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
下午一点，学校礼堂被阳光照得亮堂堂，正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社团巡礼的初期准备工作。东边的角落里是社团演出登记，西边是摊位申请。架高台上放了五张桌子，三位老师，两个学生，作为审核员，负责面试从高一各班而来的“项羽”和“虞姬”。
一群人聚在后台，俞朔在祝希音之前被叫到名字。祝希音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给他加油打气。
俞朔紧张是没有的，干劲同样也缺缺，只想着滥竽充数，快去快回。
流程意外的简单，只让他伸伸手臂，转个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一个老师问：“你对虞姬这个角色有什么见解吗？”
俞朔答：“没有。”觉得不大礼貌，补上一句，“史书上好像记载的很少，大多是后来的杜撰，我没怎么看过。”
另一个老师说：“会唱歌吗？能不能唱两句？”
俞朔想了想，唱了《但愿人长久》。
唱完一个段落，那老师就点着头说：“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他走回后台，和祝希音打个招呼准备离开。
祝希音问：“怎么样呀？”
俞朔说：“没希望。加油吧，你一定能行的。”
祝希音皱眉嘟囔道：“你不演的话，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俞朔鼓励了她两句才走，到了礼堂出口处，与一个跑进来的女生撞在一起。
“对不起。”俞朔扶住了她。
女生比他略矮一些，站稳了脚跟，理直气壮地说：“没关系。”
俞朔看清她的模样，一分神，她已经错身走了进去。
隔日早会，班主任公布参与舞台剧的人员，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祝希音落选了，俞朔却在列。
祝希音是在众人的呼声中前去的，所有人都觉得她胜券在握。即使落选，那也是因为人太多，审核员看走了眼。结果偏偏只有俞朔这个附赠品被选上了，如此一来，气氛未免有几分尴尬。
祝希音也察觉了，故意举起手气鼓鼓地说：“老师，我不服气！你怎么不给我开个后门呢？”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但凡我有那权力，这剧目不给咱们班同学包圆了？”
同学们纷纷笑起来，这话头就算过去了。
唯独俞朔的悲喜与他们并不相通。他如遭雷劈，呆呆地僵在座位上。同桌叫他，戳他，也都没有反应。
同桌摇头道：“看这人，怎么高兴得都傻了。”
吃饭时，俞朔将自己被选为虞姬一角的消息告诉给裴旸和赵明喆。
不想赵明喆却说：“我知道啊。”
俞朔奇道：“我自己都是早上开班会才被通知的，你从哪里知道，顺风耳？”
赵明喆看了看裴旸。裴旸低头憋着笑，这才开口：“是我向话剧社社长推荐了你。”
俞朔大惊：“什么？！”
裴旸说：“你啊，去面试舞台剧也不告诉我，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他跟几个老师本来也对你印象深刻，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俞朔举着调羹，差点要戳到他脸上去：“我，我是觉得不会被选上才没说的！你，你……”
裴旸毫无心虚歉疚，用筷子把他的调羹夹着放下了：“好了，别这么激动。高中能有多少表现机会？你就当一次锻炼吧。”
赵明喆同情地拍了拍俞朔的肩膀：“这下你可看清你裴旸哥哥的真面目了？他一直就这么阴险。”
裴旸微笑着道：“我本将心照明月。”
大局已定，很快剧本便发到了俞朔手里，要他在周末前背熟。好在美术社那边准备的是作品展览，俞朔只需要专注年段节目就行了。
周末第一次到校排练，俞朔发现江琪树竟然也在。他打篮球的，个子高到想不注意到他都难，站在一众群演里，犹如一棵树长在了稻田中。
俞朔纳罕地问他：“这不是反串剧吗？你要演什么？”
江琪树说：“主角反串，群演无所谓的。我本来面试的是虞姬，落选了。想演宫娥，他们也不让，叫我演站岗的侍卫。”
俞朔看着他欲言又止。江琪树的脸演虞姬倒是合适，但这“虞姬”最好一直坐着，不然恐怕士兵们分不清他和项羽谁才是霸王。
“项羽呢？我想知道把我们班长刷下去的是谁。”俞朔左右看看。
“还没来呢。”江琪树说。
正说着，活动室后门开了，一个少女走了进来，没有穿校服。
远远看去，鸦黑长发，莹白肌肤，她那湖蓝色的裙摆犹如莲瓣在水中的倒影，清净且婀娜地飘荡着，很容易使人想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样的句子。
