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说134，连34都没有。
冷冰冰的数字嘲讽着他，不行就是不行，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不付出，一定没有回报。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其实，视频还是毫无吸引力。
那些看起来低创的视频之所以播放量那么多，是因为，它们是几千万低创视频里，运气最好的，阴差阳错让人看到了。
他有这样的运气吗？
之前弹钢琴的那个少年，视频播放量又恢复了平常的几百，甚至比主角的视频播放量还少。曾经鼓励他的人，早已在发完评论就忘了他是谁。
那次的广为瞩目，只是一个巧合。
主角彻底心寒，门头去打游戏。
昏天黑地地打了几天游戏，他看到摆放在房间角落，盖着布的钢琴，忽然有点手痒。
要说他为什么会选择学钢琴，肯定不只为了赚钱这一个理由。他小的时候，也是真的很喜欢音乐。
只是喜欢音乐的人那么多，他在其中平平无奇。
最近玩的这个游戏，有段BGM他很喜欢。出于爱好，他自己扒谱，并用钢琴复刻了一遍。
发视频后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肯定还是会期待视频爆红，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出乎他的意料，这次的视频真的比之前数据好。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眼睁睁看着视频播放量迅速增长，从100，到1000，再到1W。
轻轻松松就突破了他以前不敢想的数字。
再看评论，都是因为那个游戏点进来的。
他在那一刻顿悟。
重要的不是谈得怎么样、视频做得怎么样，而是热点。
只要追上热点，就能有关注。
他接下来又如法炮制，复刻了当前流行的电视剧音乐，果然，视频播放量稳定在了一个数字。
他欣喜若狂。
他抓住窍门了。
他要赚钱了。
他会一点一点成为粉丝百万的大UP。
他一遍又一遍地打开后台，看着稳步增长的视频播放量和收益。
他开通了创作激励计划，幻想着更多的收入。
或许连还有接广告的机会。
这一天，为了庆祝，他难得点了一家，平常嫌贵的外卖。
他吃饭的时候又点开了那个少年的视频。
少年还是偶尔在琴行练琴。他似乎新练了一首曲子，弹奏的时候，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而他的视频，还是只有那几百的播放量和寥寥无几的评论。
主角摇摇头，想要告诉他，这样拍视频是没有人会看的，要学会蹭热点。
他用很委婉的语气评论，说，UP弹得很好，如果弹的那些流行的曲子，一定会有更多人看。
少年礼貌地回答说，他只是随便弹弹，没指望能有多少人看视频。
反而是其他看视频的人语气很重，说别人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又不是所有人都指望靠这个赚钱，自己开心就好。
算了，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主角继续去追逐下一个热点。
很快他就遇到了新的问题。
蹭热度的人那么多，凭什么他能火啊。
他看着自己加班加点针对新热剧准备的视频淹没在同题材的视频海洋里，没有溅起任何波澜。
最初的那个游戏，虽然有热度，但毕竟游戏本身就比较小众，所以相关视频没那么多，他的视频很快就被看到了。
而现在的大爆剧，关注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又有巧思、又有技术，还有粉丝基础的大UP。他的视频……太普通了，那么多内容相似的视频，大家看完一个，就不会看另一个了。
而且因为开通了创作激励，平台对视频质量的要求会更严格，简而言之，推广更难了。
他抱着头坐在床上。
怎么办、该怎么办、这还没起步，就要坠机了吗……
房租要交了，家里囤的面条也要吃完了，家人前一天还打过电话，质问他到底找没找到新工作，不能再游手好闲下去了。
他把头皮拽得发红。
要想让自己的视频脱颖而出，必须要有难以复制的特点。
但他既不像那些特别专业的人士，能通俗易懂地讲解知识，又不像那些特别优秀的演奏者，本身就是招牌，他也没有钱，请不起专业团队，买不起高档设备，拍不出电影质感的大片。
他没有富丽堂皇的豪宅，没有帅到惊为天人的外貌。
他能做什么……？
他指甲抠进头皮，抬起因为长期昼夜颠倒而充满血丝的双眼。
他能做一些，特殊的事。
他狠下心，下单装备，进行了之前从未想象过的表演。
女装弹钢琴。
他买了某个有名气的二次元女性形象的COS装，打着女装COS旗号，弹了一首网站热曲。
穿衣服的时候，他不断泛着恶心。
他根本没有异装癖。
根本想穿女装。
