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生病了。
一开始没觉得是生病，只是全身没有力气，坐在沙发上时，动弹不得，这样躺了一夜，再睁开眼睛时黑夜变为白天。
衣服还是昨天的，皱巴巴贴在身上，他以为会彻夜难眠，实际却一夜无梦，如果不是头疼，他大概不会醒过来。
勉强起身走到浴室洗澡，热水澡越冲越觉得凉，回到卧室时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沈灵连往上挪的力气都没有，用被子将自己卷起来后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睡得并不踏实，像是陷入时空圈套，以为已经醒过来，却又是另一场梦。
梦里尽是圆圆圈圈，唐学资走在他的前面，不时又在后面追赶他。
沈灵想唐学资回头看他，或者他回头看唐学资，都没有成功。
在梦里他都没办法如愿。
电话铃声隔着很远传过来，沈灵觉得吵闹，迷迷糊糊间将手机音量调至最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舞台上演到一半的时候，周展侧身与唐学资耳语：“像不像欧洲版的雷雨？”
唐学资“嗯”了一声，周展就知道唐学资心早不在这场话剧里了。
清新自然的校园话剧，他也敢肯定自己胡乱的评价。好在进剧院的钱是唐学资承担的，不然周展怕自己会心疼票钱心疼到晚上都睡不着觉。
观众席没有灯光，因此手机屏幕亮起时，唐学资与周展都不自觉看向光线来源——是唐学资的手机。
唐学资没有打算接起，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看到来电姓名时，放在关机键的食指停顿了下，他左右观察了两眼，不顾剧场礼仪，对周展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后弯着腰往外面走。
唐学资步伐并不快，但打的人很执着，走到剧场外面的走廊时呼叫还没有结束，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
话还没有说完，他听到沈灵的声音：“唐学资…”
有气无力，像是遇到某种紧急情况。
唐学资脑海中一下子涌起许多不好的想象，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沈灵？”
沈灵听到唐学资的紧张，但是这紧张太远，隔着电话一点用处都没有。
“发烧…头很晕…没力气…”
沈灵描述得破碎，声音却很清晰。
唐学资听到沈灵干呕的声音，他深吸了口气，起码要让自己保持冷静：“你在哪里？家里有药吗？或者去我家里，你知道在哪里…”
“你过来。”沈灵打断了唐学资的话，说了三个字后主动挂断了电话。
唐学资听到了电话挂断时“嘟”的一声，却还是喊了几声沈灵的名字，将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再次将手机放到耳朵旁，确认没声音后才收起手机。
话剧并不吸引他，唐学资转身直接走向剧场外，如果只为与周展说再见，没必要再进去打扰其他的观众，这里大概不会有第二个像他一样将话剧当作发呆背景里白噪音的人。
唐学资边走边给周展发信息，告诉他自己有些事情需要先走。
这是一条长廊，脚下的软地毯一定程度阻碍了唐学资的步伐，他由大步转为跑，转角不过几步之遥，背后忽然传来周展的声音。
“唐学资！你干嘛去？”周展果汁喝多了，出来上洗手间，看到唐学资在走廊上跑了起来，以为他也是找洗手间，于是出声喊住他。
“洗手间在这边。”周展指向相反的方向。
“我有点急事要先走。”唐学资喘着气解释。
周展看唐学资紧张的神情，也往他那边走，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你能开车吗，我跟你一起走吧，我来开。”
唐学资摇摇头，没到那种程度，“沈灵病了，一个人在家，我担心他出事。”
周展没见过沈灵，但唐学资提起也不觉得陌生，因为唐学资说话时会不自觉说起这个名字。对于周展来说，沈灵好像一部很熟悉的小说中的男主角，素未蒙面但毫不陌生。
“你现在赶回去来得及吗？”
周展的问题很实际，他们来的新剧院，设在远郊，过来跨越了三个区，即便现在立刻往回开最少也需要一个半小时。
唐学资沉思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接通后他立刻说：“章贺你现在去一下我家，沈灵病了你去看看要不要去医院，我这边有点远。”
唐学资语速很快，章贺理了一下他的意思反应过来：“怎么着啊很严重吗？我现在这边走不开啊，你…”
“好，那先这样。”
唐学资没有听完挂断了电话，又开始联系徐嘉，徐嘉的电话一向接得快，刚接听就说了句欢乐的“哈喽”。
“徐嘉，沈灵病了在家，你方便过去吗？”
“啊？怎么了严不严重啊？方便方便，我现在过去。”
