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城区时间，下午两点整。
谢予安带着行动组的人，从天使岛南端的军事基地出发，换乘武装越野车，正式开始执行巡查任务。
“基地北部，实际上并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杜兰德的秘书坐在谢予安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大爷的脸色：“我们防务的重点一向都是周围的航线，北边的巡防只要没有异常都是人工智能机器人负责，一般是不派人员驻防的。”
谢予安“嗯”了一声，看上去有些三心二意：“把你们最简单的路线规划方案给我，最好是沿着你们人工智能防线走。”
秘书惊恐地：“啊？”
谢予安理所当然地一挑眉：“有什么问题？”
秘书瞬间明白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没没没问题……谢司，我马上安排人传过来。”
这是天高皇帝远装都不想装了！这人是打算沿着防线溜达一圈就回去交差是吧？！秘书忍不住腹诽——联盟军委形式主义的官僚作风！果然名不虚传！
“非武装人员不必跟着，不然到时候有事还要腾出手保护你们。”
被嫌弃的秘书想翻白眼但是不敢，只好讪讪道：“好的……谢司。”
天使岛作为一座荒岛，军事基地边沿的人工生态区域和荒岛过渡，看上去像是皮肤上的一道疤痕一样界限分明。
谢予安远远一扫，转头道：“速战速决。”
卜子平坐在后座，十指飞快地敲着计算机代码，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老大，布防分布初步解析完毕！”
谢予安一抬手，直接把投影图投放到半空。
两张布防图对比，简单明了。
“北边那个基地在天使岛上交给联盟的布防图中一点都没显示，那个基地背靠着北边的禁航海湾，南边是大片荒无人烟的无人区，天然易守难攻。”
谢予安拎出来一支笔，在图上圈出来一条线：“这个地方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密度显然高于其他地方，像是一条横亘在基地之前的防线。”
“像是要防着什么一样。”彭阳撑着下巴，点头：“但是这儿距离那个破基地也就十几公里，显然也还在反探测系统之内，安全得很，干嘛要安排这么多巡防机器人？”
“多半是心里有鬼啊。”卜子平接话道：“那个杜兰德，家里是南美洲大区以前的一个什么大家族，在常委会里面占了好几个席位，背景很深，天使岛军事基地总指挥如果不是一块肥差，他们不会让杜兰德在这儿蹉跎这么多年。”
李保罗一想，也是：“嘶……是这个道理，杜兰德比我们谢司资历至少长了一辈，军衔却是一样高，虽然说中央城区默认高半级，但是确实有些不合理了。”
谢予安点点头，笔尖在那个点上一顿，一锤定音：“想知道，那我们就去看看。”
下午三点三十分，一辆车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车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预设的道路上偏移，绕向了荒原的深处。
谢予安靠在后排座椅上，正在一刻不停地通过精神探测网的探测结果还有卜子平带出来的扫描资料重构基地的建筑模型。
通过数据基本上还原建筑的内部结构，这种工作繁复而又无聊，不断堆砌的数据和假设，经过反复的验证又推翻，最后得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结果。
面前的屏幕闪出来蓝光，正好照亮了他的面颊。
“老大！”卜子平忽然猛地一敲键盘，头也不抬就要喊：“第一次审查结果合理，我们——”
谢予安身边，周延忽然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卜子平这才发现谢予安正半垂着眼，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在发呆。
“！”他立马闭上嘴，无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再见。”
谢予安眼睫一动，抬眼看向他，已经被他一嗓子喊精神了，干脆揉了把脸：“给我看看。”
卜子平连忙把屏幕推过去，诚惶诚恐地给周延合了下掌。
谢予安花了一秒钟，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建筑模型之中。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光影偏转，避开了谢予安的眼睛：“很难受？”
谢予安：“什么？”
“精神力使用过载之后，最常见最轻微的症状就是头疼。”周延道：“你的特殊能力都是探测控制型，完全依赖你自己的精神力，刚才那种程度的空间传送型能力，等级低的人根本用不了，而你一口气不间断地用了两次。”
如果说，这世界上如果还有另一个人熟悉谢予安像熟悉自己那样，那这个人一定是周延。
谢予安就是那个可以浇上一层水泥直接立在联盟中央军校门口当雕像的“模板”，当年联盟军校战斗指挥系那个经久不衰的传说，好像是世界上各种假大空精神的集大成者。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在战场上是没有所谓“战友”的，他只有下属，因为所有人都依赖于他的指示行动。
所以无时无刻，都要对每一个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你的下属负责。
谢予安就是这样的人。
