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觉得你和不少人需要认清一件事,”源素臣道,“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一套欺骗世人的说辞而已,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意天命,只要有人帮着起哄,那人人都可以是这所谓的天命之子。”
“你……”源尚安连连摇头,即便已经了解源素臣的野心,还是不敢相信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难道背负篡位夺权的骂名,就让你这么痛快吗?”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你的能力,我知道你文武双全,是当世无双的豪杰,即便放眼天下,也难逢敌手,”源尚安的语调像是在轻声叹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我——”
源尚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沾染了悲怆:“我不想看到后世议论之中,认我为忠良,而指你为奸臣,也不想看到来日史书工笔,载我作忠臣良将,而记你入佞幸列传。”
“……兄长,他日青史汗简中,我可以无名无姓,可以淹没于尘埃,但是我希望你能名垂千古、千秋不朽,而不是、而不是受尽唾骂、声名狼藉。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私心,我、我……”
“……看来你是误解我了,”源素臣背对着源尚安,侧过脸来望着他,“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说罢,源素臣掀开帘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兄长、兄长!源素臣!你回来、回来……”
源尚安正要去追,不想在出帐篷的那一刻险些撞到费潇。
“湘君大人,您小心一点,”费潇扶住源尚安的肩膀,“……您、您怎么了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费潇方才看到了源素臣从帐篷里离开的那一幕,他猜测两人多半是起了争执,因而源尚安有些烦心。于是又道:“湘君大人,我方才看见左使大人他从军帐里出来了,要不要我去请他回来?”
“不……不用了,”源尚安轻轻摇头,“眼下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好,”费潇虽然不解,但还是选择了听从源尚安的话,“什么事您吩咐便是了。”
“帮我准备一下,”源尚安轻轻推开费潇的手,示意不需要他的搀扶,“我要见一见阿若还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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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廷尉府。
禁军已然包围了整座府邸,源晚临心知不妙,他强作镇定,道:“好端端的,皇上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意?这位大哥,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为首的禁军森然一笑,“要抓的就是你们源家的人。”
源晚临知道禁军绝对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明白自己躲不过,于是干脆举起双手,赔笑道:“好好好,那我跟你们回去,没有别的事了吧?”
他如此主动,只是因为不想牵连慕容楚嫣还有源若叶。
岂料那为首的禁军微微偏头,看到了慕容楚嫣和宇文瑄,抬手道:“且慢,这两个人也得一并带走。”
“……这位大哥,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源晚临试图拖延时间,“他们两个人一个姓慕容,一个姓宇文,可都不姓源啊。”
“少废话,”禁军道,“给我仔仔细细地搜,这府上所有涉嫌串通源家的人,都要一个不落地带走!”
宇文瑄横眉冷对,一手已经按上了佩刀。
“……等等,”源晚临低声道,“他们人多势众,真要打起来,吃亏的是我们。”
“可恶,”宇文瑄道,“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束手就擒了吗?”
正在此刻,后院传来一阵哭声。
“……遭了,”源晚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源若叶!”
源若叶毕竟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这些禁军下手又极其粗鲁,见她不愿意走便上手去揪源若叶的头发和衣服,扯得她眼泪直掉。
“……三叔、救救我、三叔……你们放开我、放开我……”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源晚临心也要跟着碎了,奈何他的两手现在被绳索牢牢套住,动弹不得。
“都给我住手!”源晚临嘶吼起来,“我不管你们为什么前来抓人,但是她只是一个孩子,她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抓她!”
源若叶抓住了慕容楚嫣的衣角,泪珠不停地朝下掉,任凭禁军怎么拽她也不肯撒手:“……姐姐、姐姐救救我……我害怕……”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慕容楚嫣拼命地将源若叶挡在身后,“难道欺负一个女孩子,也是天子的旨意吗?!”
“怎么,”慕容楚嫣面前高大的禁军卫士道,“这位小姐,你要抗旨吗?”