徐嘉下午没什么事情，在办公室与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骂院里不听话的学生，听到唐学资的话立马起身往外走。
唐学资听到徐嘉肯定的回答才松下一口气，向徐嘉说明情况，但他所知的也有限，三言两语便说完了。
非节假日，学校门口很难拦到计程车，徐嘉一路跑到大道上才在十字路口上了车，这时候又开始后悔嫌麻烦没买辆车，不然跑的功夫路都走一半了。
沈灵熟悉自己家里的情况，但徐嘉不清楚。唐学资挂断电话后马上点开了外卖软件，买了许多药品，快递会送到小区管理处，物业向他确认后会把快送的东西送到门口。
药买好后，唐学资给章贺发了个消息，告诉他徐嘉已经过去了。
做完这一切，唐学资也并没有很轻松。
“有人去了你也别太担心，急也没用。”周展见唐学资紧皱眉头开解道。
唐学资没注意周展的话，他在思考沈灵生病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昨晚等他热病的，或者被自己气病的。
被自己气病？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猜测。
但这个念头如行云流水，出现得猝不及防。唐学资在心中极力扼制自己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却又不禁劝起自己，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吧？
他的态度不好，把沈灵关在门外，沈灵这个人受不得气，有时候连不是气的气都无法接受。
沈灵习惯自己迁就他。
所以无法接受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关于相亲的事情。
想到这里时唐学资的思维便不受控制了，因为他开始想，会不会沈灵其实不希望自己答应相亲。
一旦产生期望，什么道理规则统统算不得数，理性总会为感性让路。在乎起一个人的时候，连他不看你，你都会猜测他是在心中暗自想你，给了一个眼神，像是在与你交换一生。
唐学资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浮想，事态比以前要严重一些，想要立即离开的想法被冲淡。
徐嘉已经过去照顾沈灵，他再赶回去一点意义也没有。
“走吧，先下去，路上再问他们是不是去医院。”周展推了推唐学资的手臂。
唐学资没有动，缓缓说道：“不用了，我朋友已经去了，进去继续看吧。”
周展眼神古怪将唐学资由上至下扫视了一圈，“你没事儿吧？”
这句话不是关心，而是周展真的觉得唐学资有点毛病。
“他病了你不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你还在这儿看话剧？你是忍者吗？”周展嘲讽唐学资。
“我不是说了有人去了，我现在回去有什么用？”
这是唐学资第一次对周展说重话，但周展的思路不同于一般人，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唐学资真可怜，可怜到靠大声反驳别人来说服自己。
有理又不在声高。
“那进去吧。”周展语气轻松，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
实际上周展也并不想走，耽误这么半天的时间就够他心疼了。
真正让周展生气的是唐学资进来后频繁按亮手机的动作，上半场心不在焉就算了，那是他个人的行为，不会影响任何人。
但手机屏幕亮起影响了周展的视线，太频繁了，以至于周展在屏幕熄灭时在心中开始数秒数，看看下一次亮起会间隔多久。
他再也不要和唐学资一起看话剧，本来指望唐学资给他一些灵感，现在连一场完整的话剧都赔进去了。
他写的是带有一点感情支线的悬疑剧本，不是专门写陷在爱情里的可怜虫。
话剧结束后，唐学资是第一个起身离开的，演员还在舞台上谢幕，唐学资迈着长腿走了出去。
周展见剧情演完了，也没什么留恋，做了第二个离开的人，刚走出门口，看到唐学资又折了回来，看到自己后再次返了回去，周展便知道他是因为没看到自己走出去，特意来催的。
催催催，要他走时又不走。
与唐学资走了一段路后，观众陆陆续续退场，身后传来熙攘声响，唐学资走得更快了一些。
“你晚上吃什么？”周展问。
“不吃了，下次吧。”唐学资回答。
到目前他还没有收到徐嘉的信息，唐学资自己也很难解释为什么不愿意主动给徐嘉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询问沈灵目前的状况。
生病了吗？什么病？严不严重？是在家还是去了医院？需要多久可以恢复？沈灵的情绪还好吗？
他有成堆的问题，却只是被动地等待徐嘉的联络。
周展看唐学资一筹莫展的神情，觉得没看完话剧也不算太遗憾，唐学资的种种比话剧还话剧。好歹短短几小时舞台上集齐了喜怒哀乐，起承转合，唐学资却一直上演一个人的悲情戏，这叫独角戏。
他在心里默念：幸灾乐祸无罪，幸灾乐祸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