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翌日正午抵达朝圣街,白梓谦轻车熟路地在雪月斋开了两间上房,金叶子花得毫不手软,小二跟供财神似的把他们请上了楼。
这么肆无忌惮的花销,他倒是不怕把谢君开招来。苏殷深感疑惑,白梓谦却不以为意,还颇为大方地往他干瘪的荷包里塞了一把金叶子。
灯火初明,两人换了一身行头,头戴宝冠,腰佩暖玉,手里各执一把折扇。他们花里胡哨地往劝君留门口一站,浑身上下散发着掩盖不住的珠光宝气。
苏殷和白梓谦在男子中都不算矮,稍稍一打扮就盘靓条顺。白梓谦品味极好,衣服选的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色泽鲜艳而不俗气,就地打造出了两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大门两侧的姑娘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小帕子摇得眼花缭乱,几个大胆的更是欺上身来挽住他们的胳膊,软乎乎的胸脯直往上蹭。
苏殷和白梓谦对视一眼,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楼。
一踏进劝君留,带着胭脂香气的暖风就拂面而来,味道浓淡适宜,吹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里头装饰得金碧辉煌,布置也别出心裁。诺大的厅中蓄着个水池,水池中心升起一方圆形舞台。台上琉璃屏风旋转环绕,流水叮咚伴着丝竹悠扬,女子婉转动听的歌声涓涓细淌,时而轻声呢喃,时而忘情高歌,似在诉说一场千转百折的旷古绝恋,引人想透过屏风窥得一二。
池中有不少衣着单薄的女子戏水而舞,如梦似幻,妖娆的身姿和赤裸裸的眼神无不写满了欲望。围绕池子的周边被分隔成了一处处包间,端坐在包间中的男男女女交颈而语,劝酒调笑声不绝于耳。几个喝高了的公子哥抱着酒壶瘫坐在池边,学着舞女的舞姿,咿咿呀呀地唱,酒水就从那壶里倾入水中,倾到舞女湿淋淋的身上。
撩云拨雨,摇曳生姿。不愧是玄都第一青楼,把酒池肉林,纸醉金迷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殷自幼被老古董周太傅教导,又有国师监督,头上还有个君子端方的大哥压着,饶是调皮顽劣,也只敢在宫女堆里臭屁耍宝,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他登时看得面红耳热,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他模样生得俊,比里头的女子都要好看上数倍,看穿戴又像哪家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来这楼里的哪个不是色欲熏心,姑娘们难得碰上这样单纯可爱的,就算不要钱,也愿意倒贴。
他被不断搭讪的姑娘拉扯得六神无主,求救般看向白梓谦。好家伙!白梓谦已经左拥右抱,哄得两姑娘咯咯笑个不停,嘴里娇嗔着,粉拳有一下没一下地捶他的胸口。
这玩意真是个断袖???
低着脑袋温言软语的白梓谦心有灵犀,朝他飞去一眼,嘴角的笑容好不得意,用口型说道:“你个小菜鸡。”
苏殷想着正事要紧,强忍下锤爆他狗头的冲动,以口型回道:“谢、君、开。”
白梓谦脸一僵,打着哈哈道:“哈哈哈……今日怎么没瞧见红衣姑娘呀?”
一提到落红衣,怀里的两个姑娘可就不依了,直嚷嚷着讨厌死了。
“哟哟哟!这是哪家的公子爷呀!脸生的很呐!”
老鸨应声而来,不动声色地把两人打量了个遍,看到苏殷时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又瞅准了白梓谦才是出钱的大款儿,便扭着腰肢把两个姑娘挤开了边。
白梓谦笑眯眯地说:“不愧是玄都第一楼,妈妈瞧着比姑娘还娇俏呢!”
苏殷心道你这臭不要脸的,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老鸨虽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可跟旁边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比还是有天壤之别。
老鸨掩嘴而笑,小扇子呼啦啦给白大爷扇着风,“这位爷说笑啦!妈妈我见着你们这样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就高兴。这楼里的姑娘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公子爷您可别挑花了眼~”
说着,她朝苏殷抛了个媚眼。
白梓谦见他一脸菜色,忍笑忍得辛苦,又迫于谢君开的淫威,赶忙找回了正型。
“妈妈你看我这小兄弟,也是头一遭来这烟花柳巷,还未及冠,脸嫩的很。这回呢,就是冲着您楼里名气最大,弹得一手好琵琶的红衣姑娘来的。您看,这不得请您引见则个?”
