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天南说好的送丁翊回家并没有实现，晚上就接到朋友的徒步邀请，第二天就背着装备进山了。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必须送回家的关系，丁翊不可能耽误邹天南赚钱的机会。
他只是觉得邹天南也不算缺钱，依然这么拼，相比之下他的寒假就略显废物。
丁翊再不把画送去学校，宋老师就要上门抓人了。
“宋老师，还不休假呀。”丁翊交了画看什么都舒坦，连老师也想调侃两句。
宋老师忙着看画，一时半会没理他，过了一阵才悠悠答道：“少几个你这种拖延症，我早就放假了。”
“以后一定不拖了。”丁翊说。
“以后你积极参加我就谢天谢地了，能不拖延那当然更好。这幅画还不错，你打算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宋老师还在欣赏，看丁翊不如看画更顺眼了。
丁翊想起了茯岭露营的早晨，邹天南喊他出去看日出的时候，目之所及都是翻涌的云海。邹天南说：“这种时候正是植物的露水反射太阳光，会觉得有无数个太阳正在升起。”
丁翊有着早起的亢奋，那一刻也沉静下来，他就像一个哥哥该有的样子，揽着弟弟的肩膀，“你真的很喜欢植物。过早清楚自己的爱好，这是很幸运的事情。”
“那你呢？”邹天南问他，转头注视着丁翊，朝阳从他的发丝之间升起，鎏金般的光芒让丁翊一时忘了回答。
他从来没敢承认自己是热爱着油画的，从小学断断续续地学习，到高三的决定，他一直是别人眼里拥有天赋的人。但是进入大学，有的同学还没成年就已经举办过个人画展，有的人在网上有着大批粉丝，天赋变成了随处可见的东西。
但是他想再试试，再大胆一些，坚定地走下去。
丁翊回答老师的问题：“我想叫它，无数个太阳。”
宋老师抬头看看他，怪嗔道：“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给你报上去了。”
“谢谢老师。”丁翊笑着说：“我准备考研，宋老师您觉得怎样？”
“哟，想通啦？”宋老师指了指板凳，欣慰得不行，“坐着聊，你是想考我的研究生，还是别的老师？”
“我这就是不知道，才来请教您。”
宋老师给他认真分析一通，想必平时没少为学生们打算，丁翊这画一送就送了整个上午，中午食堂没营业了。宋老师又要赶回去参加聚餐，让他回去想清楚再决定也不迟。
临走前，宋老师还说：“过几天有个本地展要开，到时候你跟我去开幕式，给你介绍些老师。”
这犹如一份大礼，丁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看他犹豫，宋老师手一挥就说：“混个脸熟，没指望你干什么，你先回去吧。”
丁翊千恩万谢地走了，宋老师和他聊了两个小时，估计早就烦他到不行。
*
三天后就是新展开幕式，丁翊发现宋老师说的画展和秦成狄宣传的是同一场，就是他小姨的画廊承办的新展。秦成狄放寒假就泡在画廊里，快要一门心思扎根艺术顾问这条路了，他本来就爱和人打交道，他小姨颇有些把他锻炼好了，放出去网罗新艺术家的意思。
秦成狄准备新学期选修艺术史，争取让自己储备更丰富。
丁翊今天穿得很像大众眼光中搞艺术的人，黑色大衣配着分不清是裙还是裤的下装，里面又搭了件褂子。他在会场遇见秦成狄，两人对彼此都是看笑话的眼神，又带着一点点赞许。秦成狄穿着一身正装，搭了一条很跳脱的领带，也是全靠颜值撑起来的搭配。
两人互相调侃几句，就回到自己位置上了。
馆长和画家轮流致辞，再由画家带领大家参观展览中的重要作品。他是本地久负盛名的画家，研究生时期在荷兰进修，后来自己的工作室也收了不少学生，美院的一些年轻的老师都出自他门下。而且这次开幕式来了不少业内人士捧场，宋老师带丁翊来混脸熟都是抬举他了。
在宋老师寒暄间隙，丁翊悄声说道：“您也太看得起我了，这些大拿都是看您面子上才搭理我。”
“怎么，我不算大拿是吧？”宋老师示意他看前面的人，“那位是我认为适合你的导师，晚上聚餐，你可以和她多聊聊。”
丁翊了解过这位导师，她是学院里以难考上出名的，全凭喜好的画风收研究生，又没有固定规律，一个工作室里的学生风格各有不同。
“好的，我努力。”聊到这份上，丁翊也不能一直跟着宋老师，自己逛展去了。
他看画时，围了三五人过来，低声讨论着，他本来想听听，电话就来了。应该在徒步的邹天南却在下午四点有闲心和他通话，丁翊只觉反常。
他接起电话，就向着休息区走去。
听筒里却一直没传来声音，“喂，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丁翊问。
“你现在有时间吗？”邹天南听起来有种强打着精神的疲倦。