对这个人物没有兴趣，也对这首曲子无感。
但是他知道，有人喜欢这个。
这是他第一个，登上热门的视频。
他成功了。
他看着后台不断攀升的数据，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高兴起来，他冷静下来。
女装只能一时吸引观众的注意，要想长久发展，还得找其他新鲜的刺激点。
和他想的一样，除了第一个女装视频播放量爆了，其他的，也就是普普通通过得去的样子。
他知道要吸引人们目光，最重要的是什么——
新鲜感。
女装只是表面，深层次的是什么？是少见的刺激。
是那些，人们在现实里不敢，或者做不到的事。
他一边继续女装，一边尝试着将其他热梗融入自己的演奏，成了整活区UP主。
他的关注数逐步增长，过了十万，也有了真情实感的粉丝，就算是冷门题材的视频，也有了为了本人而来的死忠粉。
乐器圈本身的流量太少了，一般人只是推到首页才会看一下，根本不会专门关注这个圈子。
所以他逐步开始拍生活区视频，拓宽视频类型，吸引不同粉丝。
有的老粉失望离去，说关注他是为了听他弹钢琴，现在他却变了，只会跟风整烂活，被其他的粉丝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取关还要逼逼赖赖，真把自己当股东了。
他看着私信和评论区的争吵，心如止水。
他已经住上了大都市的大平层，买得起小时候向往的昂贵钢琴，平常吃着新鲜的高档食材，还雇了助理。
初心？他的初心就是挣钱。
从他女装开始，评论区和私信就没有少过谩骂。有很多人觉得他哗众取宠，挤占那些兢兢业业做高质量视频的UP的生存环境。
可他又没有买播放量，那些播放都是平台用户一个一个点出来的。
谁让喜欢看烂活的人那么多呢？
能挣到钱，被骂又怎么了？一群粉丝脱粉，还会有更多的粉丝涌进来。
他偶尔也会去看看最初那个弹钢琴的少年。大概是学业繁重，他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视频了。
主角惆怅的想着，如果他和少年一样坚持着朴素的弹钢琴视频——
一定早就饿死了。
他心血来潮，又录了个最简朴的弹钢琴视频，想，自己粉丝这么多，这个视频不会像一开始一样那么冷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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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一发出来，他就清醒了。
视频的播放量连平常的一半都没有。
粉丝们在评论区催促：你以为我们关注你是看这个的吗？快去整活儿。
那么多条评论，谈论视频内容的，不到一百分之一。
还有人严厉地指出他的错误，说他弹得这么差，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看。
他咬紧牙关，重重地把手机砸到墙上。
他竭尽全力，才遏制住那种删掉视频的冲动，马上更新了新的整活儿视频。
评论区又回到了平常那种热闹氛围。
他坐在大平层的阳台上，看着璀璨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周围很冷，整个屋子都暗下来，夜色侵蚀着死寂沉沉的房屋，连带着屋子里的他，也被吞噬。
无形的阴影正在笼罩着他。
他陷入了瓶颈。
人的创造力是有限的，整活儿其实非常耗费脑细胞。
他看着视频热度越来越低，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有了一定的积蓄，但他已经适应了原本的生活水准。如果以后视频收入再降低，他就不得不调整生活只出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想起之前住的狭窄的出租屋，和掰着手指头算的外卖钱，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不，绝对不能回到那个时候。
可是他就是灵感枯竭，整不出新花样了。新的UP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观众从来不缺视频看。
粉丝们，慢慢离他而去。
都到这个地步了，只能铤而走险。
他开始浏览那些小UP的视频。
小UP们的视频或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什么人关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一无是处。
他的事业也再次焕发生机。
专业团队打磨的视频，比那些小UP的精致很多倍。他会很小心地把那些创意进行一些改造和结合，让它们和原版既像又不像。
没有人能说清，这到底是撞梗，还是抄袭。
