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场秋雨来得及时, 原本干燥的陆家也稍稍有了点润意。

  乔攸打扫完卫生间便打开窗户,放出两只喜潮的睫角守宫吹吹湿润小风。

  两只小家伙乖乖的也不乱跑,互相依偎着坐在窗台上, 望着窗外绵绵小雨, 嘴里兴奋的发出“嘎嘎”声, 像两只小橡皮鸭子。

  乔攸坐在旁边跟着一起凝望雨帘, 都说环境衬托人心是真的,他的内心也潮漉漉的, 总是会想起陆珩的脸。

  虽然他听到自己的零分考卷并没表现出任何不满,但这会对掌管佣人的管家造成实质性影响也是真的。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乔攸回过神,开了门,外面站着陆珩,手里端着两杯热腾腾的红茶。

  乔攸有点不好意思:“陆管家你怎么……”

  “闲来无事,想找你聊聊天,会打扰到你么。”陆珩笑问道。

  “哪的话。”想见你还来不及。

  只是现在,心情有点不适合见面。

  陆珩端着红茶进了门,放在桌上,看着窗台上相依偎的两只睫角守宫,笑笑:

  “我总觉得, 在它们身上看到了人类的影子。”

  想起当初陆珩为了哄他开心假装蜥蜴会说话, 乔攸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说不定它们真的会说人话哦。”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可又让人觉得很安静。

  白噪音形成了天然的安眠曲, 舒缓而有规律, 这种声音在人类的潜意识里代表“安全”, 是人类几百万年沿袭下来的习惯。

  喝着热乎的红茶,听着绵绵雨声, 乔攸竟有些困了。

  但现在还在工作期间,他不能睡,也不能再给陆珩的管家工作添麻烦。

  乔攸住的是家里书房,也是陆珩以前办公用的房间,自打被乔攸征用,他就将办公地点移到了别的房间。

  陆珩在书架前踱步,忽然问他:

  “你平时喜欢看书么。”

  乔攸:……

  “算是喜欢吧。”

  狗血烂俗小说,应该也算文学作品。

  “那你读书时成绩一定很好了?”

  “其实……不怎么好。考个大学都很勉强。”

  陆珩笑了笑。那就真的不是在意成绩,而是失落没能得到奖金了。

  “我今天休息,环境也很安静,要和我一起看看书喝喝茶么。”陆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扬了扬。

  乔攸不禁陷入幻想:

  安静的房间内,雨帘形成了隔绝噪音的天然屏障,热乎的红茶温暖了身体,不用再被迫接受那些看开头知结尾的狗血小说,而是和陆珩一起窝在沙发里读着恢宏浩大的文学巨著。

  渐渐的,白噪音带来倦意,陆珩细心地发现了他困顿的双眸,问他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会儿。

  二人一起爬上床,盖好被子,轻薄的衣衫下,彼此的体温在碰撞、纠缠。

  昏暗笼罩着房间,对方的面部轮廓也犹如打了一层柔光滤镜,氛围达到极致,陆珩倾吐着温暖且带有潮意的气息,喑哑着嗓子问:

  “可以么。”

  乔攸情不自禁回答:

  “可以可以。”

  陆珩将一本书放在他手中,笑道:

  “可以就好。”

  乔攸回过神,看向手中的书。

  《赢——L.U电子发展史》

  乔攸:……

  说好的提高文学素养呢,怎么透过这个书名,隐隐看到了陆景泽那张令人不快的脸。

  陆珩自己则拿了本《双城记》,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优雅端庄,极有规矩地并拢。

  一举一动都像是经过专业训练,挑不出一点毛病。

  乔攸看了看手中的书,想换一本看。

  刚把书本半截插.进去,余光却扫到了右下角的作者名字。

  仔细一看:

  陆珩。

  陆珩?!

