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琦玉再一次去探望外公的时候提了班主任给他的建议，他边削苹果边慢吞吞地絮叨，没注意到外公直勾勾的眼神，等他削完苹果递过去才见外公抿唇瞪着眼，十分不赞同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问外公是不是有话想说。
外公言语功能退化得厉害，结巴的同时伴随口齿不清，有时候一句话能卡好几分钟，季琦玉和他交流困难，耐心听了半天，费了半天劲才理解了外公的意思。
外公说无论如何必须参加高考。
老一辈穷人想要彻底翻身很难，除了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的那种人，能运气爆棚，一下跨越阶层让几代人跟着沾光，其他大多都是平凡无奇的普通人。
所以他们普遍都将希望寄于读书上，盼着自己的孩子能靠读书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过得不要像他们一样拮据。
在参加高考和自主招生间季琦玉并没有特别偏好哪一个，对他来说都差不多，反正他以后也要创业。听完外公的坚持，他当即点头表示会去参加考试，他也强调自己能考多少分就不能保证了。
冲刺高考的最后100天，班里剩下的学生都茶饭不思，铆足了劲地学，教室里随处可见专注刷题的同学。季琦玉不知不觉也被感染了，整天泡在题海中遨游，尽管他会做的不多，不过这种认真的态度和以前判若两人，叫季诚很是惊讶。
某天季诚练完体能回教室，看见季琦玉在问同桌题目，观察了半天，凑上去问：“哎，这么努力，你想去哪个学校啊？”
季琦玉抬眸看他一眼，抿唇不语，皱着眉继续写题。
季诚不悦地挡住了他的桌面：“说啊。”
“关你什么事？”季琦玉推开他的手，提笔想打草稿的时候笔被拽住了。
“快点说。”季诚趁陈苗苗出去上厕所，一屁股坐在季琦玉旁边，语气不善道，“你不说我一会儿就不走了，看你怎么学。”
时间紧任务重，季琦玉最近一直尽量避免跟季诚发生冲突，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他不太想回答季诚的问题，但他知道如果不说，季诚能缠他一整天，想了想，他不耐道：“我要去我外公那里。”
他报了个学校名，是个分数线不算太低的大专院校。
外公住的那所医院的城市比这里繁荣得多，学校分数门槛高，季琦玉上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个口碑好的学校，前几次模考成绩险些过不了该学校的分数线，这也是他努力学习的原因。
到时候万一大专还落榜，丢人就丢大发了。
季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识相地没再烦他，起身走了。
高考之前季琦玉度过了人生中相对快活的一段日子，没有兄弟俩没完没了的索取，没有亲昵至耳旁的恶意话语，没有交流中的胆战心惊和小心翼翼，他一心扑在了考试上，充实而没有压力的生活让他松了一口气。
考完试那天回到陆家，季琦玉见季佑拎着一个行李箱下了楼，专程飞回来陪他们考试的陆女士穿着一身酒红色吊带裙，手里举着个透明水杯说：“佑佑你要注意安全啊，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算了，我订明天的机票陪你吧。”
管家走上前去接过季佑手里的行李箱，季佑哂笑片刻，拒绝了：“不用，妈，我自己可以。”
管家打开门走了出去，季琦玉站在门口，感受着屋外的暑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光瞥过穿着简单T恤的季佑，看向陆女士，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后，走向楼梯准备回房间。
“小玉。”季佑忽然叫住他。
季琦玉停了脚步，回过头，目带疑惑地看着季佑。
季佑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遮住了光洁的额头，身体也壮了一点，他那狭长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季琦玉，不言不语也能从中看出冷意。
季佑敛起笑容，一字一句道：“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温度极低的冷气裹挟着渗人的阴郁从四面八方吹来，季琦玉心中哆嗦了一下，指尖都在发凉。季佑没再开口，转身跟上了管家的步伐，给季琦玉留下一个尚能看出些许少年气的高大背影。
第二天一早，季琦玉去了医院，照顾外公之外的空余时间用来上网，收集各类信息为之后的创业做准备。
别人高考结束的暑假都是约着朋友结伴出游，或是参加数不清的聚会party，季琦玉却在医院待了整整一个暑假，期间就算是季诚跑来找他，他也不愿离开半步。
他和外公早在日日夜夜的陪伴中找回了缺失的温情，越是同外公相处，他越知道正常健康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也越眷恋这种温暖。
有时候就算不说什么，翻着老照片静静地互望，于他而言也是一种不可奢求的幸福。
所幸季诚季佑假期都有事做，忙碌得很，很少想起他，不然又是一番扰人的拉扯和纠缠。
开学前，外公交给他一张深色的旧存折，说给他交学费用，能有剩的再给医院交点儿，别让季与安那混蛋觉着一直养着他们。
季琦玉第一次见这种颇有复古感的存折，新奇地拿在手里捏了又捏，没点明住院费一直是季佑在交的事实，他点头收下了。
隔天去银行一查，里面有三万多块，也不知道外公攒了多久才有这么多，季琦玉想了想，没取出来。
他的学费一直是陆老爷子交的，大学也不会例外，他的银行卡里的零花钱挺多，可想瞒着陆家人偷偷做生意就不能动那边的钱，只能将外公给的这笔钱用作创业启动金。
这种行为听上去有些不耻，不过季琦玉在这方面没什么羞耻心，心想只要创业正式开始了，赚回本金不是分分钟的事吗？他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开学那天季琦玉打电话请管家把他的行李从陆家送了过来，有了想完成的目标，他一改儿时怕麻烦人的性格，能省则省，顺便蹭了个车去学校，连床铺都厚着脸皮叫管家给他买的新的。
报道完毕，管家再三确认没其他事后，独自开着车回去了。
宿舍是四人寝，季琦玉来得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铺好床，整理完新课本，宿舍里的人也来齐了，都是同一个专业的。
季琦玉性子冷，不习惯主动跟人打招呼，别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别人向他做自我介绍，他就微微一笑说了名字。
三个人他都只记了特征，名字和脸的匹配还有点混乱，他记得一个嗓门儿大的叫艾束，另一个矮个子和戴眼镜的分不太清。
晚上，艾束嚷嚷着一起去吃开学第一顿聚餐，不适应集体生活的季琦玉眼皮一跳，顿时想出了几个推脱的理由，他正纠结“寝室第一顿饭”拒绝了是不是不太好的时候，个子矮的那个说拉肚子去不了，戴眼镜的也说要去图书馆看看，季琦玉就顺势说了句吃过了。
试图想建立宿舍革命友谊的艾束：“……”
最后艾束自己去吃了饭。
学校的新生待遇不好，大一学生全都分布在旧宿舍楼，男女宿舍相对着，距离不过二十米，房间没有独卫不说，洗个澡还要去旁边楼下的大澡堂。
季琦玉趁着饭点去洗了澡，以为遇到的人会少一些，哪知道他出来那会儿第一批去吃饭的学生正好回寝。天热，他就穿了个五分短裤和黑色背心，露出来的白皙皮肉在将暗未暗的傍晚很是吸睛。
他享受了一波男男女女的注视，加快脚步冲进宿舍楼，重重叹了口气。
推开宿舍门，原本在门边床铺躺着的矮个子没了踪影，季琦玉仔细一看，矮个子中午铺的床单也换了颜色。
尿床了？
他奇怪地想，下一秒，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脸凑到了他跟前儿。
“surprise！”季诚呲个大牙吼道，“我来了！季琦玉！”
季琦玉目瞪口呆地看着季诚，手里的盆“砰”地砸在了地上，里面的洗护用品一股脑摔了出来。
“你……怎么……”季琦玉艰难地开口，“你……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