丁翊不算有空，在人来人往的休息区，大屏里循环播放着画家的采访片段，甚至算得上嘈杂的环境。“嗯，还好。你怎么了，是在山里还是已经出来了？”
“回到市里了。”邹天南又安静一会，才说：“我带了一些很特别的枯枝回来，各种大小的都有。你如果用得上的话，肯定会方便不少。”
丁翊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画廊坐落在江边，落地窗旁的绿植盆栽好像长在江河波涛之中，他也好似在云端之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听筒里有人说：“21床，你这袋水输完了，怎么不——”后面的话丁翊就听不到了，显然是邹天南按下话筒静音。
他也没急着追问，等邹天南再说话时，他才打断道：“你受伤了？”
“没有。”邹天南矢口否认的速度快得就不像真话。
“你但凡回答慢两秒，我会更相信一些。伤着哪了，在什么医院？”
邹天南没有回答，只有平缓的呼吸声传过来。
“不讲的话，我就让邹阿姨来问你。”丁翊说。
“没有在阳城，你要来也得等明天了。”
丁翊看着发来的定位，才明白邹天南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在一个镇上的卫生院，等丁翊赶到的时候早就没有大巴能去镇里。
但是他必须赶过去，虽然邹天南一直强调伤得不重，但要真是这样，他肯定不会麻烦丁翊。
向宋老师说明情况是最麻烦的一环，丁翊辜负了宋老师争取来的引荐机会。可是宋老师听说是他弟弟在外地受伤了，便什么也没计较，只嘱咐他过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着急。
两个小时的高铁路程后，丁翊到达C市，租车从高铁站出发，晚上八点过他终于赶到了卫生院。丁翊拿了一个手提包，装着几件邹天南的衣服，他觉得在陌生环境受伤住院，哪怕只是穿着熟悉的衣物都能好受一点。
护士听闻他的来意，不怎么情愿为他带路，“按理说这早过了探视时间，但是情况特殊，才让你来陪护。不过……”护士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问他，“你是Alpha？那你不能陪护他，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
“我们不排斥彼此的信息素。”
“所以你们真是兄弟？”护士点点头，又多看了他几眼，似乎有其他猜测也没直说。
丁翊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不是一个姓的兄弟就任由别人随便猜。
护士负责任地说半小时后再来查看情况，敲了敲病房门就进去了。丁翊最先闻到的是陌生的梅香，他以为是病房里其他病人的信息素，紧接着就发现病房里只有邹天南。
邹天南睡得并不安慰，似乎陷入了噩梦之中。
“他救人受伤，接触了Omega队友的血液，两人的状态都不太稳定。我们给他用了镇静剂和抑制剂，现在他应该缓解不少痛苦。”护士简单介绍了情况，柔声建议道：“你做哥哥的可以劝劝他，本来我们是建议他和队友进行三次信息素交换，相当于生物模拟标记，是最快稳定彼此状态的方法，但是他只同意了一次，还是看在他队友进入应激热潮期的情况下。”
在治疗层面的模拟标记不需要双方进行标记动作，抽血、分离、提纯信息素，像是注射抑制剂一样就能完成标记。
邹天南的拒绝，大概是有其他原因。
“我知道了，谢谢。”丁翊没表态，护士却像完成任务般就离开了。
卫生院缺乏病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丁翊本想抓着邹天南的手冲刷掉别人的信息素，但是仅是想想就作罢了。他不能拿邹天南的健康做赌注，来满足他没由来的占有欲。
目前，丁翊只看见他右手臂上有绷带，又掀了被子一角，确认腿上没伤，才稍微安心一点。条件有限，连陪护床都是缝补过的样子，丁翊没去打开它，毕竟他不一定能被护士允许在这过夜。赶路的疲惫被这张硬木板凳激发了，丁翊有意控制了不自主外溢的信息素，盯着邹天南发愣。
邹天南醒来还没怎么清醒，就问：“你怎么来的？”
“高铁、租车自驾。”丁翊嘴比脑子快，“我真要是明天来，就闻不到这么多味儿了呗。”对待病人这态度属实不应该，丁翊叹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当我没说。”
邹天南看了他一会，好似终于相信丁翊真的赶过来了，而不是他半梦半醒间的幻影，还由着脾气质问他。
他偏过头笑起来。
他在这个偏远小镇的夜晚，终于等来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