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深冬。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夜。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街上处处都是积雪，寒风呼啸而来，扑在沈家别墅，又被玻璃隔绝。
八岁的宋允和站在楼梯转角处下，看着那颗比自己高得多的圣诞树发呆。
树上点缀着花花绿绿的颜色，还有一圈又一圈的LED灯闪烁着，旁边就是壁炉燃烧的声音，带着些冬天特有的暖意。
那圣诞树被装饰得太好，上面还恰巧有一个圣诞老人样式的小娃娃，宋允和看得稀奇，想伸手又不敢去拿，只能站在原地，小手一个劲地捏着衣角。
“小和，愣着干嘛？”蛋糕香味飘满整个房间，何惠正端着烤盘往厨房走，“快过来吃蛋糕，还有你喜欢的蔓越莓小饼干。”
“谢谢阿姨。”宋允和乖巧答应，没把心思再放在这上面。
“呼！终于回家了，外面的雪大得不行，走路都费劲。”突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声，沈明川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家。
他左脚蹬右脚脱了鞋，眼神一直看向餐桌边的一家人，鼻子都冻得通红，但脸上笑意却很明显：“圣诞快乐！我应该没迟到吧？来，那俩小伙子，快来拿你们各自的礼物！”
何惠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闻言说道：“没看见俩孩子要吃东西了吗，手都洗干净了，吃了再去拆啊。”
沈明川很明显惯着自己老婆：“是是是，听孩子妈的！”
“你想先吃东西还是先拆礼物？”
一直安静坐着的沈祈年终于开口，他声音不大，几乎只有旁边的宋允和能听见。
宋允和端正坐在椅子上，同样降低音量：“我都可以的，哥哥。”
沈祈年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起身往楼梯转角处走去。
何惠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喊道：“沈祈年，你又干嘛去？”
沈祈年没回答，只是伸长手臂稍稍踮脚，轻松拿到树上摆着的娃娃。
他把一身红的Q版圣诞老人娃娃放到宋允和面前，淡定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才说：“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宋允和一愣，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谢谢哥哥，可是我没有礼物和你换……”
“不用，”沈祈年飞快说，“反正我也是临时想起送你礼物的。”
宋允和捏着娃娃一角，垂着脑袋再次道谢：“谢谢小年哥哥。”
沈祈年眼神不自觉飘远，没敢看他：“等明年，我会提前给你准备更好的礼物。”
巧克力香混着浓郁的糕点甜充斥着整个房间，壁炉的燃烧把宋允和小脸照得通红，不远处是何惠和沈明川你来我往的打趣声，宋允和坐在这边，和沈祈年一起沉默感受着家的温暖。
当何惠环抱住他为他围上红色围巾时，宋允和下意识闭着眼，在心里贪婪地祈祷着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小和，圣诞快乐。”
眼前一片漆黑，宋允和耳边回荡着何惠轻柔的祝福声。
怀抱很温暖，气氛很融洽，如同他人生前几年度过的每一个瞬间，他不由得抓紧何惠的衣袖，想要再感受多一点来自母亲的力量——尽管那是本属于别人的。
时间好像真的停止了，他陷在黑暗中，身体却轻飘飘的，可突然，他似乎有些被闷得喘不过气，空气中的香甜消失了，房间开始变得冰冷，他感觉脖颈处一片冰凉，有类似雨滴的液体不断落入他身体。
下雨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只见眼前何惠跪在地上，抱着他小小的躯体。
“抱歉，小和，阿姨不想抛弃你的。”
他迷茫看向周围。
已是仲夏，壁炉早就生了灰，楼梯转角处的圣诞树也不见踪影，外面是狂风暴雨，空气中都飘荡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小年哥哥呢？他四处张望着，心里开始泛起一层酸涩。
“这是我的号码，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给我打电话，知道吗？”何惠塞给他一张名片，宋允和这才看清，原来落进他脖颈的不是雨，而是阿姨的泪水。
“……好。”宋允和乖巧接过名片，垂下头拼命忍住眼泪，不敢去看离别之人的双眸。
可再当他鼓起勇气再次抬头时，却已经找不到熟悉的人。