  插.进书架一半的书立马被抽出来。

  乔攸可算是明白为什么陆珩一个管家在陆景泽面前说话都有几分分量。

  陆珩不仅熟知陆家一切工作,上到雇主下到佣人,连L.U电子集团的发展史都门儿清,甚至还能为其撰写三十万字的文学作品。

  他能拿高薪,自己一点不眼馋。

  乔攸抱着书在陆珩身边坐下,翻了一页。

  文章的开头,以1947年全国20多个大中城市先后300余万工人罢工为切入点,讲述了L.U电子是如何在这历史的洪流中逆流而上,占据一席之地。

  从陆景泽的太爷爷辈开始,以简短精炼的文字,寥寥几笔刻画出栩栩如生的现实世界。

  乔攸本以为这本书会很无聊,他也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会产生出厌倦下翻的情绪。

  但始终没有,书中的文字仿佛在跳跃,为他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又充满新奇的世界,其中一些感想,完全颠覆一个普通人对人生的理念,就这样拽着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也会让人感慨:原来有钱人从出生起看到的就是与普通人不同的风景。

  比起学到了什么,他们更注重怎么学习,这种教育成果反馈伴随他们一生,也使得他们注定不会失败,哪怕暂时失意,也能凭借强大的学习能力快速调整重新出发。

  只是这本书里没提过陆景泽的小叔。

  乔攸也只能将责任归咎于原作者,原作者也没怎么提过,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书中世界投映进现实世界,所以集团发展史对这位小叔也不着笔墨才能真正实现逻辑自洽。

  三十万字的发展史,乔攸仅用了三个小时全部读完。

  “啪!”他合上书,心潮澎拜。

  他问陆珩:

  “陆管家,这本书是你亲自执笔?还是你口述,作家主笔兼润色。”

  陆珩放下手中的《双城记》,眉尾轻轻扬起,唇角挂着笑,反问乔攸:

  “那,你先告诉我,写得好不好,我再决定怎么回答。”

  乔攸:?

  “如果我说写得不好……”

  “那就是我文字不精,只能写出这种拙作供人谈笑。”陆珩笑道。

  “如果我说写得好。”乔攸又问。

  “那就是作家老师主笔。”陆珩语气坦然道。

  乔攸拍了拍陆珩的肩膀,予以肯定:

  “你还挺谦虚。”

  “过奖了。”

  乔攸抚摸着书本封面,深长的视线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喃喃着:

  “其实写得真的很好,不说媲美名著,可也是人上人的水平。要是我小时候有你万分之一的水平,我的作文也不会老是被班主任当成反面典型。”

  “不是你的错。”陆珩的语气严肃了些,但依然不失温柔,“时代造英雄,或许只是你当时的作文不适用小学生喜欢的华丽辞藻,和他们喜欢的假大空并非一路,但这并不能说不好。”

  乔攸想起小学家长会,老师当着所有家长同学的面大声念他的作文,嘲笑他想做厨子的梦想既可笑又目光短浅。

  他羞得无地自容,低着头看着鞋尖,视线一点点变模糊。

  可舅舅会说“有梦想不是了不起的事,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梦想的人才是真英雄”。

  陆珩也会说“不是写得不好,只是太别具一格,那个年龄段的人理解不了”。

  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却都有着“温柔”的特质。

  他能成长为今天这样开朗的男生,是生活中遇到的那些温柔的人在不断给予他积极的情绪反馈。

  人真的很需要这个东西,去塑造健全完整的人格。

  不知为何,乔攸鼻根酸酸的,眼眶一圈也热热的。

  “怎么了。”陆珩注意到他的表情,尽量放轻声音,“是因为我不了解你的童年,说错了话,所以生气了?”

