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源素臣话音未落,源若昔已是提剑而来,身后之人乍见变故,又认得那是源素臣的女儿,一时间竟是不知所措。
宇文瑄急道:“左使大人!”
嗡的一声闷响,两处剑光撞在了一起,源素臣抬手格挡,源若昔手臂被震得发麻,不得不后退半步。
“退后!”源素臣喝道,“都别过来!”
“大人!”
“宇文大人,退后吧,”人群里忽地响起了一个声音,宇文瑄寻声望去,只见那人双手叠在身前,仿佛对一切都作壁上观,“管子有言,疏不间亲。”
这声音莫名让宇文瑄觉得厌恶:“阁下是谁?”
“大魏城阳桓王之后,皇室远亲,大名沈洄,表字知隐,”那人淡淡地笑了一声,似是对宇文瑄的警惕和敌意了如指掌,“我本欲上朝,却不料撞入这等血腥场面之中。宇文大人不必紧张,我不是来通风报信的。还有,恕我直言,您现在应该是协助左使大人,尽快擒住主谋。主谋一旦伏诛,大小姐的事也就好办了。”
宇文瑄虽没有放下警惕,却不得不承认沈知隐的话和自己当下的想法不谋而合。
“走,”宇文瑄点了人手,示意他们去找潜藏的刺客,“沈大人,还请留步。”
沈知隐摊开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宇文大人尽管吩咐。”
这一边,源若昔退后半步,稳住身形之后,长剑的进攻又卷土重来。源素臣不乱分寸,看出破绽之后抬手扣住了源若昔的手腕。
“为什么这么做?”源素臣几近咬牙切齿,“告诉我,为什么?”
源若昔右手手腕一痛,却依旧置若罔闻,她左手掷出飞镖——还未脱手就已经被源素臣轻而易举地捏在手中。
“跟我回去,”源素臣顺势将源若昔牢牢按在城墙上,令她动弹不得,源素臣见源若昔因痛皱眉,左手及时地垫在了她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眉眼,“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正在此时,源素臣忽觉身后一阵冷风袭来,捆着铁链的镰刀已经到了背后。源素臣不得不松开源若昔,腾出一只手来唰的一声捏住镰刀的柄。随后他单手用力,竟是将背后操控之人生生拽了出来。
“呃……”镰刀的另一头被一名女刺客死死握着,靴子在地砖上蹭出了一段灰迹,源若昔趁着这个空隙,挣脱了钳制连忙退到一边。
“抓住她!”源素臣转头看了一眼逃开的源若昔,“把她给我带回来!”
“……是!”宇文瑄接过命令,就要带人上前——被沈知隐一把拉住。
“大人且慢,”沈知隐道,“万一大小姐以命相逼,说你们敢带她回来,她就自尽,你们怎么办?难道真要把一具尸首带给左使大人?”
宇文瑄脚步一滞:“沈大人……”
“大人要是信得过我,”沈知隐道,“那就让我带人去追,我一定劝大小姐回来。”
事到如今,宇文瑄也别无他法:“你们几个,随着沈大人前去,务必将大小姐找回来!听到没有?”
“是!”
源若昔离开之后,众人再无顾忌,蜂拥而上将布置在城内的刺客一举拿下。
朱厌上滴着血珠,源素臣伸手抹掉面上的血痕,冷声道:“进宫!”
沈静渊端坐殿中,外头慌乱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中,宫女惶恐道:“陛下……陛下不好了,丞相大人、他他他,他带着一群人杀进宫来了。”
“来得真快,”沈静渊拔出佩剑,面无惧色道,“时至今日,朕和他之间种种,也该有个说法了。”
“皇上……”钟涟滑跪在地,“皇上,您不能去啊……”
“无非一死而已,”剑锋映着沈静渊此刻坚毅清俊的眉眼,“死有何惧。”
“陛下,”李芳颜也跪在沈静渊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陛下,此事因妾身而起,自然也应该以妾身做结。眼下百废待兴,天下的一切都需要陛下做主,陛下万万不可在此刻以身涉险。”
“李芳颜,你起来,”沈静渊道,“你快走吧,这里有朕。他若是敢杀朕,他自己也难逃骂名。”
“陛下……”
两人说话之间,源素臣已经到了殿外。
“丞丞丞相大人……”外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片,为首的宦官道,“大人,皇上现在在殿中休息,没有旨意,您、您不不不能擅闯……”
源素臣道:“你敢拦我?”
“不不不……”那宦官连连磕头,“大大大人……我……”
源素臣已经踏进了殿门,甲胄上的血腥味吓跑了一众宫娥,就连钟涟也不禁骇得后退几步。沈静渊拔剑相对,冷冷道:“丞相,这里是内宫,外臣无诏不得擅入。给朕跪下。”
源素臣一动不动,目光盯上了李芳颜,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埋伏在草丛里的孤狼。
“朕要你跪下!”沈静渊喝道,“源素臣,你要抗旨吗?!”
源素臣四下望了望,无声地抬手命令身后的军士擒住李芳颜,这才带着血气跪了下来:“微臣参见陛下。”
那眼神让沈静渊一瞬间以为他要拔剑将自己碎尸万段了,他厉声道:“源素臣,李才人乃是嫔妃,你要做什么?”