“小年……哥哥。”他开始慌了神，没能注意到手中的名片早已不翼而飞，“阿姨？”
他绕着房间找了好几圈，在撞上某人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家。
那个总是充斥着孤寂，冷清的地方。
“小和。”男人蹲下身子，怜爱地摸摸他脑袋，“阿姨他们已经回北川了，你忘记了吗？”
宋允和坐在地上，胸口因悲伤而剧烈起伏着，他抬头望向那人，噙着眼泪：“舅舅……”
王寒松把他抱起来，柔声安抚：“阿姨和小年哥哥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们现在不应该去打扰他们，对不对？”
宋允和抱着王寒松脖子，小声抽泣：“……对。”
“以后舅舅会陪着你，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好。”宋允和靠在他怀里，双眼通红，“舅舅，我想妈妈了。”
“妈妈……”王寒松把他抱回床上，小心替他盖好被子，“妈妈还在忙，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可是她说她不回来了。”
“她会回来的。”王寒松大手盖住他双眼，“睡吧，等你睡醒了，妈妈就回来了。”
其实这句话本已骗不了现在的宋允和，但他实在太想妈妈了，他想念自己父母，也想念在沈祈年家里的每个瞬间，于是他任性又盲目地相信着不堪一击的谎言，满怀希望地催促自己快点睡着。
毕竟只要睡醒了，妈妈就会回来，一切就会回归如初，是吗？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谁的说话声，有男人和女人，还有一个声音稚嫩孩子，他们其乐融融，高兴谈论着宋允和常喜欢的侦探游戏。
是爸爸妈妈！他们真的回来了！
宋允和太过开心，一时间忘记分辨另一个稚嫩童声的来源。睡梦中的他拼命挣扎着想要醒来，但身上仿佛压着谁的重量，把他死死钉在床上，他能清晰听到谈话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爸爸妈妈要进来了！快醒过来啊！
他不停晃动着身体，剧烈的心脏跳动让他额角开始冒出细细的汗，可终究都是徒劳，他依旧被困在梦魇中，醒不来也睡不过去。
“你不用等了。”
突然，那个稚嫩的声音凭空响起。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早已见证人世间一切的神明。
“他们已经死了。”
“不可能！”宋允和咆哮出声反驳，也是这时他这才发现，那孩子的声音和自己很相似，甚至是一模一样。
“他们已经死了。”他又重复了一次，“不信你睁眼看看。”
宋允和挣扎得更加厉害，几乎都快窒息，他朝那声音的方向嘶吼着：“你说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醒过来！醒过来！！求你了，快醒过来……”他对着自己祈求，悲戚却统统沉入深海之中。
深夜，二十六岁的宋允和终于缓缓睁开眼，枕头已湿了一大片。
旁边是沈祈年均匀的呼吸声，这段时间他太累，几乎沾枕就着，但结实有力的臂弯还是把他圈在怀里，宋允和小心翼翼下床，轻手轻脚出了门。
郊区的空气都要比城市内好一些，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高高挂在遥远天际，又亮又圆，宋允和一抬头便能看见这明亮的指引，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在二楼阳台边吹风，夏夜的风总是温柔又炙热，但还是吹不散他心底的忧郁。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明明在跟着时间一步步往前走，可又总是走回过去，他迷失在了永远循环的莫比乌斯环当中。
妈妈。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已经太过陌生，陌生到他都没办法自然地喊出来。
諵諷腿上伤口还在时不时发痛发痒，和他情绪同步。
他掏出手机，点进联系人那一栏中，盯着那串号码发呆。
这是一串他看了十八年的号码。
从小灵通看到智能手机，从八岁看到二十六岁，从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看到黎明破晓的晨曦，但却从来没有拨打过。
某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打过去，心里编排了无数次可能有的对话，具体到说话的语气，揣测妈妈可能有的反应。
会高兴吗？还是会毫无起伏？会责怪自己的鲁莽吗？还是冷漠？
可现实根本就没有给过他机会，他的无数猜测在听见手机那端传来机械女声时彻底破碎。
张芳的手机已经停机了，她换了号码。