慕容楚嫣下意识地看向宇文瑄和源晚临,宇文瑄闭上眼睛,冲她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一众禁军士兵上前分别给慕容楚嫣和源若叶的手上勒紧了绳套,“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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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地牢前被分开了,慕容楚嫣和源若叶被驱赶到了女牢,宇文瑄同源晚临则被带到了男牢严加看管。
“好好待着吧!”狱卒一把将慕容楚嫣推进了狭小潮湿的牢房之中,砰的一声关紧了牢门。
“楚嫣姐姐,”源若叶哽咽着,努力克服恐惧走到慕容楚嫣跟前,“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慕容楚嫣看了看膝盖,“只是起了一点淤青而已,不要紧的。”
源若叶忍着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若叶,”慕容楚嫣摸了摸源若叶的头发,“害怕吗?”
源若叶抿着嘴,尽力压低着哭泣,而后摇了摇头。
慕容楚嫣反倒笑了:“没关系的,要是害怕的话,你可以抱住姐姐,姐姐会保护你的。”
源若叶眼角挂着泪滴,用力点点头:“……嗯。”
“其实我、我现在不是很害怕了……”源若叶小声道,“但是、但是我好想爹爹……还有阿娘……姐姐,我爹爹为什么不回来?”
“你的爹爹去前方打坏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慕容楚嫣摸着源若叶的头,安慰道,“只有把坏人赶跑,若叶才不会被欺负,对不对?”
“嗯……”源若叶上前走了几步,突然扑到了慕容楚嫣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慕容楚嫣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于是轻轻地拍着源若叶的后背,哄道:“不怕不怕……”
突然之间,洞穴中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老鼠,冷不防地从源若叶腿上掠过。
“啊!”源若叶吓了一跳,“有老鼠!”
“……老鼠?”慕容楚嫣灵机一动,眼疾手快地揪住尾巴,将那只灰老鼠提了起来,“或许它能帮到我们呢。”
“……哎?”源若叶不明所以。
“也许有的人会在饭菜里下毒,”慕容楚嫣迅速抓起几根稻草,捆住了那只老鼠的四肢,“我们吃饭之前,可以先喂给这只老鼠,确认一下。”
“你不用担心,若叶,”慕容楚嫣道,“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出去的。”
另一边的男牢里,宇文瑄盘腿坐在稻草上,问源晚临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突然下令要抓你们?”
“……我想,大概是想留着我们当人质吧,”源晚临靠在草团上,两手抱着脑袋,烦躁地吐掉了嘴里咬着的草叶,“最近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我看陛下多半是当了真了。”
“这……”宇文瑄道,“战事焦灼之时,怎能猜疑前方大将,这、这不是大忌吗?”
“……你问我,我去问谁啊?”源晚临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不过我觉得,既然是拿下我们作为人质的话,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杀了我们。”
“当然,相应的,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就是了。”
“咳咳咳,”门外站着的狱卒轻咳了几声,敲了一下牢门,“开饭了。”
“……哎?”源晚临坐直了身子,“这就开饭了吗?是不是有点早?”
那送饭的狱卒低着头,在另一同伴开了锁之后走了进来,宇文瑄检查了一下两个食盒:“确实是饭菜。”
“……等等,”源晚临拉住了那狱卒的袖子,“你是……乔大人?”
乔沐苏用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别说出去,他看了看牢房外,确认没有人注意着自己,才道:“陛下收到了文君疑似在晋阳私造玉玺的消息,认为他要谋逆,所以才采纳了言少保的建议,扣留你们作为人质。”
“虽然皇上还没有下旨,但我听到了一些风声,皇上下一步极有可能是召集北地的各位亲王,合围晋阳,”乔沐苏小声道,“在此之前,大概还会先同文君谈判一次,若他不愿意交出兵权,只怕你们就要被……”
乔沐苏没有继续朝下说,但宇文瑄和源晚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谈判不成,等着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乔大人,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蹊跷了吗?”源晚临低声道,“左使大人要是真的有这个心思,传来的还会是造玉玺的消息吗?怕是数万铁骑直接就包围洛阳了吧?”
“我也不相信,”乔沐苏道,“可是我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陛下和不少官员都不是这样想。”
宇文瑄琢磨着源晚临的话:“你是不是想说,这件事极有可能是旁人刻意陷害?”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源晚临道,“而且我比较倾向于,这件事同世家里剩下来的柳氏和皇室宗亲们无关。”
乔沐苏经源晚临的点拨,也道:“叔夜,你说的有理。这些人没有理由去冒险逼迫文君,他们没法确定文君会不会真的铤而走险,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值得。”
“难道说,”宇文瑄道,“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搅弄一切?”
乔沐苏道:“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