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应该是春初，徐嘉记得医务室的病房内开了暖气，他躺在病床上只搭了一层薄毯。
墙上的电视正播放一部电影，名字是《肖申克的救赎》，他怀疑医务室的电视没有联网，因为他每次来都在放这部电影，而且次次都没有声音。
门口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病房的门被从外推开，发出“哗啦”一声响，沈灵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
“沈灵？你怎么来了？”徐嘉用气音问。
沈灵尝试用深呼吸平息自己，然后看着病床上的徐嘉，有些疑惑，“你也病了？”
徐嘉由平躺的姿势换成侧躺，左手垫在脑后，然后回答：“没有啊，”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沙发上的唐学资，“他病了，我送他过来。”
唐学资左手挂着点滴，嘴巴微张，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正处于睡眠之中。
“他怎么了？你们班有人跟我说他上课的时候晕倒了。”
沈灵与唐学资徐嘉的班级在同一层，他刚出班门，二班的同学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唐学资上课时晕倒，徐嘉送他去医务室了，沈灵听完径直往医务室跑去。
“什么晕倒，这么夸张，就是发烧了有点晕而已，吊个点滴就行。”徐嘉决定回班后要好好问问，到底是谁在夸大其词。
沈灵有些怀疑地看着徐嘉，徐嘉终于坐起身，“怎么不相信我啊？”
“谁说不相信你了，你脸怎么也这么红，也发烧了？”
徐嘉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确实有点发热，但他并不觉得头晕，回答：“估计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沈灵见徐嘉又躺回去，忍不住说：“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病人。”
徐嘉没有意会到沈灵话里的意思，不太在意地说“我身体好没事”。
刚说完唐学资咳嗽了两声，然后睁开了眼睛，又闭了两秒再睁开，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沈灵正好与唐学资的眼神对上，随即沈灵将视线移到输液瓶上，“现在感觉怎么样？”
唐学资用力呼吸了两口，发觉鼻子仍然无法顺畅呼吸，带着沉重的鼻音开口：“鼻子不通气，头晕。”
门又“哗啦”一声，校医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唐学资的输液瓶，发现一时半会还滴不完，准备转身出去，走了一半，又望向床上的徐嘉。
“同学，你哪儿不舒服？”
徐嘉食指指向自己，“我？我没不舒服啊。”
校医双手插入口袋，“没有不舒服就麻烦你下来，让病人躺着休息休息。”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徐嘉觉得有些冤枉，唐学资一挂上点滴就睡着了，他总不能再把他叫醒让他去床上躺着。但徐嘉还是听校医的话，理了理搭在身上的毛毯，然后从床上下来了。
“你上课晕倒了？”沈灵又问了一次，对象由徐嘉变为唐学资。
“什么晕倒？就是发烧，头有点晕。”唐学资的回答与徐嘉一致。
“上次给你的药你没吃吗？”两天前唐学资就有感冒的趋势，频繁打喷嚏清嗓子以及偶尔的咳嗽，沈灵拿了药嘱咐他提前防治。
“没用，医生说可能是甲流，”唐学资停顿了片刻，转向徐嘉，“徐嘉，拿个口罩过来。”
徐嘉从桌子上拿了个口罩递给唐学资，唐学资接过又丢到沈灵身上，“口罩戴上离我远点，要真是甲流，可比感冒难受多了。”
沈灵把口罩拿到手上，但没有戴上，唐学资的话传递给他一个信息——他现在很难受。
“你现在很难受？”沈灵问出口。
唐学资深吸了口气，有气无力回答道：“生病能好受吗？”
“我给你家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唐学资摇摇头答：“再看吧。”
“把口罩戴上。”唐学资再次提醒沈灵。
沈灵闻言照做，口罩刚戴上，唐学资的右手伸过来，隔着口罩捏了捏沈灵的鼻梁，沈灵立刻觉得呼吸变得不通畅起来。
“戴好。”唐学资说。
徐嘉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看着面前两个人问：“是怎么的，是完全没人担心我被人传染是吧？”
“你后面不就有吗，自己拿了戴上。”沈灵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瓮瓮的。
“你在这儿这么长时间，真传染你也逃不过。”
徐嘉听了唐学资的话转身拿了两个口罩戴上，沈灵见状提醒：“戴一个就够了，两个闷。”
徐嘉是听劝的人，取了一个下来放进校服外套口袋里。
外面走廊上的喇叭响起上课的铃声，唐学资看向沈灵：“回去上课吧，我没事。”
“是啊，我在这儿就行了。”徐嘉补充道。
“你也回去。”唐学资接过徐嘉的话。
“我不回，我就在这儿陪你。”
