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兹也注视着他，他脸上平常那种淡漠或嘲弄的表情此时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但很快，疼痛就令他眉头紧皱，呼吸加重，他只能顺从地把匕首给他。
迦南用匕首轻轻划开他受伤处的布料，他靠得很近，才看清那处割伤还扎进了一些碎铁片，最大的一片足足二指宽，露在外头的一端呈锋利的斜刃，海兹腿上的黑色野战裤也因为钢片的刺穿而撕裂了一道口子。
判断完毕，迦南摇了摇头：“这样下去不行，你需要医生。”
“我说了，船员们更需要医生，碎屑拔出来就好。”
“你有急救包吗？或者什么能清理伤口的东西？”
海兹点头示意桌子的位置，迦南翻找一通，找到了一个落灰的急救包，里面有干净的绷带。他又把每层抽屉都翻了个遍，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他要的另一件东西，酒。它像是被遗忘在抽屉里，跟那个急救包一样。
等他抱着东西返回时，海兹正在卸下腰上的武器，把它们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后他眯起眼睛。
“你敢打武器的主意，我就让你好看。”
迦南摇了摇头：“随你怎么想我。”他就该让他失血过多死掉，可是他又不能允许自己见死不救，那血淋淋的伤势他看着就觉得疼。迦南又蹲下，轻轻拉拽了一下伤口周围的布料，还好血液没有凝固，裤子没有粘连在伤口上。“把裤子脱了。”
海兹试着把裤子脱下来，他的手指笨拙地解着腰扣，皮带终于松开了。此时很奇妙的转变，他似乎和迦南的处境颠倒了，现在他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一个。
迦南一把拍掉海兹放在皮带上的手，继续他的救治：“抬起来。”
海兹听话地把屁股往上抬了抬，方便迦南帮他把裤子都脱下来。迦南很小心，为了绕开那块扎进肉里的钢片，他把伤口附近的裤子又撕大了些。海兹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骨节都抓得没了血色。
迦南把刚才拿的酒瓶递给海兹：“把这个喝了。”海兹还是听从了他的指令，迦南一阵紧张，不禁屏住呼吸。这个男人可能会杀了他，但当他靠近他、帮助他的时候，却会产生莫名的兴奋。就好像得到了某种认可。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牢牢抓住海兹受伤的腿，手搁在他的膝盖上。除了尽可能轻一些把碎钢片取出来，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他紧紧握住他的膝关节。
“尽量把腿放松。”迦南命令道。海兹照做了。
还好，拔出碎片的过程比较顺利。但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残片嵌在肉里。迦南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海兹的下嘴唇上出现了一些血痕，他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忍着剧痛。
“疼的话可以喊，现在外头吵得很，大伙是听不见的。”船舱里了尽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那是战乱过后正常的骚乱。
“不需要。”海兹咬牙坚持，他依然坐在那里，表情痛苦而坚定。
迦南翻了个白眼，嫌他嘴硬：“嗯，随便你。”
这些跟他在实验室遭受的痛苦就是小巫见大巫，因为身体被改造过的原因，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体会到这样的疼痛了。对他而言，那个实验室给他留下了一种怪异的应激反应：身体的疼痛往往伴随着极端的自我保护意识。但现在，很奇异，绿眼睛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的本能并没有唤起自我保护意识。
迦南从应急包里找到了一只镊子，立刻又陷入了犹豫。毒剂的作用还没有过去，他的自愈能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这些剩余的残片足以让他伤口感染。可是如果海兹死了，那些船员又会把他怎么样，或者对他做些什么？
迦南把左手掌盖在海兹的大腿根上，身子又靠近了些，准备继续取碎片。鲜血不断地从碎片旁渗出来，他时不时停下来擦掉，他身上的金色花纹被血迹覆盖。
海兹的视线从迦南的头顶压了过来，他看着他手上小心翼翼取碎片的动作。
“取完了吗？”
迦南又从应急包里取出一个应急灯球，然后交给海兹，“拿近点。”他的手小心地在伤口上摸索。海兹原本就吃力的呼吸变得更急促起来，门外的杂声逐渐离他们远了。
“你会急救？”海兹问，他看到迦南因为集中精神而皱起的眉头，又看向他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液，但精准地取出碎片。绿眼睛的手小巧，但灵活有劲，他又补充道：“你比我想象得要更有力量。看上去小小一只，不过很厉害。”
“怎么，你以为最高总督就是养尊处优？”
海兹以俯视的角度盯着他，迦南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感觉海兹的目光似乎也像那些碎片一样能刺穿他的皮肤。“我的受训课程是全班第一。”
海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品评的眼神里夹带着戏谑，“是吗？”
忽然，迦南毫无征兆地把剩下的酒泼洒到了伤口上，疼得海兹发出一声嘶吼，迦南一脸欣然。消毒完毕后，他快速扎好绷带，迦南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视线不自觉地从海兹的脸上移到了他叉开的双腿之间。双眼不自觉短暂地在海兹的双腿间停留了一下，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强烈的雄性特征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好了，全部取完了，不过还是让医生看一下比较好。”
海兹把应急灯球回到他手里，神情里再也没有嘲笑的意味，他说：“这就够了。”说完，他猛地站起来。然而就在一瞬间他差点脸着地摔倒，腿上的绷带随即又浸染出一片蓝血，疼得他低哼一声。
迦南把灯球关掉，放回了急救包里，然后把海兹推回到床上，将他的腿也一并抬上去。“天呐……你能不能安静休息几分钟。”
坐在床边喘一口气，迦南又把一卷绷带缠到了渗血的绷带上。床单和地上全都飞溅上了血点，连他的衬衫上也都是。