  乔攸的性格,跌倒了没事,自己能爬起来回家。

  可要是有人关心一句,那就不一样了。

  或许在爱里长大的小孩都有这种特质,喜欢和亲近的人撒娇。

  他看着陆珩,睫毛轻颤。

  许久,人张开双臂,小心翼翼抱住陆珩。

  不敢太使劲,生怕陆珩不能接受,只浅浅抱着。

  陆珩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侧脑的头发,每一根底下仿佛都挂着一只忧伤小狗。

  陆珩浅浅微笑,主动把身体往乔攸臂弯里送了送,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轻柔的语气一轻再轻:

  “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我现在收回应该还来得及,对么。”

  乔攸摇摇头,收紧了双臂。

  “是因为感动啦。”

  发丝末梢悬挂的忧伤小狗变成了泪眼朦胧的感动小狗。

  陆珩轻笑出声:“那我该说什么,万幸?”

  乔攸一直这么抱着陆珩,陆珩没拒绝,乔攸也跟着悄悄揩油。

  手指顺着陆珩的后背划出优美弧度。

  身材真好,真是个健康的男人。

  乔攸,流口水,失去矜持的花痴笑。

  陆珩任由他抱了许久,并未出声制止。

  他只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母亲待他一向严格,几乎没从母亲脸上见过笑模样,更不用说拥抱。

  景泽和家里的帮佣每次见他都是深深低着头,他们看起来好像很怕他。

  但眼前的乔攸,总是小狗一样黏在他身后,乐呵呵对他摇尾巴,在他眼里没有尊卑,没有等级。

  陆珩从前也是霸总小说男主标配,几乎没笑过,就算笑也只是出于礼貌的职业微笑,可和乔攸在一起时,仿佛也被他的性格传染,一天到晚嘴角没下来过。

  真是个极有感染力的孩子。他的家人和朋友一定很幸福。

  是乔攸先松了手。

  一直保持这个动作,手臂泛起酸麻感,得停下来歇一歇。

  陆珩俯身,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笑盈盈道:

  “好了?”

  “再抱就不礼貌了。”乔攸敷衍的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既然好了,那么。”陆珩说着,从《双城记》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我也来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有认真读过我写的书。”

  乔攸从笑容满面到阴云密布,中间只多了一张试卷。

  怎么又要考试,合着刚才陆珩是对他使美男计,好诱惑他协助完成陆珩的管家工作。

  美色误国啊。

  谁让自己没出息呢,活该。

  乔攸哭丧着脸接过试卷,提前练习抓耳挠腮。

  手刚触碰到头发,顿住。

  咦?

  这题不是很简单?问“L.U电子现任董事长的名字”。

  下一题也很简单,问“董事会多久举办一次”。

  至于下一题,问国家商会会长的年龄。

  记得集团发展史中好像提过一嘴,是陆景泽的小叔,也记得原文作者的设定,陆景泽是被他大了十岁的小叔照顾长大的。

  都很简单,无一例外,且没有冗长的论述大题。

  乔攸填完选项,又认真看了一遍,交给陆珩判卷。

  陆珩同样认真,拿着钢笔一题一题点过去,最后大笔一挥,在试卷标头旁写了个数字:

  100.

  考试,so easy……?

  陆珩又把所有选项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将试卷交给乔攸:

  “恭喜你,以满分的成绩获得首届陆家专题竞赛,第一名。”

  说完,他为乔攸鼓了鼓掌。

  乔攸怔了许久,忽而站起身,双手捧起试卷举过头顶,眼中波光如星海:

  “我是……第一名!”

  “恭喜,你真棒。”陆珩弯弯着眉眼,轻轻鼓掌。

  “谢谢陆管家悉心教导,也谢谢那些输给我的倒霉对手,我会铭记这份荣誉,再接再厉再创佳绩~”乔攸瞬间化身领奖台上的影帝影后,捂着胸口,眼含热泪。

  不过他不太想从宇宙起源开始讲起。

  陆珩鼓完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乔攸手边:

  “这是承诺的第一名应得的奖金,你是首位取得满分的考生,所以给予额外奖励,以兹鼓励。”

  乔攸再次怔住。

  良久,他缓缓摸起那张银行卡,卡背面写着六位数密码。

  “给我的?”他不可置信,确定一遍。

  陆珩点点头,精致的眉尾微微扬起:

  “努力会有回报的。”

  看到小狗终于露出了笑模样,陆珩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爱钱是人之常情,乔攸也算是人,对吧。

  所以就由着他吧。

  *

  翌日。

  大雨中。

  乔攸从ATM机里出来,站在门口楼梯上,望着雨滴打在水洼里散开朵朵涟漪。

  他迟滞了快一个世纪,最后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确定了,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是实实在在得到了一张余额为五十万的卡。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写了份A4纸大小的试卷就得到五十万,合理么。

  用裤腰带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陆景泽出的这笔钱,信他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更靠谱。

  陆珩个人行为罢了,上升不得整个陆家。

  他猜到陆珩作为管家年薪很高,但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天天出外勤,还要给陆景泽这个周扒皮身兼数职辛苦讨来的。

  这钱拿得不安稳。

  心里是有点甜蜜的,陆珩非但没有责怪他考了零蛋,还为了哄他开心特意设计这么一出,甚至自掏腰包。

  陆珩真的很在意他。

  钱虽然是好东西,但使用不当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真收了钱陆珩再误会他是为了钱才接近他,二人的关系就从这时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要,他不要体会这种狗血小说里的剧情。

  乔攸决定把卡还回去,再请陆珩吃顿饭表示感谢。

  走到陆家门口他还在想,请陆珩吃什么好呢,他看起来不太喜欢火锅,东北菜怎样,量大管饱还好吃。

  只是,刚走到门口,却莫名感到一阵阴风呼啸。

  门口停了辆雷克萨斯,这车好像是家庭医生的。

  一边还站着几个保姆,深深低着头,面色凝重。

  乔攸进了门才发现,大厅里,保姆们站成两排,和门外那俩一样,低头耷拉眼。

  大厅中间的沙发上坐着陆景泽,眉目冷漠。

  而他的面前站着海玲和家庭医生,林医生面容紧绷,嘴唇紧抿。

  海玲咬着下唇,眼底尽是水光,透着哀求意味,就这么望着陆景泽。

  乔攸:……?

  邪恶哥布林又开始没事找事了。

  乔攸悄悄拉过吴妈,询问情况。

  吴妈叹了口气,惋惜地看着海玲,对乔攸小声道:

  “我才知道,林医生早就暗恋海玲了,今天过来给阮先生做复查,离开时给海玲送了封情书,被少爷抓了现行,少爷现在要把两人开除呢。”

  吴妈“啧啧”两声:

  “都什么年代了还写情书,你说他要是发个短信说句喜欢你至于闹到这一步么。”

  乔攸不理解。

  这事儿和海玲有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海玲都不能走,他最宝贵的吃瓜搭子。

  沙发上的陆景泽抬起眉眼,冷冷看着二人:

  “我会尽快发布招聘,等你们和新来的员工对接完就可以离开了。”

  林医生还是个有担当的,主动揽锅:

  “情书是我写的,海玲在此之前全然不知情,是我的问题我一个人走就行,和海玲无关。”

  陆景泽冷哧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我怎么能确保海玲看到情书后不会对你这等青年才俊动心,你们二人要是里应外合拿了我陆家的东西跑路,我找谁说理去。”

  乔攸无语。

  这人是不是被人陷害着长大的,天天在这预设危机,累不累。

  再看陆景泽那副样子,原来霸总和反派只有一线之隔。

  海玲哭得几度哽咽,蹲在陆景泽腿边,声音嘶哑道:

  “少爷,我保证我不会动任何歪心思,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陆景泽还是不屑地笑道:

  “你的保证?值钱么?穷人向来没骨气,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们说的话,都没什么可信度。”

  一句话,惹得在场所有帮佣在心里疯狂辱骂加诅咒。

  一向对陆景泽恭恭敬敬的吴妈内心OS:

  傻逼!

