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点四十分，阳光隐入云层，即使沈灵办公室右侧是一面极大面积的透明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仍然让人昏昏欲睡。
沈灵走出办公室，彭嘉黎正以最快的手速赶报告，听到开门声投来短暂的目光。大概天气如此，此刻办公区域内的氛围也显得有些沉闷。
沈灵走到彭嘉黎旁，点了点办公桌的隔板，“下午茶？”
彭嘉黎用力点了点头，“非常需要。”
“手机。”沈灵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彭嘉黎轻车熟路，在办公群内宣扬：“沈总请客下午茶，速速将订单报上。”
“清澄美式。”
“酸乳酪包。”
“冰摩卡。”
…
沈灵收到彭嘉黎消息时已经到达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他照着信息将所需报给咖啡店员工。
彭嘉黎是咖啡店熟客，店长认出沈灵，自告奋勇提出将订单送上十二楼，沈灵点点头表示感谢。
“沈先生，最近有活动，我们店会员充值500加赠40，充值1000加赠100，外加一张50的蛋糕券，挺划算的，您可以考虑一下。”店长笑着开口，向沈灵介绍近期的充值活动。
沈灵没仔细听，只听得老板所说的充值加赠，没多想，点点头说：“可以。”
这笔钱总之是省不下来的。
沈灵照例点的榛果拿铁，店员打完单后，他便站在一旁等候。这时咖啡店的人并不多，只有咖啡机萃取的震动声，因此当身后响起开门声时，沈灵不由自主地侧身望去。
——戴铭。
戴铭看见回头的人，脚步稍微顿了顿，又觉得这时再退出去更不合适，只能继续往里走。
“沈总，挺巧的。”戴铭先开口，只是这声巧与以往的“巧”语气大为不同。
沈灵眼睛集中在手机上，没注意到戴铭有些飘忽的眼神，也回了句“巧”。
沈灵没有问戴铭怎么又出现在公司楼下，反而戴铭主动与沈灵说起：“今天我是来找李总的。”
沈灵看了一眼点点头，他不认为戴铭需要向他说明他过来的目的。
“来杯冰美。”戴铭这才向眼前的店员点单。
店员打完单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戴铭说明：“先生不好意思，前面的订单较多，可能要麻烦您多等一会儿。”
戴铭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回答：“没事。”
“原来你和唐总…”戴铭见太过安静主动开口，但话只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灵闻言收起了手机，眼神移向戴铭。
“之前有打扰的地方，跟沈总说声抱歉。”
戴铭的道德感倒真出乎沈灵意料之外。
“我看唐总确实是很在乎沈总嘛，上次希望唐总别有什么误会。”戴铭笑意中带着一丝试探。
沈灵收起手机，身子转过来，侧身倚着咖啡台，“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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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的提问并不明确，戴铭没有理解这句“是吗”的含义，回了一句：“什么？”
但沈灵不太在意戴铭的提问，因此没有回答，而是敲了敲咖啡台，“先把这位先生的做好给他。”
店员听见后点点头，“哦”了一声，继而笑着说：“刚好萃了一份。”
浓缩散开在冰块之间，齐整的冰块融化开来。
戴铭看沈灵态度的变化，这才有些头绪。他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咖啡，冰凉的触感使他的思绪更为清晰，他这才觉得沈灵生动了起来。
“其实沈总应该早跟我说清楚的，”戴铭走近了些，声音放得很低，“那天我看沈总和唐总站在一起，觉得还真是般配。”沈灵只要抬头看一眼戴铭便能轻易发觉戴铭的“恭维”几分真心，但是他没有，只是听到了戴铭的话。
“沈先生，您的拿铁。”沈灵的订单恰巧完成，店员提醒沈灵，将咖啡放在台上。
沈灵拿起咖啡，看了一眼正在打包的店员，开口道：“戴先生以后再来，直接扣卡里的钱。”
“好的。”店员笑着点头。
“戴总，这儿的咖啡不错。”沈灵说完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戴铭顿在原处，好半天才“切”了一声，“谁在乎两杯咖啡啊。”
大概过了两秒，店员听见面前拿着满杯冰美式的戴先生再次开口：“再来杯冰美式，我要双倍浓缩！记，记沈灵头上。”
戴铭忽然觉得沈灵这劲儿劲儿的，多少有些讨人厌。
沈灵回办公室后收到来自唐学资的第六条信息，问他今天是否按时下班。
沈灵没有立刻回复，他认为近日唐学资联系自己的频率有些高，并且很多时候都是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但他最终还是只回了句不加班。
沈灵到家时发觉唐学资家门大开。唐学资应是听到了电梯开合的声音，以至沈灵刚踏出电梯门，唐学资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沈灵？”
楼栋一梯两户，因此唐学资很放心地叫出口。
沈灵自然走到唐学资家门口，但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玄关处，看到唐学资躺在沙发上。