换了号码，说明她应该过得很好吧？起码不用像自己一样痛苦。
过得好就好，也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在看见温言提供的犯罪者照片后，他放下的心又开始悬空。有某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凭空升起，他想要联系到她，越快越好。
可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人海茫茫，要寻找一个失去消息十八年的人，谈何容易。
要问王寒松吗？还是去找魏知译，让他帮忙查张芳的号码？
不行，现在的宋允和在众人面前都还是昏迷的濒死者，这是沈祈年费尽心思找到的能保护自己的最优办法，虽然他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但目前来说，这也确实是能暂时让三姐他们消停的手段。
他能隐约感觉，三姐的行动会越来越频繁。
一声叹息，宋允和摇摇头，还是收起手机，转而抬头望向浩瀚夜空。
万籁俱寂，他肆无忌惮和月亮对视，刺眼夺目，让他想到沈祈年。
小时候的他总是静静站在一边，细致入微地观察着。
是深夜的热牛奶，是圣诞节突如其来的礼物，是每一个陪伴的瞬间。
不似太阳般火热，却就像这轮亮月，只是存在于那里，便能照亮黑暗崎岖。
“睡不着？”
突然，身后传来沈祈年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些许朦胧的睡意。
宋允和转身看他：“睡了一觉突然醒了，怎么起来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沈祈年牵着他坐到小沙发上，“我感觉到了，你没在我旁边，所以就醒了。”
宋允和觉得神奇：“这也能感觉到？”
“嗯，”沈祈年陷在沙发里，歪着脑袋靠在宋允和颈窝，“你的事情，我比较容易感觉到。”
他好像还没彻底醒，说话声音很轻，气息贴着宋允和肌肤，一只胳膊霸道地横过宋允和腰身，整个人像抓抱枕一样把他抓在怀里：“今晚怎么突然醒了？明明前几天睡眠都那么好。”
他闭着眼，大手开始不安分地游移：“还是说你想累一点，好睡觉？”
宋允和被他逗笑，不轻不重打落他的手，又在他额前落下一吻：“我现在不想。”
“好吧。”沈祈年委屈收回手，撑着坐起来，“那我去给你热瓶牛奶？”
“不想喝牛奶。”
“那你想干嘛？”
宋允和靠近他怀里，抬头望向天边明月：“我想过圣诞节。”
察觉到头顶的呼吸先是一滞，随后又扯出一声轻笑，宋允和略带不满地蹭了蹭他下巴：“你笑什么？”
“行，过圣诞。”沈祈年笑道，“可现在离圣诞还有大半年呢。”
“我就要现在过。”
“好好好，现在过。”沈祈年憋着笑，严肃道，“可现在是夏天，谁会在夏天过圣诞？”
宋允和嘴角扬起，沉醉在夜幕和爱人的怀抱中，不自觉闭上眼睛：“不知道，反正我想现在过圣诞。”
“那……”沈祈年还真思索一会儿，“咱俩去新西兰或者澳大利亚？那边现在马上就是冬天，正好提前给你过圣诞。”
“南半球的人不在冬天过圣诞。”
“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想，明天我就能带你去南半球过只属于你的圣诞。”
“真的吗？”不知不觉宋允和眼皮越来越重，他惬意搂上沈祈年手臂，声音很轻，“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辞职，专心陪你。”
知道他是在说大话哄自己开心，但这种明目张胆的偏爱还是让他心头一暖：“不追求正义和真相了？”
沈祈年轻吻落在他额前：“要啊，正义真相和你，我都要。”
怀里人没再说什么，一时间沈祈年只能听见他越来越浅的呼吸声，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为什么突然想过圣诞了？”
“……我想给你还礼。”意识逐渐飘散，宋允和说话反应都慢半拍。
“还礼？”
沈祈年一愣，似乎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宋允和已经彻底熟睡，他只能小心翼翼把人重新抱回卧室。
门声咔哒作响，最后的光线被隔绝，宋允和在沈祈年为他铺造的温室内安然入睡。
随后，他迈着沉重步伐走向书房，手机正在嗡嗡作响。他点开消息看了一眼，是十五分钟前魏知译发来的语音。
“老大，信息我查到了。”
沈祈年沉默着翻开宋风案的卷宗，盯着白晃得刺眼的手机，直到它自动锁屏，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任务1w字 更新时间为：周五、周天、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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