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
麓川的百日誓师同成人礼一起举办，男生穿西装，女生穿礼裙，仪式隆重。周美清专门从北京飞回来出席典礼，用DV机记录了上台表演的裴旸。
这天，每个少年人都因掌握未来的无限可能性而斗志昂扬。也以这天为分界线，高三的氛围整个地沉肃了下来。通宵的人数不断增加，试卷如雪花片，一天要下五六次，隔日又有新的，砌成学生桌上的巍巍城墙。
一模放榜，市前三都在一中，但前五十名麓川占了一半。裴旸的数学拿了满分，整个高三都炸了。
受到裴旸的感染，俞朔也开始咬紧牙关读书。裴旸有时上晚自习，有时回家和俞朔一起坐在餐桌边写作业。他们一个做电磁场与动量守恒的综合题，一个背治理黄土高原的工程措施分析。
十一点半，俞朔洗漱睡觉，裴旸打了把吃鸡，转而开始做化学的工业流程题。
两点半，俞朔的房门被推开。裴旸摘下耳机，看着俞朔眼睛半睁半闭，赤着脚丫晃晃悠悠地在客厅转了一圈，而后向着他走过来。
——他在梦游。
从裴旸第一次发现俞朔梦游已经过去近四个月。
裴旸没把这件事告诉俞朔，而是熬夜观察了他一阵子。他发现俞朔梦游的行动轨迹基本是一个以他为轴心的圈，不说话，不走出家门，一般半个小时内就会回到床上，哪怕留他一起睡，他也会坚持回去。
今天也不例外。
俞朔先是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隔了几分钟又起身来到他身边，把他搁在桌上的手臂拿开，自顾自地坐到了他腿上，环着他的脖子。
裴旸单手搂住他，用另一只手继续写题：“你会感冒的。”他瞟了眼俞朔的脚，发现他穿了双珊瑚绒袜子，上面还缝着眼睛鼻子，组成丑萌的怪表情。
俞朔在他腿上坐了一会儿，开始不老实地挣扎，很快滑坐到地板上去了。梦游中的俞朔是不讲道理的，比熊孩子还犟，只能顺着他来。
俞朔把下颏磕在裴旸膝盖上，抱住他的小腿，呆呆坐着。
裴旸伸手抚摸他的脑袋，摸到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疤：“你是小狗吗？还是树袋熊？”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俞朔闭上了眼睛，淡色地唇瓣微微嘟起，安静地做他的腿部挂件。裴旸戳了戳他的脸颊肉，俞朔挺不乐意地偏过头去，裴旸被他的反应逗笑了。
直到他写完一道阅读题，俞朔才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裴旸查过梦游症的资料，有人把梦游中的行动视作对白天潜意识压抑情绪的释放。
也许俞朔也是在入睡后寻找着白天他渴求却得不到的东西。
裴旸无法明确定义他对俞朔的感情。
保护欲算喜欢吗？习惯了形影不离算喜欢吗？拥抱和亲吻时觉得舒服算喜欢吗？觉得他可爱，想要宠溺他，有好东西就想送他，算喜欢吗？
看见俞朔作女孩打扮时的心动，到底是对他本身的喜欢，还是为色相所迷乱？
这些裴旸都不能确定。他能确定的仅仅是——只要俞朔想要，他就给。
四月将近，裴旸有一整个星期都行踪诡异，晚上八点多才回家，周末没穿校服就出门了。
俞朔担心裴旸压力太大跑去玩滑板，在二模前受伤，又怕他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复习中状态下滑。
裴旸向来是兴趣广泛且精力旺盛的类型，不喜欢长时间处在单一模式里。俞朔知道裴旸经常在他睡觉后跑到阳台抽烟，但装作不知情。
四月一日，俞朔起了个大早，他依照之前在乡下摸透的赵明喆等人的忌口和偏好，做好六份便当。裴旸起床时，他已经把饭盒都打包妥当，做了层层保温。
“送外卖啊？”裴旸吐槽归吐槽，还是答应帮他转交赵明喆、林瑄仪和黎姝。
俞朔不想浪费高三生的午休时间，所以只是托裴旸送便当，他和江琪树两个人在教室里吃。
但他们刚面对面坐下，赵明喆就出现在班级门口，大剌剌地喊道：“寿星，出来！”
俞朔和江琪树捧着便当盒，被他带到老旧的化学实验室。
实验室内拉着窗帘，一片昏黑。俞朔刚走进去，黎姝和林瑄仪就端着点了蜡烛的蛋糕从讲台桌后站起来，裴旸也从窗帘后钻出来，开始唱生日快乐歌。
赵明喆拍了下俞朔的肩膀：“俞妹妹，生日快乐！”
黎姝说：“恭喜恭喜，十七岁快乐！”
林瑄仪说：“祝你从今天到以后，日日是好日，时时是好时。”
见俞朔还有些愣愣的，裴旸笑着催他：“快许愿吧，小寿星。”
吹灭蜡烛，分了蛋糕，大家坐下来吃俞朔做的便当。赵明喆一打开食盒就发出惊叹：“哇！俞妹妹，你上过新东方吗？”
每份便当的食材差不多，米饭、鸡蛋、西兰花、胡萝卜，主菜都是照烧板栗翅根，但摆盘不尽相同。