“还有,”沈静渊道,“把你的剑扔掉。朕没有给你剑履上殿的特权。”
“闻说朝中有小人图谋不轨,在城门内外安插了刺客,意欲行刺陛下,”源素臣只字不提自己遇到的刺客,三言两语把此事说成了针对沈静渊的一桩阴谋,“微臣今日,特来护驾,为陛下铲除奸邪。”
“奸邪?”沈静渊几乎要冷笑出声了,“源素臣,你执剑带人闯入内宫,拒不奉诏,朝中还有比你更大的奸人吗?”
源素臣慢慢起身,并不搭话,只是用眼神暗示属下将宣姚和李鹤庭押了上来。此时此刻乍见生父,李芳颜神色大变:“父亲!”
李鹤庭见到源素臣便开始发抖 他战战兢兢地爬到源素臣的靴子边,伸手拽着源素臣的衣摆道:“左使大人、左使大人明鉴,我绝无谋害大人之心啊!这一切都是宣姚所指使,我、我并未参与啊!大人、大人……”
“李鹤庭!”宣姚被人按在地砖上,他对这种苟且偷生之举嗤之以鼻,“无非一死罢了,何至于跪地求饶?!”
他转向源素臣,又道:“丞相大人,我伯父的死,只怕也是你指使源尚安去做的吧?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不过,我今日一死,能换的百世流芳,也算值得!来!动手吧!”
“来人,”源素臣看向源晚临,“斩李鹤庭。”
“左使大人!”李鹤庭几乎要大放悲声,“我无谋逆之心!冤枉啊!”
“知道怕了?”源素臣冷笑,“可惜在我这里,求饶抵不了性命。”
源晚临抬手示意将李鹤庭的塞住口,拖到了外头的空地上。
“你若是硬气一点,未尝没有一线生机,”源晚临蹲在地上,单手扶着膝盖,看着泪流满面的李鹤庭,“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左使大人他,最讨厌的就是反咬一口、畏畏缩缩之人。”
“下刀痛快点,”源晚临抬首看了看一旁的军士,“送李大人上路吧。”
惨叫在源晚临耳畔响起,他闭眼侧首,任由热血洒了满地。
“源素臣!”李芳颜扒在门框上看见了父亲的尸首,顿时失控地喊叫起来,“你丧尽天良!你也杀了我!杀了我!”
沈静渊也愣在了原地,没想到源素臣真敢当着他的面处死朝臣,他怒不可遏道:“源素臣,你干脆一剑把朕这个君弑了,直接登基为帝,岂不痛快?!”
“微臣,”源素臣看着沈静渊,字字清晰道,“绝无司马昭之心。”
“丞相大人说的轻巧,”李芳颜倚在门边,冷笑起来,“丞相大人倒行逆施,又当着陛下的面擅杀朝臣,还说没有谋权篡位之心?!真是可笑!”
“李才人,”源素臣道,“你的父亲畏畏缩缩,嫁祸他人,为了家门利益,把你送入深宫,到最后一刻还想着推卸责任,你为了这样一个父亲选择赴死,不觉得可惜吗?”
“有什么可不可惜的,”李芳颜道,“丞相大人,动手吧,您还在等什么呢?即使您不杀我,你我之间已有杀父之仇,源素臣,我绝不会放过你。”
源素臣并不想杀她。他对女子有一种奇异的包容。或许是因为这些苦苦挣扎在深宫之中的女子,会让他忆起自己的母亲程焉如来。
他欣赏有气节之人,因而哪怕宣姚计划要取他性命,他也打算给他一个机会。源素臣砰的一声收剑入鞘,道:“钟公公,陛下和才人乏了,送他们回宫吧。”
钟涟跪在地上直打颤,接下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去拉扯着李芳颜的衣裙,哭着道:“才人,才人呐,少说几句吧……啊?”
“源素臣,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态,真是让人作呕,”李芳颜轻蔑道,“你要杀便杀,何必故作姿态!你自诩忠心耿耿,实则包藏祸心!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源晚临怕源素臣一气之下真要动手,连忙出声呵斥,打断了李芳颜的语音:“大胆!少在那里血口喷人!丞相大人奉天靖难,上洛勤王,乃是大魏功臣!岂容小人污蔑!我看你定是受了奸人指使,鬼迷心窍,才会说出此等狂言,你若是弃暗投明,从实交代,未尝没有一丝生机。”
源素臣道:“这么说来,你是执意要和我对抗到底了?”
李芳颜高傲地仰起脸,并不回答。
“那好,那我就成全你,来人,”源素臣不再宽容,“把她带下去,留具全尸,厚葬吧。”
源晚临道:“大人……”
“源素臣,你敢!”沈静渊震怒道,“她是后宫嫔妃,没有朕的旨意,谁敢动她!”
“算你赢了,”李芳颜临死之际大笑起来,“不过源素臣,你能赢一时,你能赢一世吗?天道好轮回,今日你能杀我,来日定有人能杀你!为陛下一雪前耻!”
宣姚虽然不怕死,但也没料到源素臣真敢杀李芳颜,脸色煞白道:“源素臣,你敢杀害天家之人!你胆大包天!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
源素臣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朝着沈静渊的方向叩首行礼,道:“陛下,微臣幼女源氏,年方十四,贤良淑德,恳请陛下立她为大魏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