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风铃◎
阴天,人偶店又闷又热，空气浊重，乔伊打开门倚在门口,抬头就看见悬浮于城市上空的一层浓云密雾。
奥特莱站在他身旁给他扇扇子,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乔伊转身正欲进屋，一阵狂风猛地吹来,将奥特莱手中的扇子给吹飞了出去。
奥特莱放下手,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急忙离开店去路上捡扇子。
扇子被吹得很远，奥特莱跑了几步,刚弯下腰,另一只手却率先抓住扇柄。
是一个小男孩。
他将扇子递给奥特莱。
“谢谢。”奥特莱道。
小男孩露出微笑，突然伸手指了指身后。奥特莱抬头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小男孩又放下手,抓住他的衣摆。
奥特莱低下头看他,小男孩带着奥特莱转身就走。他们走了一段路,穿过一个拐角,来到一堵倾圮坍塌的矮墙前。
矮墙前有一棵大树,树下围站着许多孩子，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正站在墙根下。
小男孩松开手跑开，跑到孩子中间。孩子们看见他来，便发出一阵高兴的欢呼。
被孩子们围住的是一个男人。那人穿着暗灰色的礼服和黑漆皮靴，头上戴着黑色高礼帽,脸上还戴着一张纯白色的诡异面具。
那张面具非常精巧,雕刻出了完整的五官。男人的脸完全藏在面具下,就连眼睛也没有暴露在外。
这样打扮诡异的男人怎么会如此受孩子喜爱？
只见孩子们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嘴里还时不时哈哈大笑。奥特莱靠近了几步，定睛一瞧，才发现男人弯着腰，手掌放在胸前，手指和手臂缠着线，底下正悬着几个小巧的木偶。
原来这男人是个木偶师，正在给孩子们表演木偶剧。
他的手十分苍白、非常干净。手指修长，上下飞跃，手底下的木偶就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灵活敏捷，姿态万千。
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偶，嘴里发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啊！小丑，你好啊，小丑……”
木偶师操纵着提线木偶，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却有各种声线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
“小丑，你能为我们表演吗？”面具底下传出小女孩甜美的嗓音。
此时上演的木偶剧有三个主角，小丑，以及两个小女孩。
这是一对姐妹遇见了一个好心小丑，和他成为朋友，并跟随小丑逃出家去冒险的故事。
小丑开始表演，扮演各种动物，做出滑稽的动作，惹得孩子们捧腹大笑。
姐妹俩为了感谢小丑的表演，为他送上了鲜花。小丑将花变成花环，又重新戴在她们头上。
“小丑小丑，你住在哪里？”妹妹问。
“我住在马戏团，你们要跟我一起去马戏团玩耍吗？”小丑笑嘻嘻地回答。
“好啊好啊。”姐妹俩答应道。
小丑带着她们来到马戏团，这里有玩具、美食，还有许多可爱的动物。表演到这里，木偶师从怀里掏出许多小动物木偶递给孩子们，让他们跟自己一同表演。
孩子们欣喜地接过木偶，也参与到这场木偶剧中。
马戏团的生活美好且幸福，姐妹俩不愿意回家，便留在了马戏团跟小丑一起到处旅行。
她们和动物登台表演，演出深受人们的喜爱，姐妹俩也挣到了数不尽的钱，成天穿着漂亮衣裳、吃着美食，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然而，一天，一个坏人来到马戏团，企图将姐妹俩带走。他看中了姐妹俩挣钱的本领，企图把她们变成自己赚钱的小奴隶……
最后，姐妹俩在小动物和小丑的帮助下，打败坏人，取得胜利……
一阵隆隆隆沙哑的闷雷鸣响起来，接着就是细碎的雨丝噼噼啪啪打在窗户上。乔伊抬头看了眼窗外，伸了个懒腰，“奥特莱——”他喊道。
屋子里一片寂静。
“奥特莱？”诧异环顾四周，乔伊这才发现奥特莱不在店内。
他记得奥特莱出去捡扇子，难道自那之后它就没回来？
站起身，乔伊推开店门，风夹杂着清凉的雨丝迎面吹来，他拨开头发朝外望，只能看见乌压压的云层、灰暗的街道和飘飞的落叶。
他感受不到奥特莱的存在。
脸色阴沉，乔伊关上门，径直走进雨中。雨水打湿他的裙摆和头发，天色昏暗，他沿着道路寻找奥特莱，逐渐走到那堵矮墙前。
有一群孩子正围在墙根底下，嘻嘻笑笑。
抬起头，看见乔伊，孩子们吓了一跳，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蹿起，飞一般地逃走了。
乔伊眼睛睁大了，逐渐清楚墙根下的东西。
是奥特莱。
被分尸的奥特莱。
人偶的衣服被脱光垫在地上，就像野餐布一样。四肢和头部从躯干上被拆掉，被孩子们丢弃在地。头发连着头皮被扒下，两颗眼球和舌头也都被挖了出来，滚落在泥水沟里。
乔伊死死盯着奥特莱残破的躯体，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阴郁。
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走到墙根下，弯腰去捡奥特莱的脑袋。咻！破空声猝然响起，乔伊警觉后退，就看见奥特莱的躯干和肢体眨眼间飘在了空中。