  乔攸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主动站出来:

  “陆少,你讲讲道理,谁犯事开除谁呗。海玲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人品你也看到了,除了爱吃瓜没别的毛病。”

  “况且……”乔攸语气软了些,“她妈妈生病需要钱,她还是辍学过来打工,你不能用别人的过错去惩罚一个无辜的人。”

  陆景泽眉目一瞪,狠厉从眼中溢了出来。

  他声音陡然抬高:“员工守则第一条,严禁办公室恋情,既然有这条规定必然是有它存在的必要。”

  “还是说,你以为我是什么做慈善的?况且,她妈妈生病,是我造成的?”

  陆景泽刚接任代理执行总裁那年,就有一男一女俩佣人偷偷谈恋爱,想拿点值钱的跑路,于是偷了公司公章,幸好是陆家出动全城警察拦人,否则公章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小叔会杀了他。

  所以从那以后保姆都换成了女性,厨子司机也只要已婚男士。

  原主能进陆家也是因为吴妈帮忙说情,看这个孩子无父无母在大街上捡废品实在可怜。

  乔攸心里一咯噔。

  不提这茬他还真忘了,员工守则第一条,字体加粗加大加下划线:

  【严禁任何形式的办公室恋情,如果出现此类苗头,直接劝退处理,任何人不得说情。】

  那他和陆管家……

  虽然八字尚且没一撇,但以后的事谁敢保证。

  那么问题来了。

  管家到底算不算员工。

  心中“啧”了一声,乔攸心道差点被这邪恶哥布林牵着鼻子走了。

  他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但道理是建立在海玲确确实实和林医生有一腿的前提下。

  林医生单方面表达爱慕,海玲甚至也没来得及做任何回答,就被陆景泽抓了个现行,他不分青红皂白虚空索敌,根本不听他人解释。

  或者说,这些日子他的形象在佣人们心中大打折扣,想学古人杀鸡儆猴重新树立威严。

  陆景泽站起身,冷冷道:

  “你们尽快办理交接手续,收拾好东西。”

  他又用余光看着乔攸,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如果谁想说情,就跟他们一起走。”

  说罢,转身离去。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陷入沉默的漩涡。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快一个世纪,林医生将海玲从地上拉起来,语气坚决:

  “跟我走吧,无论是你妈妈的病还是你,我都会负责到底。”

  乔攸看着心酸酸的。

  以往这个时候,都有海玲和他一起嗑瓜子看八卦,屠龙者终成龙,海玲这次却成了八卦的主角。

  “我不要……”

  海玲从林医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有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想避开他离远一点。

  林医生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眉间一点点蹙起。

  海玲不再理会他,转头跑上楼,想再求求陆景泽再给她一次机会。

  剩下林医生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晦暗的房间里,他的影子斜斜拉长。

  乔攸回忆起,之前阮清淋雨高烧,海玲被迫撑伞也不幸病倒时,林医生进了门就直接往海玲的房间跑,当时他还以为是林医生怕陪葬怕到慌不择路,就提醒林医生阮清在二楼。

  原来是早有苗头。

  *

  深夜。

  乔攸站在海玲房门口,手里握着一张银行卡。

  思忖良久,敲了敲门,屋内传来海玲带着哭腔的一声进。

  他知道海玲留不住了。

  乔攸把银行卡递过去,道:

  “这是我这几个月在陆家攒下的钱,不多,几万块,你先拿去给妈妈治病,剩下的等我发了下个月工资就转给你。”

  海玲抱着双臂缩在墙角,摇摇头:

  “我不要……”

  她不可能靠别人接济过一辈子。

  但也忧愁,她没学历没力气,只有做保姆的经验,除了陆家,还有谁会开出月薪五万的高薪,她又该怎么维持妈妈几万块一瓶的天价药。

  想到这里,她将头埋进双膝间,哭声徐徐而来。

  乔攸更心酸了。

  要是他能穿回现实世界找到自己的存折,就能给海玲提供百万的资金帮助。

  但他不能。

  乔攸轻叹一声,目光看向别处。

  这个时候,去注视少女的眼泪很不礼貌。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海玲的头发:

  “不哭哦,不哭……”

  海玲原本的小声啜泣因为有了他人安慰变成嚎啕大哭,她浑身失了力,靠在乔攸怀中,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在他的胸前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

  凌晨一点。

  陆珩见完合作商,喝了点酒,稍有点微醺之意。

  借着醉眼,他看到了乔攸房间的灯还亮着。

  轻笑一声,望着怀中的粉玫瑰花束,被尤加利叶子包裹着,娇嫩欲滴。

  回程时看见有高中生推着花车沿街叫卖,让司机停车询问,才知道孩子妈妈离世,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高位截瘫没了工作能力,他为了凑学费不得不在这个时间出门讨生活。

  陆珩买了他剩下的所有花,包成两束。

  一束给了司机让他带回去送给妻子,一束自己拿回来。

  陆珩还问了那孩子粉玫瑰的花语是什么。

  孩子说:

  “代表初恋。”

  望着满怀娇粉,陆珩能想象到稍后某人在收到花又要露出他标志性的小狗笑容。

  微凉的夜晚,清风围绕着玫瑰,在雨后散发着星星点点的水光,明珰乱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漱口水含着,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清风拂面,吹散了酒精味。

  轻嗅过衣领,确定身上没有酒味才进了门。

  径直去了乔攸房间,发现门是开的,向里看了眼,却没见人影。

  陆珩又去其他空房间看了眼,都不在。

  他本想回房间慢慢等,可转念一想,凌晨一点不睡觉,对身体不好,得把他抓回来呢。

  陆珩下了楼,猜测着乔攸会不会在他以前住过的杂物间找东西。

  还真让他听到了乔攸的声音。

  “不哭哦,不哭……”

  安慰的声音穿插.进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珩循着声音来到杂物间门口,一眼便看到了角落的海玲和乔攸。

  乔攸紧挨着她,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陆珩看了许久,捧着玫瑰的手缓缓垂下。

  粉色的花瓣被气流惊扰,散了几瓣落在地上。

  乔攸正在安慰海玲,却忽然感觉门口好像有视线穿过,抬头看去,只看到一截飘起的衣角,从门后一瞬而过。

  他对海玲道“等我一下”,起身追出去。

  在楼梯口追上了陆珩。

  “陆管家,这么晚才回来。”

  陆珩笑笑:“嗯,见了个客人,回来晚了些。”

  乔攸望见他手中的粉玫瑰,想张嘴问是不是送给他的。

  电光石火间,又怕陆景泽忽然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给他和陆管家也抓个现行。

  索性闭了嘴。

  事实上,陆珩也在等他那句含带笑意的“陆管家,这花儿是不是送给我的鸭”。

  他都想好了说辞:

  “不是送给你的鸭,是送给你的。”

  但陆珩注意到乔攸只是看了那花儿一眼,没作声,反而岔开话题:

  “海玲和林医生的事你知道了么。”

  陆珩知道,陆景泽已经在电话里和他报备过。

  “我知道,所以?”陆珩笑问道。

  乔攸挠了挠脸颊,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在陆少那说话有分量,能不能……我不是想为难你,不能就算了。”

  陆景泽说过,谁求情谁一起走。

  他当然不想陆珩走,但哪怕只有0.01%的希望他都要试试。前提是,绝对不能因为他的无理要求伤害到陆珩,所以陆珩只要说了不,他绝对不问第二遍。

  陆珩垂了眼,沉思片刻,良久,他微笑着反问:

  “景泽难道不是在按照规定办事么。”

  “可错不在海玲,她这次完全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咱们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醉意一波一波上涌。

  陆珩缓缓翕了眼,指尖轻轻揉捏着眉心,缓解醉意。

  乔攸凝望着他的脸,伸出手想为他揉一揉,末了,陆景泽那张大脸闪现脑海,于是又收回了手。

  Shift!