“我迟到了？”见活动室里的人齐刷刷回头看着自己，少女歪了歪头，“下午两点，没错吧？”
“我们的霸王来了。”指导老师笑着说，“这霸王太漂亮了，是不是？”
“大家好，我叫谯雩，这个月正式更名为项羽，你们也可以直接叫我大王。”
谯雩走进来，看到俞朔，清曜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这笑犹如春水涟漪般扩散到她的眼尾，连睫毛都沾上了星点的光，明媚得叫人错不开眼。她说：“虞姬果然是你呀。”
虽然有点对不起祝希音，但俞朔也产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正是在礼堂出口与他相撞的那个女生。
第一天到场，主要是让演员们互相认识一下。指导老师只待了一会儿便走了，靠戏剧社的两位负责人组织纪律。
剧本以京剧为蓝本，虽然形式上主要是话剧，但保留了最经典的唱和与剑舞，开场结尾各有一段武打戏，要记的东西着实不少。
群演里有男有女，这边几个咬耳朵，那边几个跑跑抓，眉来眼去，嬉笑怒骂，现场总是容易燥起来。
负责人两个都是高二的，精力有限，控不住场，只好让大家早早地散了。
俞朔看第一天情况乱糟糟的，忍不住有些犯嘀咕。他原就不积极，现在对这场话剧的质量更没有信心。经典剧目其实最费神，很考验参与者的用心程度，照这样下去，估计又是学生的一场玩闹。
第二天他在玄关换鞋，打算继续去学校排练。裴旸见了说：“等下，我跟你一起。”
俞朔问：“你也去学校？”
裴旸说：“嗯，有事。”
他们一同骑自行车，路上闲聊，裴旸问起舞台剧的排练情况。
俞朔悲观地说：“人挺多的，有点吵。指导老师不来监督的话，恐怕拖到下个星期也不会有什么进度可言。上面真的重视这些节目吗？怎么像是闹着玩的。”
这是个阴天，四月的风吸饱了雨层的水汽，迎面吹来，清润的凉意中有植物蓬勃生长散发出的气味。他们经过一排菩提树下，细细碎碎的白色小花像雨点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肩上、头上，带着深沉的馨香。
裴旸目视前方，勾起嘴角：“也不一定。”
俞朔想起什么，问他：“对了，我都没问，高二要排什么戏啊？”
裴旸说：“老舍的《茶馆》。”
他拿起京腔，绘声绘色地念了一段：“大傻杨，打竹板儿，一来来到大茶馆儿。大茶馆，老裕泰，生意兴隆真不赖。茶座多，真热闹，也有老来也有少；有的说，有的唱，穿章打扮一人一个样。”
“哥，你是唱快板的啊？”
“对呀。”
俞朔想，也不知道裴旸会不会是有史以来最英俊的“大傻杨”，不过这一开场，倒是不愁吸引不到观众了。
到学校锁好自行车，俞朔要先去美术社一趟，和裴旸朝两个方向走了。
他进到美术室，社员们正在布置展览。林子期看到他，亮声招呼：“唷！名角儿！”
其他人也纷纷配合着喊他“虞姬”、“美人儿”。
俞朔腼腆地笑了笑：“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舒婷手里拿着两幅画，喊他来看：“你人来不来不重要，画反正是在这儿了。我们打算把你那幅大尺寸放在C位，再上两张小的。这俩，你自己更中意哪个？”
俞朔看了眼，一边是人物素描，一边是布面油画。他指了指油画。
“行，那没你事了，赶紧去彩排吧。”舒婷说完，忙着裱画去了。
俞朔转了一圈，走到哪儿，社员都摆手表示不用帮忙，并催他快去练戏。
有个同是高一的成员说：“到时候摄影社的会在现场录像，视频在学校官网贴吧和AC站都会上传。你要千古流芳了，俞朔。”
俞朔听完眼前一黑，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戏演完了，竟还有证据留下！终于不再客气，赶回了排练活动室。
活动室里和昨天差不多，还是一片雀喧鸠聚的形势。
人主要分为两拨，一圈以谯雩为中心。今天她倒是穿了校服，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可依然美得格外出众。
男生们仿佛蜜蜂碰见藏着粉与蜜的花朵，殷勤地围着她，目光简直是蛰在她身上了。谯雩不甚理会他们，只顾着跟身边的几个女孩说笑。
另一拨——俞朔望过去，一时间怀疑自己看岔了，用手揉了揉眼睛。
再一看，裴旸还是倚在桌边，神色和煦地听着周围的人聊天。
这时，他也注意到俞朔，抬起一手挥了挥：“女主角，准备一下，可以开始对台词了。”
俞朔走上前，问道：“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江琪树积极地替他解答了这个问题：“学长是导演请来帮忙的！”
