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来年顺遂。】
放了假之后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转眼年关将近，顾淮接到了顾母的电话。
“小淮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买好票了么？”话筒里凌萱的声音殷切温和，同每一个挂心孩子归家的母亲别无二致，仿若一年多以前的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顾淮想起去年年末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说辞打来电话，说了不到两句就被顾永帆怒气冲冲地打断，自欺欺人的戏码终究难以维系下去，顾淮面对这个自小给了他很多支持的母亲时常觉有愧疚，酝酿了几番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我……”
“你爸前天还念叨着让你姐到时候去接你，年前的票不好抢，你早点买，免得到时候买不到。”
顾淮被她一句话砸得晕头晕脑的，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话里隐藏的默认信息，他踟蹰着问：“我爸他……”
“我们想过了，日子是你自己的，好与坏都该由你来抉择，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只要你想清楚了，能找到称心的人好好过，我们不会再干涉了，你找个时间回家一趟，我们好好聊聊，妈妈许久没有当面看看你了……”
在父子关系僵了一年之后，顾永帆妥协了。这个转变让顾淮在意外之余又漫上了些别的情绪，他压下喉间涌起的酸涩，应道：“好。”
“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遇见喜欢的人吗？不用不好意思说，爸爸妈妈不会反对你了。”
顾淮想到苏隅清秀认真的面容，话音不自觉放柔：“有……他是个很努力很优秀的男生，有时间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积压已久的一桩心事得以了却，顾淮心里轻松了不少，苏隅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时不时催促着他买票回家，看样子比当事人还要着急。
去高铁站前苏隅忙前忙后地买了两大袋东西，小份的是吃食，给顾淮路上解馋，大袋的则是给顾父顾母买的营养品。
“歇一会儿，”在路边等出租车的间隙，顾淮将苏隅拉到一旁坐下，抬手擦去他鼻尖因赶时间跑过来而沁出的汗珠，松手前又捏住那一小节鼻头左右晃了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跟我回去见家长呢。”
顾淮调侃着，还作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可惜了，这次时间太紧，下次一定带你回。”
苏隅看了他一眼，将手里提着的袋子一股脑塞进他怀里：“谁要跟你回了，自己拿。”
嘴上说得轻松，真到了分别时却是不舍的，车站里人来人往，有人忙着赶路，有人道着离别愁绪，他们站进人群里，也成了万千离人里不起眼的一对，相互拥抱着传递最后一点眷恋。
“回去跟叔叔阿姨好好谈，不要起冲突。”
“不会的，我爸那个人，没想通时脾气冲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想明白的事就不会再反悔了，你别担心。”
两人抱着依偎了一会儿，苏隅先一步退开：“你进去吧，不然该来不及了。”
顾淮的家就在隔壁市，距离南城两百多公里，历时两个小时，说远不远，但比起以往的朝夕相伴， 眼下的分隔到底是难忍了些。这两百多公里的距离每天便靠着一部手机连接，热恋中的人第一次体验分别，纵使是情绪内敛如苏隅，也止不住频频看手机，在聊天框里的话比平时密了不少——这是除了通话以外，唯一可以宣泄思念的渠道。
他也学着顾淮那样每天拍拍自己的日常分享过去，他是个不太擅长记录生活碎片的人，总觉得自己过得太过枯燥无趣，让顾淮看了也跟着无聊。实在是没东西发了又想主动找话题时，他就拍顾淮送的那盆冰玉，几张照片发过去，顾淮自然而然就能把话挑出花来讲。
多肉被摆在了房间的窗台上，那里干燥通风，又能吸收到充足的阳光，是个极佳的生长环境。虽说不需要经常浇水，但苏隅还是会每天都过去看一眼以确认冰玉的生长状态，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把它养废了。
他头一回自己照养植物，对叶片发生的点滴变化都感到格外新奇，每每有新发现都要拍了照跟顾淮分享。就这么养了一段时间，冰玉的叶尖逐渐浮出薄粉，细嫩的叶肉绿里透粉，看着比刚拿回来时还要可爱上几分。
苏隅高兴得不行，第一时间拍了照给顾淮展示自己的成果。
顾淮回得很快，先是天花乱坠地将他夸了一通，问他是不是偷学了什么秘法，怎么养得这么好，随后话题一转，说道：鱼崽真厉害，让我想想，奖励你点什么呢？
发完这句话，顾淮还附上了张故作思考的表情包，之后便停顿了好几秒都没再发消息，像是真的在思索一样。
