢！”
“好吧，那只能等回去再摸个够了。”顾淮颇为遗憾地长叹一声，不出意外地被踹了一脚。他也不生气，瞧着苏隅已经从电影中抽离出来了便站起身，“走吧，以后不带你看这些了。”
苏隅被他拉着往外走，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嘀咕道：“我挺喜欢看的。”
影城背后是一条小吃街，两人顺路过去逛了一圈，边买边吃，一路将肚子填得七七八八，小街的末尾是一家烤红薯摊，香味透过烤熟了欲裂不裂的紫黑色外皮飘散出来，苏隅鼻间闻着，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正在犹豫吃不吃的当儿，顾淮的视线随着他望过去，一眼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二话不说带着人过去买了一个。
刚出锅的红薯十分烫，顾淮抓着纸袋子，左右手来回换着剥开一点皮，露出黄灿灿的肉来，香味瞬间变得更勾人了些。他将剥好的红薯递给苏隅，让他抓好边缘别被烫到，又把摊主送的勺子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趁热吃，风大，冷得快。”
苏隅垂眸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绵软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全跑了出来，他没等吹凉就又吃了一口。
他吃得开心，顾淮看着也满足，含笑问：“好吃吗？”
苏隅点头，眸里映着细碎的光亮，他挖了一勺递到顾淮嘴边：“这家烤得很好，你也尝尝。”
顾淮其实不喜欢吃这种甜丝丝软糯糯的东西，但既然是苏隅喂过来的，他也不想拒绝，低下头就着这个姿势将红薯咬进了嘴里，中肯评价：“很甜。”
说着话音一转，问道：“这么喜欢吃甜食，怎么不见你说点甜蜜话来听？”
苏隅置若罔闻，在他还要张口时眼疾手快塞了勺烤红薯过去，及时堵住了还没说出口的戏谑话语，而后绕过他径直往前面走去。
前头是自发形成的市集，每个小摊都摆着些手工自制的小饰品，苏隅漫无目的地看着，在路过一个挂饰摊时驻足了片刻。摊主带了个四五岁的女儿，长得可爱乖巧，一副伶俐样，见了苏隅便甜甜开口：“哥哥，买一个吗？”
“哥哥，你真好看，后面那个哥哥也好帅——比我爸爸都帅！”
小女孩的爸爸敲敲她脑壳：“看到帅气哥哥就不要爸爸了是不是？”
古灵精怪的小孩抱着脑袋逃窜，还不忘为自家揽生意：“哥哥想要买什么？”
苏隅原先只是随意看看，并没有买东西的欲望，被这脆生生的声音一喊反倒挪不动脚了，他看了看顾淮身上背着的挎包，随手挑了个挂件——一只带着蓝色鸭舌帽的大眼仔，不过半个手掌大大小，携带起来很轻便。
平白得了份礼物的顾淮有些意外：“送我？”
“嗯，挂你包的拉链上，跟之前的三眼仔正好凑一起。”
顾淮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会儿，突然在帽子顶部的位置按了一下，大眼仔旋即用搞怪的声线发出了“我喜欢你”的声音。
苏隅：？
“哟，还会说话呢。”顾淮惊讶地又按了一下，告白的话语响起，他心情很好地把大眼仔挂在手上晃了晃，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鱼崽，看不出来啊，这是你的心声吗？”
他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接连不断地按，声音每响起一次苏隅耳根的薄红就更晕开一些，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玩具能这么诡计多端。
偏偏顾淮还不消停，听就算了，还要模仿着说，末了还意味不明地补上一句：“看来烤红薯是挺甜的。”
苏隅追着他打，一会儿要捂嘴，一会儿又要防着他按挂件，一双手都忙不过来，只能徒劳地喊：“你别按了，给我！”
“谢谢鱼崽，我很喜欢。”顾淮伸长了胳膊不让他碰，又怕真的逗急了到手的礼物会被收回去，干脆把手揣进衣兜里，说什么也不愿再拿出来，他故意凑到苏隅耳边说，“别害羞嘛，心意我收到了，要是什么时候听你亲口说一下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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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聚终究是短暂的，胡闹了一场之后两人不得不再次道别。
“家里还有事走不开，我爸让我年后去公司看看，等忙完了我就回来。”
许是经历过一回的缘故，这次的分别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两人待在一起腻到了最后一分钟，等车到了就自然而然地挥手说再见。
目送着顾淮坐进出租车里，苏隅拿出手机边看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一个下午没怎么看，手机上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信息。他动动手指点开图标，出现在最顶端的是社区群的艾特通知。
微信上一大半的消息都来自于这个群聊。苏隅点开聊天框，将页面定位到聊天初始的地方从头往下刷，然而，在看清第一张图片时，他的动作僵住了，手指停留在页面上方迟迟没有再动弹。
他就这么呆呆地盯着手机看了良久，久到屏幕上的亮光都要暗下去，在这期间，他的大脑近乎空白，仿佛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等再按亮屏幕时，指尖竟是已经开始发颤。
苏隅难以置信地退出又重进，确认了这是社区群无疑，才鼓起勇气去划拉没看完的记录。
一看便彻底碾碎了所有侥幸的想法。映入眼帘的几张照片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将他从里到外淋了个透彻，浑身的血液都好似被冻住了。
那是他这两天跟顾淮在一起时的照片，不知被谁偷拍下来传到了群里。第一张是顾淮在巷口亲他时拍的，帽子挡住了他的脸，从身形上并不能认出是他来，可接下来的几张并肩而行的照片却是对着他的脸拍的，举止虽不算亲密，结合那张接吻照来看却足以惹人遐想。
有人躲在暗地里跟踪了他们，有目的地拍下了这组照片。
大年初四的晚上，人群熙攘的街上寒风吹彻，苏隅一颗心如坠冰窟，汹涌无边的冷水不断漫上来，溺得他几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