导演指的就是两位戏剧社的负责人。他们正在活动室一角，拿着剧本讨论，不时用手比比划划。
裴旸懒散地向后靠着，手肘搭在桌沿，眉眼微弯，冲他一挑下巴：“小朔，让我见识见识虞姬的风采吧。”
排练时，裴旸坐在台上，指挥若定，像个来视察的领导，吩咐众人走流程，对台词，预演上台的站位。他有种理所当然的上位感，令人下意识地对他言听计从。
但排练的时间长了，也有刺头冒出来。
群演里有个男生就不服管理。他倒也不是大张旗鼓地闹，只是总爱缠着女孩子们调笑，在走位时粘到人家身后讲话，或者扯扯路过的女孩的衣角头发，小动作不断。
导演提醒他几次，他都嬉皮笑脸地道歉，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就当导演给众人讲戏时，他又开始跟人压低了声音说闲话，不时漏出憋笑的声音，引得其他人也开始不专心。
导演有点冒火了，停下来，正待发作，裴旸突然抬起两手拍了拍，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男生也停下来，朝裴旸看了看，马上又转头继续小声聒絮。他说话的对象明显有些不想搭理他了，但他一个人也能扯得起劲。
裴旸说：“同学们，请等一下。导演，你也暂停一会。我想，现在有个一级重要的话题，大家都应该听听。”
俞朔以为他要开始讲纪律了，没想到裴旸取下导演的扩音器，走到那个男生面前，将麦递到他嘴边，客客气气地说：“来，有请钱毅同学发表重要讲话。”
男生显然没想到裴旸连他的名字都记住了，更没想到他会这样正儿八经地把他变为视线焦点，一时哽住了，结结巴巴的话音被扩音器放大，更显狼狈：“什、什么重要讲话？”
裴旸做出意外的表情：“没有吗？我看导演说话时，你嘴巴也一直在动，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idea，迫不及待地要跟大家分享呢。”
在场的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忍不住偷笑起来。
钱毅的脸一下涨红了，但还是强装无所谓，正要给自己搬台阶下，裴旸却把麦收了回去，转身走回台上，还是一幅平心定气的样子，语气也和缓：
“大家知道，我们学校对大型活动很重视，不仅五月有社团巡礼，年底还有元旦汇演。我不晓得大家有没有看过往届学生的表演视频，我建议你们可以看一下。一场好的节目，不是靠一个导演的心血，两个主角的努力，就可以完成。正式演出前，你们还要共处一个月，想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敷衍了事，还是合作构建一出好戏，给自己一段有价值的体验，是你们的自由。我尊重大家。”
语罢，他冲导演略一颔首：“导演，继续吧。”
这天接下来的排练出奇的顺利，连那个叫钱毅的男生也没有继续捣乱。俞朔注意到裴旸在群演中帮忙时，钱毅神情有些不自然。裴旸主动和他说话，在他肩上拍了拍，笑容如常，仿佛之前那个杀鸡儆猴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很快钱毅也习惯了角色，专心跟起剧本来。
“虞姬，你一直在看着那边。”谯雩对着俞朔的耳朵吹了口气，“什么人比本王还好看？”
俞朔耳朵敏感，被吹得一颤，注意力弹回了自己这边。他捂着耳朵道歉：“对不起，继续吧，刚才对到哪儿了？”
谯雩却拿着道具剑，走向窗边，冷淡地说：“爱妃的心飞走了，继续对台词也没有意义。”
俞朔分不清她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开玩笑，悻悻地跟在她后头。
谯雩走了几步，猛然回身，唰地抽出剑来抵住他的喉咙。
俞朔虽然知道那是道具，是假的，仍然心有悚然，吓得退后了一步。
“这么胆怯，你真的是虞姬吗？”谯雩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冷的。
她生得肤白如雪，唇瓣红若玫瑰，压着下巴，敛眉抬眸看他，自有股肃杀之气，比塑料制的剑尖来得更锋利。
俞朔被她的气势所震慑，接不上话。
沉默数秒，谯雩看着他的眼睛稍稍一弯，转瞬间，刺骨冰椎就消融作了绵绵春风。
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起剑锋，冲俞朔抱拳笑道：“吓到你了？我突然戏瘾上来，托你配合，抱歉呀。”
俞朔摇头，挺直了脊背，正色道：“不，是我不对。麻烦你重新跟我过一遍前面的戏。”
他深呼吸，阖眸，再睁开，神态与气度俨然有所不同。眉梢攀上了忧郁，眼角生出了妩媚，他轻轻唤道：“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