“教育别人会说，自己倒也不关门。”
唐学资坐了起来，“你是睡着了不关门，我是特意开着，等你回来呢。”
“等我干什么？”
唐学资见沈灵仍站在门口，有些不满意地说：“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
沈灵找出拖鞋换上的空档，唐学资将手机连上客厅的电视，沈灵抬眼时便看到二十来个大学生扮相的男人出现在电视中。
“帮我一起看看哪个好？”唐学资眼睛集中在画面里，语气轻松对沈灵说。
“这是什么？”
“运动品牌代言人，你帮我一起看看哪个合适。”
唐学资说完将进度条拉回开头，按下暂停，然后对沈灵说：“过来坐啊。”
沈灵又看了眼电视里的画面，轻声叹了口气，走到唐学资身边坐下，只是觉得这画面多少有些怪异。
唐学资表情倒很正常，指着画面中的人评价道：“动作毫无力度。”
又评价下一个：“四肢挥舞像是要打架。”
“皮肤太黑。”
“皮肤太白。”
…
沈灵还未开口，唐学资便陆续挑出各个人选的问题，仿佛没有一个合适的。
“太白也是缺点？”沈灵听到唐学资的点评后开口问他。
“当然是，”唐学资回答得干脆，“运动品牌注重健康美。”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唐学资忽而意识到沈灵这个问题的侧重之处，他将画面停住转头向沈灵解释：“当然肤色与健康没有必然联系。”
沈灵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暂停着的画面。
唐学资笑出了声，这一笑便停不下来，笑到最后，他竟然不清楚自己出于什么原因大笑起来。
大概沈灵适才的表情实在太像是对他的发言无语，却又佯装平静，带着一些欲言又止的无奈。
“总感觉都不合适，你觉得呢？”唐学资回归正题，询问沈灵的意见。
沈灵将领带拉松了些，背靠沙发，“都差不多。”
唐学资点点头，或许只是表示听到了沈灵的话，或许还表示一些认同。
“如果你去的话我肯定选你。”唐学资言语里带着笑意，沈灵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他侧头看向唐学资，唐学资通常回家后会立即换上居家服，圆领为主，例如此时他身上便是浅灰色的圆领T恤，这会给沈灵一种极强的亲近感，即便他与唐学资认识将近三十年。
他有时觉得自己的生活逃不开唐学资三个字，无论是外界的提醒，或者自己主动想起。
下班时彭嘉黎与同事谈论八卦，她的声音一向响亮，叫人不听也难。
“朋友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女朋友。”沈灵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十几年朋友碰到恋爱脑也没办法。”
沈灵不懂为什么在彭嘉黎的口中朋友如此不值一提，他无法认同这个说法，然而其余人却给了与自己完全相反的答案。
朋友绝对不敌男女朋友。
“最近公司很多人流行做甜点，叫什么，司康？”唐学资很少吃甜点，因此对于名称记得不太清楚。
但沈灵是爱吃的，唐学资知道，家里的烤箱用过几次，全是为了沈灵失败的实验。
“谢尧给我吃了一个，饿的时候倒可以考虑尝尝。”
沈灵陷在思绪里，没有听仔细唐学资的发言，但他注意到唐学资将背后的枕头抽取了出来，放到一边。
“最近又到雨季，如果不想开车我可以送你。”
唐学资有些懒散地往后靠。
“章贺上次送了我一瓶酒，周末叫徐嘉过来一起尝尝，章贺又飞上海了。”
然后他几乎与唐学资是平行的。
只不过唐学资姿势更为随意，正如唐学资的穿着，自己身上还是称身的西装，那么有一点拘谨也算情有可原。
沉默中沈灵的心跳愈渐加快，他最近冲动的时候越来越多，这是很难控制的事情。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唐学资将目光全部转向沈灵，问他：“怎么半天不说话？”
沈灵话虽不多，但以往至少会回应，有时候可能只是一句“嗯”，但现在他没有给唐学资只言片语。
既然唐学资本人都有意错误引导，他为什么不可以将假象变为真实。沈灵告诉自己一切并非冲动，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表达。
“你知道戴铭也喜欢男人吗？”
沈灵突然发问，说是突兀也不夸张，还用了“也”这个字。
也许是他第一次在唐学资面前自然提起关于唐学资的性取向。
自大学起唐学资向所有人表明他喜欢男人，作为与唐学资最为亲近的沈灵，却几乎没有与唐学资直接聊起过这个话题。
沈灵看得见唐学资眼中的讶异。
“你知道？”唐学资第一反应是戴铭是否对沈灵表明了些什么。
“我知道。”沈灵很平静地承认。
无声的变为唐学资，他在思考沈灵与他提起的目的。
“其实你不必替我防范戴铭，或者其他人，”沈灵直视唐学资的双眼，他想自己尽可能的冷静，或者说自在，他希望唐学资觉得他此刻毫无紧张感，“我不是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你不用太在意我的交友情况，尤其是感情方面，对吧？”
沈灵的眼神追寻着唐学资，好像在索要一个答案，只是唐学资无法分辨沈灵眼神的意义，他也不清楚他该如何回答。
“对”或者，“不对”。
沈灵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近些时沈灵时常会给他出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