“你是为了陪我吗？”
徐嘉的目的唐学资很清楚，他就是不想上课。
“上十分钟就吃饭了，不去没事。”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被大家称为吃饭课，避免食堂拥挤，三个年级吃饭时间错开，高三最先下课。
“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打。”沈灵说。
唐学资还没开口，徐嘉回答说：“今天应该有牛肉烧胡萝卜吧？给我打个牛肉，再加个青菜。”
沈灵点点头，又问唐学资：“你呢？”
唐学资摇摇头，“这点滴打得嘴里发苦，没胃口。”
“发苦？”沈灵想了会儿往外走，没一会儿拿了包什么东西进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将手里的东西倒了点进去。
“葡萄糖，喝点试试？”沈灵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唐学资。
唐学资接过来，抿了一口，没有继续喝，将它放在一边。
“不好喝。”
“这是甜的。”沈灵说。
“甜跟甜也不一样，我不喜欢这个甜。”
徐嘉见状也冲了一杯，一口气喝完了一杯，评价道：“我觉得这玩意儿挺好喝的啊。”
“你之前那个巧克力还有吗？”唐学资问。
唐学资说的巧克力是沈灵的哥哥沈决给他的，是国外的品牌，近些时入驻国内商场，沈决作为商场合作伙伴收到了品牌礼盒，但他不爱吃这些，让沈灵带去给班上的同学吃。
“早吃完了，”徐嘉替沈灵回答，“一盒也没几个，那巧克力还行，不甜。”
唐学资平日里绝不会因没有巧克力吃而产生什么情绪，但人生病时总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方面脆弱，沈灵从唐学资“没有就算了”的回答中感受到了他的失望。
沈灵捏了捏校服的衣摆，看了眼唐学资后开口：“还有，巧克力还有，我吃完饭给你拿过来。”
唐学资侧过头望着沈灵，徐嘉同时开口：“你不是都给出去了吗？”
沈灵耳边是徐嘉的疑问，眼里是唐学资的注视，然后他语气肯定地回答：“还有一盒。”
高三各个班陆续向食堂走去，沈灵出医务室后，没有往食堂走，而是转向另一条路，往学校超市方向走。
但他只是经过超市门前，穿过一条小路，走到了靠近围墙的角落，这里是学校的监控死角，他听人说起过。
身后不远处就是超市，有学生出出进进， 说笑的声音传过来，沈灵总觉得有人靠近，回头看又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然后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高二也快下课了，沈灵觉得背后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他吐了一口气，右手抓住围墙的横杠，左脚踏了上去，三个步骤，沈灵三分之一的身子已经在围墙外。
双脚落在围墙另一面的地面上时，沈灵看着路面上来来去去的车辆，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幻感觉。但他没时间多想，又看了眼手表，然后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永婕商场。”
这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为了买一盒不甜的巧克力。
沈灵没想过他的出行会被徐嘉发觉，无论去时还是回时，他确定没有人看见。他是在往校内走的路上遇到的徐嘉，那时他仍不觉得徐嘉会知道。
他很自然地和徐嘉打了招呼，徐嘉脸上带着对沈灵的责怪，“不是说了给我打饭的吗？你想饿死我啊？”
沈灵拿出饭卡递给徐嘉：“我忘记了，卡给你，随便你刷。”
徐嘉的责怪变为喜悦，伸手去接沈灵的卡，手还没碰到卡，徐嘉注意到沈灵手指上的铁锈。
徐嘉抽出饭卡，紧接着掰开沈灵的手，看到沈灵手掌中更大面积的铁锈痕迹。
沈灵收回手，不自觉将手上的巧克力换到另一只手，徐嘉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沈灵。
沈灵的校服两侧都有不同程度的污渍。
徐嘉的眼神让沈灵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沈灵，你别是，”徐嘉看向沈灵手里的巧克力，“现买的巧克力吧？”
沈灵没想过徐嘉能这么敏锐。
“对，我刚去买的。”沈灵承认得很果断，他没必要否认。
“你疯了吧，”徐嘉这句话压低了音量，“要被老师发现你死定啦！”
沈灵走近了些，“所以你别跟别人说就行了。”
“我又不傻，肯定不说啊。”徐嘉眼珠子转了转，又问：“跟唐学资章贺说没事吧？”
“最好别说，万一被别人听到举报我怎么办？”
“你当没看见就行。”
“这么一件小事没必要记住。”
“你也不想我被处罚吧？”
连续的提问让徐嘉有些反应不过来，他面色有些不耐，“啧”地一声摆摆手，“行了行了，念经似的，没看见没看见，”徐嘉晃了晃手中沈灵的饭卡，“呜呼～白吃白喝噜。”
这是沈灵熟悉的徐嘉。
唐学资的第二瓶水挂了三分之二，看到沈灵进来，眼神亮了一瞬。
沈灵捕捉到了唐学资眼中短暂的喜悦，他将巧克力礼盒拆开，取了一颗，剥开了一半的锡纸然后递给唐学资。
