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红链的手撑在了厚厚的日记上,像是在保护那段时光。

  夏目转头看向寺崎,微抿着唇,清透的眸里有着些微的挣扎。他写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过被人看见的可能性,可是被动偷看和主动给人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无法向他人述说的秘密和心情,他一股脑地全写在了上面。对妖怪的看法,自己的态度,将所遇之事倾述其中,还包括了寺崎的所有。

  夏目随着时间而渐渐长高,积累下来的日记也慢慢地变厚。

  此刻,他不是很想将它分享,像是剖出完整的内心在大庭广众下尽情展现,实在是没有这份勇气。

  迎着寺崎单纯而充满好奇的目光,夏目张了张嘴,似是准备拒绝。可话到嘴边忽然一转,“你告诉我详细的过去,我就给你看。”

  他想,一码归一码,可以公平交易。

  寺崎顿了顿,错开了视线,小声嘟囔道:“我也不是很好奇的。”

  夏目听见了,更是坚定交换的想法,低声说:“我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寺崎瞥了一眼夏目。

  “很多,不好奇吗?”夏目补充道。

  寺崎盯了一会按住那叠日记的手,缓慢地摇头,“我不看。”

  好奇但是不看,不愿意和他进行交易,现在的寺崎连谎言也不轻易说出口,不想骗他了吗?夏目分析着,抽出了中间一本日记。

  应该是正值青春期的年纪,心思更是细腻复杂。夏目原想读一段勾起寺崎好奇心,随手翻看一页后静默了片刻,慢慢地合上了本子。

  他现在也不是很好奇寺崎的过去了。每个人的过去都独一无二且珍贵,而这一切不一定都必须要为人所知。

  “你还是看画本吧。”夏目说完,当着某人踮起脚尖试图偷窥的面将尘封的记忆塞回了抽屉。像丢掉了一阵烦恼的风,头脑忽然变得轻快。

  寺崎莫名有些惋惜,他长得还是不够高,应该长两米半。

  他争取道:“不确定下有没有变成咒具吗?”

  “没有。”夏目想了想,说得肯定。如果说画本子变成咒具是因为他想要记录妖怪的念头,那日记里他想要记录的根本不是妖怪。

  他最开始在本子里写下的名字是寺崎有藏,而被书皮包裹住的封面由寺崎写下了他的名字。第一本日记断掉了一段时日,当他执起笔延续着写下去时,后面的每行每页,都会出现“那个妖怪”的影子。毫无疑问,他从所遇见的妖怪之中,摸索地寻找遗落的踪影。这是他的日记,却被他人无意打上烙印。

  “这里面都是你。”

  夏目低着头,侧脸耷拉下的眼皮敛住了明光,没有过多的情绪,轻声说出的言语满是淡然。似是道出了一件寻常的事实,却不知在听者内心瞬间掀出了波涛汹涌。

  13.74厘米,是本子堆叠的高度。看起来不是很高,拿起来也一定不够重,但足够在心口撕出一道缝,搅烂了塞进去咀嚼,再细细品味。

  寺崎一瞬间觉得他和两步之遥的人类,距离非常非常地远,远到时间和空间扭曲得像万花筒,绚丽且怪诞。紧锁住目光的下一秒,耳边忽听得玻璃破碎的声音,混杂在其中的心跳声似漏拍着,又似加速跳跃,他分不清,也说不准为何手脚蓦地发凉,有些僵硬地不受控制。

  不过,载体的事情,无法影响本人的意志,他的核心正过载发烫。

  寺崎眉眼带笑,声音平稳地询问:“我可以吻你吗?”

  亮白的灯光下,听见话音的人微怔地撇过了头。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都静谧。

  温和笑着的人轻踏一步,走进了安全距离。

  夏目心头一紧,大脑兀自煽动,红温蔓延。

  没有等到及时的回答,寺崎再次轻问:“不行吗?男朋友?”

  明亮的眼眸,像镶着碎钻。轻启的唇连带着低语,扣人心弦。

  夏目忽觉视线无从降落,也许他是应了,也许没应,无人在意。

  骨感的右手从微长的发滑落至短茬,尾指搭在了脆弱的后颈,并着玉石的凉意无端令人发颤。

  夏目抬手攥上了熟悉的长袖衣角,屈起的手臂角度和多年前如此地相似。

  秋日的夜风泠泠,炽热的呼吸翕张着交替,撬开的蚌壳会露出分外的柔软,他也不例外。

  闭着眼睛的人类蜷缩着看不见的风景,寺崎一一览过了。颤动的睫毛,白皙脸庞上浮出的薄红,贴近的鼻息下嫣红的唇,轻碾着、慢啃着,湿热的口腔中撩过上颚、边角、系带,似爬山虎攀扯红砖墙,而墙开始弯曲迎合。

  齿间溢出轻喘,在无声到听见彼此心脏剧跳的房间里,清晰地传进耳里。薄红便再覆上一层,落在耳尖。

  “嘎吱——”

  椅子擦过木地板,却是夏目退了一步。他还穿着学校的黑色制服,凉意透过衬衣传递到腰背,他微惊地睁开眼,对上不知睁开多久的温润双眸,一时无言。

  随之而来的是骤缩的心脏以及——略气愤的一句“闭眼”。

  寺崎微叹着起手盖住了他的眸,心想这样人类就看不见了,又怎会知道他有没有闭眼。

  夏目不想看的,不代表他不想看。

  他用了轻微的力道,贴得更紧,以至于夏目无法顾及多余的事情。

  先推开的,一定是人类;先落败的,也一定是人类。

  寺崎笑意吟吟地,像打了一场胜仗。他用着泛起九分红的唇说:“我比之前做得更好了,对吗?”

  夏目抿紧了嘴,瞅着一脸得意的寺崎,混乱的脑子渐渐清醒,嗓音沙沙地问着:“你这也要比较吗?”

  寺崎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头搭上他的肩膀,像猫一样慵懒且安心地闭上眼,轻道:“活着呢,就要一步步地向前走。我不会追昔过往,所以没想过去找你,也没想过会再见到你。你跟我道了很多歉,我也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呐,小尾巴。”

  人类行为上丢下他,他精神上抛弃了人类,而现在他们都彼此道过歉。

  “我们扯平了。”

  夏目愣怔听着,半晌闷声闷气地说:“你好怪啊。”

  “因为我不是人类嘛。”寺崎似笑非笑地说。

  夏目弯起眉梢,低道:“你是外星人嘛,我知道的。”

  “哈啊。”寺崎闷笑,“我喜欢你,比昨天更喜欢,你也要多喜欢我一点。”

  “知道了,你要向前走,我也会跟紧的。”夏目拍了拍他的背,似是安抚。

  寺崎贴紧了散发浓郁酒味的猫薄荷,深吸了一口气,说:“夜月想吃掉你。”

  夏目眨了眨眼,想要吃掉他的妖怪,多了去了,也不差一个夜月。

  贴近喉结的脖颈倏尔沾染上湿热的气息,夏目缩了缩肩膀,听见寺崎低沉的声音。

  “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