赵明喆的这份是海苔芝麻饭团和厚蛋烧，有些日式风味。林瑄仪的那份则把饭团捏成了卧倒的小熊形状，嫩黄煎蛋像被子一样盖在上面，显得憨态可掬。
“好吃。”林瑄仪尝了一口，由衷地夸道。
“真的好好吃！”江琪树大口扒着蛋炒饭，“俞朔，你以后开饭店不？绝对能发财！我说真的！”
黎姝乜了裴旸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会做饭的男孩子谁不喜欢啊。俞朔，姐姐交际圈比较广，以后你想认识新朋友，尽管来找我，啊？”
裴旸避其锋芒，作充耳不闻状。俞朔尴尬地左右看他俩，见黎姝促狭地对他挤了挤眼睛，才放下心来。
他们吃完，把桌子都收拾干净了才离开。
裴旸走在最后，出门前从身后勾住俞朔的后衣领，附到他耳边说：“放学早点溜。”
“喂，你俩都住一起了还要背着我们说悄悄话，连体婴吗？”赵明喆眼尖地控诉道，被裴旸推着走了。
俞朔记住了裴旸说的话，最后一节课趁语文老师转头写板书，在江琪树的掩护下从后门跑了。
下课铃刚响，只有零星的高一学生朝外走。俞朔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口，裴旸已经在外等他。
“哥，我们去哪？”俞朔问。
“不知道，随便逛逛。”裴旸说。
“啊？我还以为你是有想去的地方呢。”俞朔忧心忡忡地说。
“没有目的地就不能早点放学了？”裴旸弹了一下俞朔的额头，“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
“不是啊，但我们这节语文课要讲范文的。”俞朔捂着额头说。
“你可以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啊。我上次拿了55分，不够你参考吗？”裴旸说。
“唔……”
俞朔以前读过裴旸的卷面作文，文采华丽到近乎佶屈聱牙，开篇就是洋洋洒洒的豪言壮语，论点论据论证依次展开，结构工整，是非常典型的八股文。加上他小时候练过瘦金体，写的一手好字，分数从来都在50往上。
但俞朔很不喜欢这样格式化且言之无物的作文。他犹豫了一下，嗫嚅道，“算了吧，我借瑄仪的看就行了。”
裴旸笑了：“哇，我被嫌弃了，好难过。”
他们闲步到依山开发的文创园，这里有很多小资情调的西餐厅和买手店，不少学生情侣喜欢来这儿约会。
经过一间书店兼清吧，门敞着，里面白墙正投影播放一部眼熟的电影。裴旸顿住脚步，拉着俞朔进了这家店。
窝在一张红沙发上的店员看到他们，站起来招待：“两位喝点什么？我们不向学生提供含酒精饮料的哈。”
裴旸随便点了壶花茶，一盘小食，和俞朔找了个朝向投影的位置坐下。
电影似乎已经进入尾声了，女主站在鸡舍前，想着男主，心思千回百转，撒饲料的力度愈来愈大，把脚边的母鸡砸得一愣一愣的。
“嗯？我们以前是不是一起看过这部电影？”俞朔说。
裴旸没有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包成团的白绸手帕。手帕的四角滑落，露出一对耳扣，坠子是两颗不同的矿物。
借着小桌上台灯的光亮，俞朔看清那是两颗不规则形状的宝石，一颗莹白中浮动着迷离的蓝晕，另一颗赤棕里透出烁烁的金砂，可以看出只经过细微的切割打磨，还保留着石头本身的粗糙质感。
“这是……”
“月光石和日光石，送你的生日礼物。是我亲手做的。”
现在俞朔知道上周裴旸都在忙些什么了。
“其实，还有一个。不过算是半成品。”裴旸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俞朔手上。
那是一颗小小的银色铃兰花，中间的花蕊如铃铛的芯，可以发出细小的脆响。
“我本来想做成一串手镯的，时间来不及，失败了。”
“不，一点也不失败。”俞朔攥拳将银铃兰纳进手心，放到唇边，望进裴旸的眼睛说，“我会一直带着它的。”
“你喜欢就好。”裴旸摸了摸鼻尖。
电影里的男孩和女孩一起种下梧桐树，裴旸和俞朔也第一次听到了小时候没能听到的片尾曲。
“I bless the day I found you. I wanna stay around you. Now and forever....”
他们再次乘上一班绕远路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清凉的晚风从窗缝涌进来，扑在他们脸上。
裴旸问俞朔：“在今天结束之前，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俞朔想了想，说：“有。”
“说吧，是什么？”
俞朔将嘴唇凑到裴旸耳畔：“我想要哥你当我的裸体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