  随着一声缓慢的深呼吸,陆珩睁开眼。

  微微泛着醉意的眼眸弥散着湿润。

  他浅浅微笑,语气依然温柔:

  “乔攸,我今晚喝了酒,思绪有点混乱,想先回去休息,等我明天起来再说,好不好。”

  乔攸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花儿。

  “嗯,陆管家你好好休息。”

  望着陆珩离去的背影,一向神经大条的乔攸也察觉到不对劲。

  陆珩是有问题当场解决的性格,他说等明天再说,有可能确实是因为不胜酒力,也有可能,是不想解决。

  乔攸也不是非要陆珩一定解决,大概是看到海玲哭得那么难过,他也有点难过。

  嘴上说着弱势群体比起他人施舍应当先自强,可看到海玲就会想起曾经的自己,出于一种同理心,还是忍不住向她伸出援手。

  半夜。

  乔攸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大饼。

  他睁开了眼,实在睡不着。

  颈间的珍珠项链像一根上吊绳,勒着他的脖子。

  他坐起来想摘掉项链,但又想到是陆珩送的,算了,戴着吧。

  睡不着,脑海中总是浮现海玲悲伤的脸,还有陆珩微醺的眼眸。

  有点担心,听说喝了酒的人得多喝水,不然酒精烧胃会很难受。

  陆珩平日也不太愿意麻烦保姆,万一烧死了都没人知道。

  乔攸起身下床,拢了拢睡衣,去楼下接了一杯温水,融了点蜂蜜在里面搅拌均匀

  他站在陆珩房门口,尝试着敲了几下门,却久久无人回应。

  思忖再三,出于担心,乔攸只好暂时放下礼貌先进去看看情况。

  房间里很暗,只有桌上一盏烛灯照亮了狭小一块角落,散发出的微光探出了点,打在床上,将隆起的被单轮廓变得朦胧。

  单人沙发上摆了一束粉色的戴安娜玫瑰,深绿色的尤加利叶子包裹着典雅淡粉,被烛光镀上一层淡淡浅金,仿佛融化在静谧的日落黄昏。

  床上的人睡得深沉,在闭眼的前一刻似乎还在遭受酒醉带来的头痛之苦,手指节抵在眉心,两撤直而整齐的眉,此时也在微微蹙敛。

  即便于昏暗环境下,陆珩还是白到显眼。

  被子外的胳膊被墨蓝色的缎面睡衣包裹着,只露出一截骨感分明的手腕。

  乔攸轻轻将水杯放在桌上,犹豫了许久,还是晃了晃陆珩的手,把他叫起来喝点水再睡。

  陆珩缓缓睁开眼,醒来的瞬间,大脑一阵天旋地转。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来人。

  “陆管家,先喝点蜂蜜水。”乔攸将杯子递过去。

  陆珩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在掌心弥散开。

  蜂蜜水微甜,进了胃里也暖暖的,刚才胃里的灼烧感在蜂蜜水的融合下稍稍缓解了些。

  “谢谢。”陆珩笑笑,“这么晚了,还让你操心。”

  乔攸说:“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

  “怎么呢。”陆珩轻轻倚在床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就是,想起海玲的事,以及,陆管家你喝了酒,酒精烧胃,怕你……”后面那句“怕你悄无声息的嘎了”及时刹车咽回去。

  陆珩摩挲着杯壁,宿醉带来的头疼感犹如一只大手扯着他的思绪向下坠落。

  良久,他开了口:

  “如果,是别的帮佣遇到这种事,你也会失眠么。”

  问完这个问题,陆珩轻喟一声,抬手揉着眉心,想把不适感驱散,也或许是想揉开那紧蹙的眉间,以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严肃。

  乔攸静静凝望着他,沉默在空气中发酵,当达到一定数值后,空气涨开。

  陆珩听到他坚定地说了一声: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