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年关上门出来,穿过安静如鸡的办公区。

  他这会儿在19楼,两架电梯却都一直停在10楼不上来,四周视线暧昧且杂乱,他垂下眼,想看看手机。

  然而往兜里一掏,这才发现手机不知道随手放哪了,摸了个空。

  池岁年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刚才也只有在休息室等陆知野的时候,看过一次手机,大概就是那时候落下了。

  于是他又原路返回,在经过接待室的时候,听到赵圆敏的声音。

  “知野哥,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

  池岁年下意识地顿住脚,往声源处偏了下头。

  他也对陆知野的回答感到好奇。并非是关心在乎,只是想知道在他不了解的地方,陆知野是如何看待他的……如果让他听到一个不好听的字眼,今天姓陆的就别想消停了。

  玻璃门缝没关严实,陆知野和赵圆敏站在房间里,陆知野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他不是你的助理吧?”

  池岁年挑起眉,这姑娘总算有点眼力见儿了。

  陆知野这时道:“这是我的私事,请你回去吧。”

  赵圆敏蹙起眉,圆润的眼眶里顿时蓄满委屈的神色,“前两天,我听别人说……你结婚了,对象是个男生,就是他吗?”

  陆知野皱了皱眉,他不是个喜欢宣扬私生活的人,这姑娘却一而再地刺探,实在让人不快。

  “为什么?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我一直待在晋城,可我却从来不知道你结婚的消息。”赵圆敏哽咽道:“你是骗我的,对吗?你想让我知难而退,想让我……”

  “赵小姐。”陆知野嗓音沉沉地打断她的话,道:“我说了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我明白的,但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赵圆敏急迫地追问着:“你是不是被迫的?是不是被他威胁了,才不得不把他带在身边,你没有结婚对不对?”

  池岁年平静地站在门外,眼神透过缝隙,悄无声息地落到陆知野后脑勺上。

  赵圆敏的话虽然恋爱脑,但在池岁年听来感觉却截然不同。

  自苏醒开始,就有人不断地告诉他,他和陆知野结婚了,是他主动追的人,死缠烂打才把陆知野收入囊中。

  但他本人却对此毫无印象,在所有关于和陆知野的关系上,他居然全是听说的。

  因为是身边十分信任的朋友说起,所以他从未怀疑过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只是心底仍然对一些细节存疑。

  赵圆敏的话让他打开了全新的角度——如果,如果他和陆知野根本就没有结婚,那汤烬、陆横、医院医生,包括他非常信任的秦绥天,是不是全都在骗他?

  房间里,陆知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门外,池岁年仿佛连呼吸和心跳都被干扰,如同漂浮在汹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远方是快速逼近的狂风骤雨,他找不到落脚点,没有真相,他就无法得到片刻安宁。

  “知野哥?”赵圆敏轻轻呼唤。

  “回去吧。”陆知野语气沉沉地道,“以后没事不要再来了。”

  “那你和他……”池岁年真要感激这姑娘的一根筋了,抓着陆知野不放手,非要问个真相。

  “赵小姐,我认真告诉你,我对你没有任何超出合作伙伴的关系,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我没有义务跟你解释什么。”

  陆知野很少疾言厉色,即使面对犯错误的下属,他只要面无表情地申斥几句,对方就不敢再犯,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一个柔弱的女生表露出并不温和的脾气尾巴。

  赵圆敏瞪圆了双眼,这样的话对她来说,是非常沉重的打击,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约过陆知野出了门。

  池岁年提前一分钟藏到了隐蔽的角落,眼看赵圆敏失魂落魄的离开,陆知野却还是一字不漏,有些遗憾。

  “陆总。”助理小姐抱着文件轻轻敲响门,“下午的部门会议还按时开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传来陆知野的声音:“开。”

  ···

  从陆氏集团出来后,池岁年没有回家,而是眉目沉沉又漫无目的地走在喧闹的长街上。

  有些事不疑心就罢了,一旦产生怀疑,就像种子似的在心底生根发芽,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它茁壮成长,转瞬间就变成了参天大树。