就算有被剽窃创意的UP主质疑他，只要他卖卖惨，粉丝们就会冲上去冲锋陷阵。
铺天盖地的嘲讽，将维权的小UP逼到退网。
对不起，可我也是为了存活。
他在心里对那些小UP道歉，假惺惺地拿小号打赏了点钱。
暂时先借用一下你们的想法，等我灵感恢复，就不借鉴你们的了。
但这种事越来越多，涉及的小UP越来越多，那些人联合起来，对他声讨，声音越来越大。
本来就有很多人讨厌他，发现有机会踩他，纷纷上蹿下跳地宣传他的劣迹。
他抄袭的事，爆了。
比他最热门的视频还要出圈。许许多多的圈外人开始指责他，不理智的粉丝到处冲人，理智粉丝大幅脱粉，新视频的评论区根本不能看，就算是控评也只是自欺欺人。
他元气大伤，将自己锁在屋里，避不见人。
他的脑中总是出现奇怪的妄想——有人会冲进他的屋子里，拿刀子捅进他的胸口。
连拿外卖的时候，他都警惕万分。
这时候承认，就是坐实了抄袭，那么这个词就会永远绑定在他身上了。
一定不能松口。
他没有再做视频，也没有再登上网站后台，等风头过了，悄悄登录账号。
他眯着眼睛把那些谩骂的人拉黑，阅读着死忠粉对他的真情安慰。
这个时候，还有人在担心他难不难受，过得好不好呢。
他肩膀剧烈抖动，没来由地笑出声来。
谢谢你们。
要不是你们，我一定走不下去。
他开了一个小号，只告诉了一些活跃度高的粉丝，悄无声息地再次开始营业。
这些人是喜欢他的，死心塌地地喜欢他，无论他做什么都喜欢他。
新账号起步很快。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UP主，他知道怎么最快地抓准观众的口味。新的视频里他没有真人出境，戴着面罩的造型，反而吸引了一批人的好奇心。
因为是新账号，就算视频质量再高，播放量也远远比不上之前。他看着严重缩水的收入，胃部抽搐。
没关系，既然之前他可以做到，那么以后他也可以做到。
可是，怎么还没涨上去啊，到底什么时候播放量才能涨到之前那样。
是不是永远也涨不上去了？
他胃部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水往外冒。他趴在水池边干呕了一阵，满嘴都是难闻的酸味。
为什么他要遭遇这个。
其他那些大UP，不一样在在整烂活吗？为什么就有那么多人看。
那些人就没有一点借鉴别人的创意吗？不就是没被发现。
还有指责他的人，难道从小到大就没抄过别人作业？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倒霉？
他一拳砸在水池边缘上，又把自己疼得眼泪直冒。
算了，去看看那些微型UP吧。有的人，作品连上千播放都很难呢。
他怀抱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恶意，点开自己之前借鉴过的小UP的主页。
大部分早就没做视频了，一小部分还在做，但播放量还是那样，只有几个人，勉强成了点气候。
他还是比大多数人好的嘛。
他无意中点开最初看到的那个少年的主页，却撞见不久前刚发的新动态。
照片中的少年怀抱录取通知书，站在开满鲜花的树下。
他的五官已经全部长开，展现出成熟的英俊。他拍照的地方，是国外某知名音乐学院。
他在动态里说，他之前和父母好好地谈了谈，最终父母接受了他的请求，愿意让他去尝试音乐道路。
他家条件其实很优越，小时候也让他学过钢琴，但是父母更希望他能走正统教育路线，怕他沉迷钢琴不好好学习，所以不让他弹。
这段时间没有更新，是因为他说服了父母，为了考上心仪的学校在日以继夜地练习，累得没时间剪视频了。
现在他圆梦了。
主角的拇指狠狠地摁在手机屏幕上，几乎要把玻璃表面按破。
原来人家是真的不用担心视频播放量。
也是，又有钱，又有天赋，长的好看，朝气蓬勃，站在人群里都会发光。
他长期以来用来寻求优越感的“小UP”，他装模作样可怜的对象，原来，早就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那是，他说艳羡的钢琴才能，和他所渴望的富裕生活。
他永远忘不掉，父母遗憾地对他说，不能买他喜欢的贵重钢琴，只能买普通钢琴的样子。那时候他就知道，他想要赚钱。
可是他现在好像什么也没有。没有才能，没有钱，没有希望，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事业，被他自己搞砸了。
他坐在阳台，麻木地刷着视频。
不想剪视频。
也不想和粉丝说话。
就算看到粉丝们热情的语句，心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他打开了自己大号的后台，没想到还有人在孜孜不倦地骂他。
他看到有些人叫他去死。
他俯视着楼下的灯火。那些灯光看起来很耀眼，好像能把他照亮。
为什么他不跳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