【不吃鱼】：奖励什么？
【养鱼专业户】：你想要什么？
想见你。
这是苏隅看见这句话时唯一冒出的想法，一闪而过之后自己都愣了愣，没好意思将这么腻歪的话说出口，只打字回道：等你回来再说吧。
与此同时，对面也发来新的消息：奖励你明天跟男朋友约会一天，怎么样？
苏隅心念一颤，内心不可抑制地升腾起一阵期待，旋即又觉得实在不现实，只当是顾淮在瞎扯，敲敲键盘打出了一个问号。
【养鱼专业户】：去不去嘛，男朋友。（）
苏隅看着那张跟他本人风格完全不符的表情包忍不住发笑，手指一按点了“添加”，顺着问他：去哪？
顾淮答非所问：你先出来一下。
“砰”的一声，苏隅听见心里的那股期待潮水般刹那间上涌，冲开了理智的阀门，撞得心跳都快了起来，几乎是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苏隅腾的站起身，动作过于激烈和突然，以至于身旁的邱向松不由关心地投来询问的眼神。
大年初三不用走亲戚，邱向松带着女儿邱乐琦过来张罗着一起包饺子吃，两个不算完整的家庭凑在一起，拼出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热闹，血缘隔开的边界逐渐模糊，晕染出了一个新的家的雏形。
苏隅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想，没时间解释自己的举止，只说了句“没事”便寻了个由头出门。
他出得匆忙，理智全然被激动和期许牵着走，等到一腔热切被门外兜头的冷风吹得冷静了稍许，才恍然觉出自己的失态：外套披得仓促随意，在走动间有一半已经从肩膀滑落到手肘的位置，脚上还踩着一双棉拖，出门时完全没想起来要换——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毛躁。
他低着头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眼，暗暗指责自己急躁的行径，而后抬眼看到了站在巷头的顾淮。
那人身穿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衬得身形愈加出挑，发型精心做了固定打理，几缕碎发蓬松柔顺地散落在额前，一双弯起的桃花眼似盛了水般莹润温柔。他在凛冽寒风中站得笔直高挑，是冬日里独有的一株桃花。
桃枝轻颤，是顾淮微微歪了头看过来。苏隅迟滞地呆在原地，顾淮冲他招招手，那些懊恼的情绪就全都不翼而飞，满心都只剩下了欢喜。
“还不过来吗？”顾淮终于出声了，话音里的笑意毫不加掩盖，“男朋友赶路好累，需要一个拥抱。”
苏隅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跑上前去，仍旧觉得不敢相信：“你、你怎么跑来了？”
“怎么穿得乱糟糟的？冷不冷？”顾淮皱了皱眉，伸手把他半敞着的衣袖拢好，又将拉链扣上，拉到最顶端，确定风钻不进来了才回答他的问题，“我姐过来办点事，我陪她一起。”
“那明天……”
“明天要不要约会啊？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顾淮的手闲不下来，把他凌乱的头发压好，又去捂被风吹得泛红的耳朵。
苏隅伸手抱住眼前人，声音被大衣的布料磨得闷闷的：“要。”
见不到人的时候还能压抑住自己，此刻见了面才知道，真正能让思念倾涌而出的，原来不是见不到的那些日子，而恰恰是别后重逢的那一刻。即使对方就在眼前，仍是会有无穷的思绪无从释放，怎么拥抱都觉得不够。
原来真正牵挂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顾淮也静静回抱着苏隅，鼻尖萦绕着属于对方的独特气息，他埋头在苏隅肩膀处轻轻嗅了嗅：“十来天不见，有没有想我？”
得之不易的片刻温存让苏隅意外地坦诚：“想。”
顾淮弯起嘴角笑：“给你带了礼物，在大衣口袋里，你自己摸摸。”
苏隅依言摸到了张方形的纸壳，还以为是卡片，脱口问道：“开心卡吗？”
顾淮神秘地摇摇头：“答错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是一个红包。大红色的封皮上用烫金笔墨写了“新年快乐”四个大字，左上角画了条吐泡泡的鱼。
“虽然晚了些，但我还是想当面补上。”顾淮说，“鱼崽，新年快乐，来年顺遂。”
苏隅亮着眼睛仰起脸去看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人：“新年快乐。”
在南方冬日湿冷入骨的寒风里，他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夏天，而夏天的尽头是顾淮。
熠熠双眸亮过了身后透过窗格次第亮起的盏盏灯火，顾淮拉起苏隅的帽子盖住他大半张脸，倾身将自己贴了上去。
在薄暮时分昏黄的灯影里，在家家户户喧杂的炒菜声中，顾淮第一次没忍住在离苏隅家百来米远的巷口处亲了他。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人一旦开始咕咕，就会永无止境地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