  池岁年实在不想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开始疑神疑鬼,他揉了揉眉心,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空,打算找个地方静一静。

  他抬头打量四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马路对边一辆惹眼的蓝色玛莎呼啸着停稳,一面容帅气的青年从车上下来,搂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手还不怎么规矩,嬉嬉闹闹地进了晋城有名的声色会所。

  “程少,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泊车小弟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他了,非常熟络地接过车钥匙,说了几句好听的。

  青年哈哈大笑几声,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红钞塞给他。

  池岁年记得这人叫程松,好几年前就开始跟陆知野作对。程家长辈对他十分溺爱,要星星不摘月亮,家底也厚,经得起败。程松便甩开了膀子,但凡陆知野的生意总要想尽办法插上一手,得不得着好另说,主要是冲着恶心人去的。

  是一根臭气熏天地搅屎棍。

  按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池岁年却跟程松没什么大交情,程松这人记仇,心眼也小,还喜欢跟小孩子似的拉帮结派,动不动就要纠集一帮乌合之众整天聚会喝酒,偶尔还赌,池岁年虽然混蛋,但圈子干净,和程松坐不到一起去。

  因此,在街上看到程松的时候,池岁年足足反应了十来秒。

  怀疑的种子刚种下,老天就给他送来了甘霖。池岁年站在路边思考片刻,也跟着程松进入了会所。

  “先生,请问您找谁?”池岁年以前没来过这个会所,门口服务员看他脸生,又是步行而来,于是拦下来问了下。

  “你们这地方只能找人,不接待客人?”池岁年皱起眉道。

  “不不不,您误会了,”服务员道:“但是我们这里只接待会员,并且有一定门槛,您看……”

  说到底就是以资产入,池岁年掏出银行卡,黑金的卡片在眼前竖起,他淡淡道,“够吗?”

  服务员很有眼力见,连忙点头,“您这边请。”

  办完会员登记,会所经理给他发了个徽章,说是以后可以凭借徽章入内,池岁年只看了一眼,出门就丢进了垃圾桶。

  端水果的服务员路过,池岁年问:“程松在哪个房间?”

  “S108。”

  ···

  “来来来,大家都喝啊,今天全场消费程总买单。”

  “谢谢程哥。”

  “程总大气。”

  豪华包厢里,程松翘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沙发上,身边美人剥了晶莹剔透的葡萄,一颗一颗喂给他吃。

  这时,一名服务生走进,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程松:“谁?”

  “他说他叫池岁年。”

  程松默了一会儿,抬手关停音乐,道:“让他进来吧。”

  “不用了。”服务生身后,池岁年一脸平静地道:“我来了。”

  “哟,这不是池大少吗。”程松夸张地笑了下,道:“不是说你车祸还没醒吗?怎么突然……”

  池岁年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道:“运气不错,醒了有一段时间了。”

  程松道:“那你怎么突然到我这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兄弟们到门口接你啊。”

  程松嘴里的兄弟们,染着五光十色的头发,身上的纹身比国家地图还丰富多彩,往那儿一站能吓哭一群小孩儿。

  池岁年收回目光,沉吟了片刻,道:“我就实话实说了,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找你求证。”

  程松愣怔了几秒,哈哈一笑,“我跟你池大少向来没什么交情,怎么今天找到我头上来了?”

  “看来我一定知道些重大的秘密了?”程松懒懒地笑了下,“但我这人天生不爱做好事,想问什么,喝完再谈。”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道:“来,早就听说池家大少混迹各大酒吧,什么都玩得转,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厉害。”

  包厢里两名青年拿来十多只酒杯,排成两排,酒瓶顺着溜了一圈,全部满满当当。

  “池少?”程松道:“敢吗?”

  池岁年启唇一笑:“我身体不好,不能喝。”

  “那没辙了,”程松往沙发上一摊,“我这人不喝酒嘴里没实话。”

  池岁年皱了皱眉,手指摩挲了半晌酒杯,笑道:“换个玩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