谢予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周延见他没说什么，弯了弯眼睛，竟然还咂摸出来了一点期待：“这个能力名字叫做‘黑洞’，还是我取的，你忘了？”
谢予安一眯眼——黑洞？
黑洞。
这个词语好像和一个吹着凉风的夏夜相联系。
靠着天台的栏杆，朦胧的笑意和天边的火烧云一般粲然热烈。
一个声音响起来，应该是更加年轻的谢予安，带着懒洋洋的笑意，说：“下个月我就要离开学校去报到了，你下次再见我，只能等暑假了。”
然后是周延。这么内敛的人竟然也会有那种显而易见的不乐意的情绪，嘀咕道：“暑假还早呢，你就不会偷偷来找我吗？”
“找你？可以，我翻墙进来。”
“唔，那恐怕不行，荣誉墙上还有你的照片，要不你用直接用向导特殊能力把我从学校抓走？”
“噗——你要不要脸了？我的空间能力是给你偷情用的吗？”
记忆随着天边逐渐暗淡的晚霞一样褪去，犹如逐渐降温的夏夜。
谢予安微微眨了下眼，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人带魂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悬浮地光屏：“周延，我不……”
“嘘。”周延比了个手势，调出定位地图，不容反驳地说：“还有半个小时到达目的地，指挥官。”
年轻哨兵的压迫信息素一向是暴躁、不可控并且横冲直撞的，但是当信息素用作安抚的时候，竟然熟门熟路地带上宁静平和的气息，小范围地笼罩在了谢予安的周围。
周延把屏幕扒拉到自己面前，轻声说：“剩下的我来看，你休息一会儿。”
半小时之后，越野车在一片避人的山坳之中停下。
“维持反追踪状态。”
谢予安反手关上车门，一抬手：“朱恩。”
“是。”
朱恩冰蓝色瞳孔之中光芒微闪，周围能量震动，蛇鹫量子兽随即出现在她的肩头，肆意地张开硕大的羽翼舒展身体，猛地向半空冲了出去。
李保罗紧随其后下车，一抬护目镜，愕然：“这里原来是……居民区？”
天使岛原本的地貌偏向于平缓，岛上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山脉，而且气候尤其宜居，在前国家时代甚至在这样小的土地面积上发展出来数个强大的独立国家，每一寸土地的经济价值都不可估量，但是现在眼前一片平坦，肉眼可见高楼的残骸和街道纵横，却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彭阳：“这也太荒凉了，还不如亚洲大区的那些废城。”
“连中央城区都是在原本的大陆上用特殊材料构架起来的人造大陆，花费了数十年模拟天然生态，天使岛已经没有居民了，没有重构生态系统是很正常的。”卜子平道：“而且各位是忘了吗？天使岛曾经遭受过重型核武器和生化武器打击，是战时损伤最惨烈的地区之一，联盟至今没有做出具有可行性的修复方案，所以就一直搁置了。”
“谢司。”朱恩收到了量子兽回传的结果，道：“我们现在就在人工智能巡逻线边沿，初步判断防卫级别二级，少说有上千台巡卫机器人，十二个聚集点，其中两处检测到反探测设备，不建议使用精神探测能力，可能会触发警报，内部情况不明。很奇怪啊……”
谢予安转过头：“怎么？”
“巡逻线内……暂时没有任何检测到任何能量波动，指挥官。”朱恩一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玩意儿？”卜子平朝着远处浩荡绵延的人类活动区看了一眼，难以理解：“那他们这么高级别的防卫是在干什么？保卫空气？”
“六个人，两两一组，我们分头行动。”
谢予安看着远处：“各位注意，本次任务巡查为主，注意自保，随时保持通讯器联通，尽量避免武装冲突。”
“卜子平，准备，突破防线。”
人工智能防线之外。
“指挥官。”卜子平敲了敲通讯器，沉声道：“二号点就位了，距离你五百米左右。”
“三号点也就位了，距离一千米左右。”
“嗯。”
谢予安在通讯器中应了一声，道：“射线型扫描系统每两个巡逻机器人聚集点之间的空间距离是一个半公里，两个聚集点中能量波动的时间距离是三分钟，能量波扫描半径六十米，也就是说一波能量扫描经过我之后，会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差才会经过你们。你们需要在这期间内迅速突破防线进入防卫区，明白了？”
“明白！”
“明白。”
“注意，一旦有任何人暴露，人工智能机器人会不分敌我地进行攻击，到时候必须立马放弃任务撤退。”谢予安道：“这种级别的火力砸下来，可以直接把我们几个人轰成灰。”
两分钟之后。
谢予安带着周延退到了安全距离，随后从地上扒拉出来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上个世纪遗存下来的、没能被大自然降解的塑料瓶子扔给周延，一挥手
——开始。
这俩缺德玩意儿简直就是心有灵犀，周延点了一下头，把一小团能量压缩之后，毫不犹豫借用小范围的冲击，送进了能量波扫描范围之内。
小范围之间能量波动，“嗡——”地触动了一声警报。
谢予安的隐蔽能量层同时覆盖两个人，完美地躲过了这一波扫描，与此同时在通讯器之中道：“来了。”
“是！”
“检测到不明能量波动——”
“进入警备状态——”
“咔嚓”一声，巡逻航线轨道上配置武器的一队人工智能机器人迅速转向滑过来，枪口架起，齐刷刷地对准了能量点。
红外线扫描仪一扫而过。
“开始扫描——”
“扫描结果，非异常能量波动。”
枪口齐刷刷地一收，武装机器人收到指示，毫不犹豫地沿着预定轨道滑了出去。
谢予安：“走。”
周延会意，两个人迅速冲进扫描区。
一个貌不惊人的大头固体废物回收机器人滑过来，伸出一只机械手臂，稳稳夹起那个饱经风霜的“时代产物”，“嗷”地一口吞进了肚子。
“确认，聚乙烯制品，可回收垃圾。”
“回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