他把视线从海兹不着一物的腿上移开，问：“受伤的人数多吗？”
“有一些。”
“死亡人数呢？”
“没有。我们的身体经过改造，这点毒剂没有多大影响。”
“哦。”迦南还清楚地记得那些海盗飞船以多快的速度追击他们，从风平浪静到战火纷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如果那个女海盗真的控制了整艘飞船，我们会怎么样？”
“不会的，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他好奇海兹杀过多少人，但又觉得不该问。
海兹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靠在枕头上，望着头顶墙体的裂缝，同时，迦南正为他按压伤口。
过了一会儿，海兹不自觉合上了眼睛，睡着了。
这样信任的动作令迦南的心怦怦直跳，往外直冒的温热血液在他的指间逐渐减缓了流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停留在海兹什么都没穿的两腿之间。
“看到你喜欢的了吗？”
迦南倏地抬起头，发现海兹已经醒了，而且正在盯着他看。海兹的直觉是对的，他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就算是同类又怎么样？这世界上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
迦南的喉咙干涩，说话的声音也沙哑起来：“什么？不。”他装作忙着换绷带，“伤口需要缝合，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嗯，真的吗？”海兹的语气玩味。
迦南气呼呼的，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固执？“真的，它需要缝合。”
这时，海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棕色的眼睛深不可测，他的嘴唇动了动，“飞船的主舱受损，我们得提前抵达塔因星球。我可以让你到陆地上透透风。”
真的吗？迦南的心怦怦跳，细细想象着许久未踏上陆地的欣喜，“那我可以四处逛逛吗？我还没有去过塔因星球。”
海兹露出嘲讽的笑意：“没错，逛着逛着，就逃走了。”
“我如果想逃，这次就逃了。我只是想到处走走一下，真是的！”
“真是这样？”海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就只是想……走动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透风了。”
海兹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我会给你透风的机会，但也会找人看着你。”
迦南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他变相的感谢。海兹留意到他的衣服上也溅上了血迹，他指了指靠墙的矮柜，“里面有干净的衣服。”
迦南走过去找到了一件背心，他一边换上，一边问“你为什么要拿那些拓石？”
海兹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宽松，下摆遮住了臀部，领口开到了胸前。海兹留意了一眼被衣服包裹的娇小身体，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生命之树一旦全部枯死，便不能再生，只有在它们被采伐殆尽之前，用大批果实，拓石做养料，才能让它们继续生生不息。”
“可……可这个方法——”迦南回到床边，继续按住他腿上的绷带。
“——这个方法不可能让奥瑟人知道。”海兹打断他。这方法在最高总督的训练课程里只字未提。
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海兹继续说：“知道这个方法的母兰人也没几个，曾经时代守护生命之树森林的部落酋长告诉我们的。”
“那个部落，现在还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海兹摇摇头，神似叹惋，“奥瑟人来了之后，这个部落就打散了，有的族人被关押到了伽马区。达武就来自那个部落。”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战俘海盗？”迦南紧张，按住伤口的手也不禁用力，“时陷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绿眼睛，今天算你帮我的忙，作为答谢，我可以告诉你。”海兹盯着他，迦南的心快悬到了嗓子眼，海兹继续说：“我会把那些俘虏海盗放到塔因星球上，愿意跟随我的可以继续留下来。至于时陷，他是黑武士的人，我会把他交给他们处置。”
他以为绿眼睛要继续跟他讨价还价，谁知他说：“我明白，我也理解。”迦南觉得海兹是个仁慈的海盗，在他的受训课程里，星际海盗船的船长基本都会杀掉俘虏或背叛者，但海兹是个例外。
逃生舱冲破鹿索星球的气层，燃烧拖拽出一条尾巴，坠落在一处废弃的垃圾场。云信从一阵剧烈的摇晃中清醒，舱门弹开，新鲜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头儿！”他猛地坐起来环顾狭小的空间，并没有看见迦南的身影。恍惚间，迦南把他推进逃生舱的的记忆乌泱泱挤进了脑子。“不、不、不！”他张皇无措，自己回来有什么用？帕掣会希望看到他活着回来？
天呐……他颓然地坐在舱里，该怎么办？他记得迦南地忠告，让他回去给这一枪一个交代，但他做不到，他不像迦南那样冷静大胆；如果换做迦南，他肯定会冲回去跟枪击他的人算账。
云信拖着滚圆胖的身体从舱门爬出来，贪婪地呼吸着阔别已久的陆地空气，即使这里是一处垃圾场。飞船机器运作的声响都消退了，变成轻柔的鸟鸣声。他把自己翻了个面，淡淡的阳光透过云层，他感觉到隐隐的暖意落在手臂和双腿上。
这时，远处传来了哨声和脚步声。
“总督他们在那里！”
飞地医院位于坎杜尔的一片人造森林里。基因改造的树木顶端能够承重相当的重量，飞地医院应运而生，医院内部之间依靠缆车通行。帕掣敏捷地从缆车里跳下来，从一扇高耸的大门走进了一区病房。
“副总督情况怎么样？”他疾步穿行在高窄的医院走廊，头也不回地问身后随行的护士。
“报告司令，副总督没有大碍，就是腿受了伤。”他回答。
到了云信的病房，帕掣遣散了随行的医护，独自推门进去了。窗边，云信正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医院位于一片飞地，视野开阔，景色优美。担心迦南地同时，他不禁感觉能活着回来坎杜尔真的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