“其实我不爱吃巧克力，”唐学资一口将整颗巧克力塞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想吃。”
沈灵坐到一边，又剥开了一颗，“不能多吃。”
唐学资接过第二颗，但是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上。
“我没多吃，”他回应沈灵的提醒，“上次巧克力你就给了我一颗。”
唐学资看向沈灵，大概是病中的缘故，说话有气无力，透着一点郁气：“你为什么只给我一颗？你同桌说你给了他们两颗，为什么只给我一颗？”
沈灵有些发愣，唐学资的“质问”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他从没有注意过巧克力给几颗的问题，而且唐学资从未表现出他喜欢巧克力的倾向。
“那这盒都给你。”沈灵将巧克力盒子推向唐学资的方向。
“那你说说为什么上次只给我一颗？”唐学资不依不饶。
沈灵忍不住笑了，“魔怔了？我不记得了，补给你一盒，不够我明天还给你带。”
唐学资把第二颗巧克力送入嘴中，含糊不清地说：“不要了，这盒就够了。”
“中午要不你去章贺寝室休息吧？”沈灵觉得目前唐学资的状态不适合继续上课。
唐学资点点头，“我想也是，睡一觉再看下午怎么样吧。”
沈灵抬头看了眼输液瓶，推测至少还有十五分钟才能滴完。
“我去跟章贺说一声，说完就过来。”
“不用过来，就一感冒至于吗，我打完点滴自己上去就行。”
沈灵盯着唐学资的嘴唇，有些苍白和干燥。
“我中午反正没事。”
章贺教室在四楼，沈灵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了教室内起哄的声音。他站在教室前门，看见几个人围在一个女生周围，没围过来的也将视线投了过去。
“哟，怎么就给李至清买奶茶啊，我也想喝，郑崑霖，都是同学怎么还差别对待呢。”
“哎，你能跟李至清比吗？”
被起哄的男生摆摆手，“滚滚滚，都滚。”
坐着的女生有些不耐烦，站起来吼了一声：“郑崑霖，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女王发飙，通通闪开。”
这句话引起哄堂大笑。
“给你送个奶茶也不行，你最爱的雪顶，斥巨资才让别人送过来的。”
“奶茶留下，人迅速消失。”
“得嘞！”
沈灵看到被叫做郑崑霖的男生将手里的奶茶放在桌上，然后大步走出教室，脸上是沈灵意料之外的笑意。
“沈灵？”章贺这才看到门口的沈灵，也走了出来，“怎么了有事儿？”
“唐学资病了，在发烧，中午我让他去你寝室睡会儿。”
“去呗，不过我这几天都没住寝室，被子你抖落抖落。”
“好。”沈灵点点头。
去医务室的路上，沈灵想起适才教室内的场景，想起了许多人对自己喜欢的人的表达，想起别人的大胆与直接。
他总以为喜欢应该是沉默，是否认，他想他的观点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
时间赶得很巧，沈灵到达医务室时，校医正给唐学资拔针，见沈灵进来，唐学资起身准备离开。
“你慌什么？”沈灵走到唐学资面前，弯腰拿起唐学资的外套，“按一会儿。”
“你的口罩呢？”唐学资问。
沈灵觉得今天唐学资格外执着，总是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他从口袋了拿出口罩戴上，接着把外套递给唐学资。
临近午自习，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路过超市时，沈灵想起唐学资没有吃午饭，停下来询问：“你要吃点什么吗？”
唐学资摇摇头，“算了不想吃。”
沈灵听了与唐学资直接往寝室楼方向走。
章贺的寝室是高三时申请的，因他实在不想在家与学校之间往返，临近高考，章贺的父母在学校对面租了间房子，章贺又从住校转为走读，但寝室并没有退。
寝室内物品并不多，被子整齐叠在床尾，沈灵拍了拍，将被子铺开。
“行了，过来吧。”
唐学资走到床边坐下，仿佛慢动作般，将外层的衣服脱下，躺了进去。
沈灵将阳台的门拉开一条细小的缝隙，让空气得以流通。
沈灵走到床前，头顶的灯光照向沈灵的后背，唐学资一边脸在明处，另一半脸被沈灵的影子所遮挡。
唐学资入睡得很快，睡觉时嘴巴仍然是微张的状态，呼吸间带着沙砾混杂的颗粒感。沈灵动作很轻，坐到床边，右手抬起，探到唐学资的口鼻处，感觉到了他呼吸间带出的热气。
温度很高。
沈灵蜷了蜷手指，但没有移开。
唐学资因为鼻塞只能用嘴巴呼吸，因此嘴唇越发干燥，沈灵看到他的下唇已经有起皮的趋势。
沈灵收回了手，视线先是聚焦在唐学资紧闭的双眼，然后往下，一直到唐学资干涩的嘴唇。沈灵觉得自己只是想近一些看唐学资，或许是观察他是否需要补水，于是抬手取下了口罩，慢慢靠近他。
那一瞬间他的耳边是完全安静的，唐学资粗重的呼吸声仿佛被隔绝在外，他只能看到唐学资越来越近的脸。
“哐”地一声，沈灵的听觉遽然恢复，他望向声音来源处。
章贺脚步如同急刹车一般停在原地，眼里的惊讶慢慢溢出，半天没有说话，只是与沈灵对视，良久，章贺慢慢抬起手，手掌覆住自己的额头，眼神闪烁怀疑，慢慢开口：“我他妈是也烧出幻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