咣当当——咣当当——
头颅、胳膊、手、脚、大腿、小腿……
奥特莱身体各个部位被悬吊起来，荡在空中随风摇摆，如风铃般发出碰击摩擦的声响。头发、舌头和眼球也被透明细线串起，挂在脑袋附近，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摆动不定。
这些肢体部位在空中缓缓抖动，被重新拼凑成奥特莱，变成一具破碎诡异的人偶风铃。
嘴唇颤抖，乔伊怒不可遏，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他抬头扫视四周，灰蒙蒙的街道，雨越下越大，不见任何人影。
深切的怒火之下，他眉头变得无比阴沉，雨点狂乱地拍打在脸上，乔伊舔了舔嘴唇，手掌慢慢攥得发白。
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下，乔伊伸手将扯断细线，细线割破手掌，鲜血就顺着线和雨水滴到了地上。
线的另一端缠着树枝，风一吹，树枝摇晃，带动那些残缺破碎的躯干摇曳舞动，就像风雨中正在上演一场诡异悚然的独角戏。
抬头看了看大树，乔伊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凝视手心的细线和伤口。
几分钟后，将奥特莱的身体部位都从细线上扯下，乔伊便抱着它走回了人偶商店。
店外，天空再度响起闷雷，闪电断断续续，一场暴雨毫无怜悯之心地落了下来。
“外面下雨了，多兰先生。”
莫林关上窗户，转过身说。
“嗯，把窗户关紧，这场雨看起来会很大。”听见窗外的阵阵雷声，希思叮嘱道。
“好。”莫林点了点头，就跑去关各个房间的窗户。
“希思。”理查德穿着睡衣从房间走了出来。
他坐进沙发，那是他以前经常坐的位置。
希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转过头看他。
熟悉的相处场景，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窗外划过闪电，光影掠过墙壁和地板。
“我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准备明天就回墓地。”理查德说。
希思静静看着他。
这几天理查德住在事务所养伤，虽然他说自己已经痊愈，但那苍白凹陷的脸颊却清晰显示他还没彻底摆脱小丑的阴影。
“不行。”希思道。
“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这里……”理查德低声说。
“那你准备怎么对付小丑？”
理查德沉默不语。
“多兰先生，我已经把窗户都关好了。”
说话间，莫林走了过来，“惠廷顿先生……”看见理查德，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莫林，喊我的名字就可以。”理查德道。
“好……”莫林犹豫地点了点头。
“该吃晚饭了。”希思放下手里的报纸，提醒道。
“哦，对，我去帮伊丽娅。”莫林说着就转身走进厨房。
希思也站起来离开客厅，理查德凝视着他，自然也意识到他有意避开和自己的交流。
低下头，理查德抿紧嘴唇，眼里笼罩上一层静滞的阴云。
晚饭后，理查德回到自己的房间。
“多兰先生……”莫林看着理查德消失在门后的落寞背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也可以喊我的名字。”希思看向他，“怎么了？”
莫林摇了摇头：“不，我还是更习惯这么叫您。多兰先生，你和理查德是在为马戏团的事争吵吗？”
“是的。”
莫林的眼神有些忧郁：“对不起，多兰先生，我派不上任何用场……马戏团肯定是追着我找来的，是我连累了理查德……”
“这不是你的错。”希思安慰道，同时心底也闪过一丝疑惑。
“莫林，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你还记得吗？”他突然问。
莫林眨着眼睛想了想，道：“我从马戏团逃出来，然后就四处流浪。我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直到我遇见巴蒂斯。”
“巴蒂斯？”
“对，他是个乞丐，年纪很大，但是对我很好。我们一起在街头乞讨，他教会了我许多事情。我的名字就是他给我取的。”
回忆起巴蒂斯，莫林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
“我们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后，他给我买了船票，送我坐上了去往塞罗都的船。他觉得我不应该跟他呆在一起，说我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去这个国家的首都，去那座伟大的城市打拼事业，就像他年轻时候那样。”
“他对你很好。”希思道。听莫林的描述，这个巴蒂斯应该是位善良的老人。
“对。”莫林有些羞涩，眼里光芒闪烁，“等以后我一定要回去看望他，我要把钱还给巴蒂斯，还要报答他为我做的一切。巴蒂斯是个很睿智很聪明的人，他了解很多事情，还驯养着一大群乌鸦。那种聪明刁蛮的鸟儿在他手里就变得像狗一样乖顺。”
听着莫林的描述，希思也忍不住浅然一笑。
看来莫林非常崇拜这个巴蒂斯，那人一定给他带来了深刻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