他在老鸨的手心里塞了好几片金叶子,末了又小声道:“只是听个曲儿,不耽误红衣姑娘接客。”
要见楼里的花魁得按规矩排队,且能让花魁姑娘相见的,不是能一掷千金的富豪,就是位高权重的显贵。苏殷二人在玄都没有什么身份,此次求见也是匆忙唐突,只能在老鸨这卖乖讨巧,赌一赌这老鸨是不是见钱眼开的主。
老鸨盯着手里的金叶子眼冒金光,又颇为为难地假意推却,“这倒不是妈妈我不通情达理,红衣有多抢手爷您也知道,这会儿正在接客呢……”
“不是吧,”白梓谦故作惊讶,意有所指地说:“这时辰还早呀,哪位爷这么急色……”
这孟浪之语苏殷都没耳朵听,薄薄的脸皮又浮上一层红来。
“哎哟!你个不正经的猢狲!我们红衣可是个清倌!”老鸨作势要打他。
白梓谦连连讨饶,数着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塞到她手里,“那就是我们面子不够大,银子不到位。”
老鸨看着手里慢慢堆积成小山包的金叶子心动不已,眼睛一转,笑眯眯道:“红衣姑娘被连包了一个月,这会儿那恩公正在用饭,要她弹曲作陪呢。”
说是这么说,金叶子却都给揣进了袖子里。
白梓谦眯了眯眼,“妈妈这是何意?”
“公子爷既然真心仰慕,妈妈也不好拂了你们的雅兴。若只是听一听曲儿,趁着饭后空隙,我叫红衣给你们奏上一曲,也不是不行。”
两人被安排在了一处雅间,正好就在落红衣和她恩公的隔壁。老鸨临走时还问了问需不需要叫几个姑娘,苏殷想也不想就推辞了。
白梓谦鞋子都不脱,大喇喇往床上一趟,枕着胳膊笑得春心荡漾。
“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苏殷没搭腔,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凝神细听。奈何这玄都第一楼的名头不是盖的,连隔音也是做得一等一的好。
“嘿!你还有听墙角的癖好?怎的,隔壁激不激烈?”
“嘘……”苏殷压低声音,“能包花魁一夜的都是非富即贵,这人一包就包了一月,身份定然显赫。你说他要真这么喜欢落红衣,为什么不直接替她赎身?如果落红衣真的有问题,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恩公与青楼女子的关系了。”
“你是说他们借着这由头互通消息?青楼的确是搜集情报的绝佳场所,可也不能凭这就妄加推断吧。没准人不是不想,而是家里还有头母老虎容不下落红衣呢……”
“……”苏殷咬牙,“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现在也想见见落红衣的恩公,这后边扯出来的线索,不比听落红衣弹一首曲儿要来的多?
“我要见见这恩公,起码得确定他是什么身份。”他在桌边坐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又猛地一顿,缩回了衣袖里。
这是君莫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在君莫身边呆的久了,他无形之中也染上了一些属于君莫的习惯。
“不妥,”白梓谦收起吊儿郎当的架子,“今日试探落红衣,她定然会对我们有所防备。你还打她恩公的主意,这不是引火上身么?”
“是又如何?”苏殷支着下巴,好整以暇道:“无欢谷丢了无欢令这事已经人尽皆知,我只不过是追寻无欢令下落的一员而已。再者落红衣这条线索是从水天瑟头上流出来的,杀了我有何用?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我寻着这条线追查。他们就算要追究,也只能去找水天瑟算账。”
白梓谦吞了口口水,手心发凉。他之前觉得苏殷身上有难得一见的单纯,可眼前之人立马给了他一个大惊喜,这锅甩得是一点也不含糊。再讨厌水天瑟,自己也只不过是下了把春药,苏殷不可能不知道这事烧到水天瑟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无欢谷的人……果然没一个是好惹的。
苏殷看白梓谦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不想水天瑟成为那条被殃及的池鱼,可水天瑟既然有拿线索作为赌注进“有去无回”的勇气,就绝对是对白云山庄的实力信心十足,无欢谷的浑水可不是谁都能淌的。
何况……他也算救了水天瑟一命,吃了颠鸾倒凤丸被扔在“有去无回”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丢的可不是线索,而是清白了。他变相和水天瑟要点回报,也不算过分。
“等会我来试探落红衣,你借故走错门,替我看看隔壁是何方神圣。”
白梓谦头都摇成了拨浪鼓,“隔壁那位爷要是个暴躁的,我手无缚鸡之力,不得横死当场?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