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渝此刻站在的地方正对着落地窗，正好能看到不远处中心广场上屹立的雅典娜女神像。
她的眼睛蔚蓝明亮，不曾蒙上一丝尘埃，而怀里抱着的橄榄枝青翠欲滴。显然，哪怕在这段战火四起的时期，萨维特也没有忘记定时为她更换新鲜枝叶。
萨维特的目光阴狠得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路渝却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你将她奉为和平之神，为她塑像，让人类永远铭记她，世世代代对她顶礼膜拜。可她要是知道你做的事，一定恨死你了吧。”
“闭、嘴。”萨维特整个脸部的肌肉都扭曲起来，原本温柔和善的面庞变得狰狞可怖。
瞬间，金色弹雨在狭小的空间内爆炸开，如同无数流星坠落，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摇晃旋转的光影中，路渝只感到一双结实的臂膀抱住自己在地面上翻滚。枪响声震耳欲聋，但没有一颗子弹落在他身上。再睁开眼时，阿波罗已经如一道黑色利剑般冲了出去。
萨维特似乎真的被激怒了，不再温情脉脉地与他们周旋，每一招都拼尽全力，又毒又辣，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杀死。
这是世界上两个顶级机器人之间的对决，速度快到路渝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出招。
接连爆炸的金光与枪响中，只能瞥见飞速掠动的灰色残影，如同一场风雷在逼仄的室内席卷，玻璃碎片狂飞乱舞，两具扭缠的身躯撞击在不断撞击在墙壁和地面上，砸出金石爆裂般的声响。
路渝无法参与到战斗中去，只能在他们偶尔停下的间隙，冲萨维特打出一两枪，扰乱他的动作。但这压根没什么用，没多久阿波罗身上就已经被暗红色浸透，而萨维特凭着恐怖的身体恢复速度，几乎毫发无伤。
心脏如同被无数根细线揪紧了，路渝大喊道：“萨维特！收手吧！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杀害雅典娜的不是今天的人类！你复仇的对象不该是他们！”
萨维特在打斗中恶狠狠地瞪过来一眼，恨声道：“杀害她的是所有人类！他们必须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高手过招，胜败只在毫厘之间。这一分神，阿波罗瞬间将他压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膝弯，手臂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制住。
他虽然已经将自己改造成了无坚不摧的机器人，可冷冰冰的金属外壳下终究是一颗人类的心，而只要是人类的心，就会有破绽。
“左眼！”阿波罗冲路渝喊道。
路渝不用思考就已经会意，开枪朝萨维特的左眼射去。刚才阿波罗打出了上百发子弹，并不是在白费力气，而是在试探萨维特的控制中枢到底在哪儿。但现在双方的弹药都已经耗光，只能开始近身肉搏。
所幸他算不上好的枪法在关键时刻并没有出岔子，子弹准确地没入了萨维特的眼睛，烧出一个漆黑的烂洞。
萨维特停下了挣扎。
就在路渝以为他终于被击中命门时，萨维特的手肘突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转，指尖雪亮的五把刀刃直刺阿波罗面门。
阿波罗一个翻身迅速跃开，闪移至路渝身前。
再一看，萨维特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初，他弯眸一笑：“很遗憾，不是这里。”
阿波罗看着他，冷声道：“你的控制中枢，不在体内。”
萨维特脸色几不可地一僵，又很快恢复镇定自若的模样：“你在说些什么呢？”
路渝也是一懵：“什么？”
阿波罗道：“他的左眼是最后一处没被我攻击到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也已经被路渝击中，而萨维特并未倒下。而阿波罗已经浑身浴血，身上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好肉，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体外的控制中枢...都城这么大，要到哪里去找？
一阵深重的恐惧和无力感从头顶倾轧而下，路渝绝望地想着，难道他真的不可战胜？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破碎的窗户外，那座沐浴着金光的雅典娜女神像。
他们所处的房间呈半圆形，如果不作为打斗地点的话，其实非常宽敞。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出去，都能够看见雕像的正面，就好像她正温柔地遥望着这里的人一般。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路渝脑海中闪过。
萨维特见路渝望着窗外的雕像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凛，骤然向他袭来。
他不去攻击阿波罗，反倒突然来攻击路渝，就像是要阻止他做什么一般，这让路渝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就在萨维特被阿波罗阻拦之时，路渝不顾一切地扑向地面，抓起打斗中掉落在地的通讯器，冲里面大喊：“雅典娜！他的控制中枢在雅典娜雕像里！”
通讯器里立刻传来雪松的回音：“在雕像的什么位置？”
“不知道！”路渝急道，“先派人去找！”
“好，你们拖住——”
“啪”的一声，一只从天而降的脚将通讯器碾烂，嗞啦嗞啦的电流声在大厅里回响。钻心的疼从手掌上袭来，路渝看着那只脚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觉得骨头应该是断了。
他尚未抬头，就被掐着脖子一把拎了起来，对上一双冰凉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去找阿波罗，却只看到一个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的身影。
萨维特的脸距离他不足十公分，他的脸色几乎称得上平静，只有那双竖起的金色眼瞳，阴沉沉的，像是毒蛇般森寒。极致的愤怒是平静的，不是能够把人烤焦的熊熊烈火，而是阴冷黑暗的深渊。
他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五指越收越紧，路渝能够感到冰冷坚硬的金属正嵌进自己的皮肤里，黑沉沉的窒息感涌入大脑，每一寸神经都在绞痛。
就在他快失去意识时，一道血色身影将扼住他的人撞开了，又迅速与之缠斗在一起。
路渝摔倒在地上疯狂呛咳，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他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阿波罗身上不断增添新伤，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伤口增加的速度，萨维特的刀刃刺进他身体里时，甚至有白色烟雾从伤口处冒出来。
路渝看得心如刀绞。
显然，随着冷却液的流失和机体的损坏，阿波罗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下，体温已经升高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温度，随时都有可能被机体自动启动保护程序，从而强制陷入休眠。
绞缠的残影在天顶与地面横冲直撞，窗户碎片和残桌断椅飞向空中又轰然砸下。
萨维特已经非常不耐烦，只想立刻甩掉他们离开，连出手都露出破绽。而阿波罗虽然处于劣势，却永远在被击倒后一刻不停地站起来，不顾生死地阻止他。
他们都知道，胜败在此一举了。
“轰——”
爆炸声从天际飘来，紧接着是庞然重物砸落在地的闷响。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望向窗外。
金红色的晨曦中，那座高大的雅典娜雕像从胸口处截断，在与云霞融为一体的火光中爆裂开，白色大理石的碎片和粉末如雪花般落下，宛如一场圣洁的洗礼。
“不要！”萨维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朝着窗外扑去。
他的目光那样炽烈，翻涌着绝望的嘶吼，穿过城市上空弥漫的烟尘，直直地望向那座洁白的女神像。好像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杀死，而仅仅想要保护雅典娜不被炸毁。
路渝和阿波罗都没有再拦他，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什么都阻止不了了。
萨维特最终在距离落地窗半米远处倒下，他的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连站立都无法做到。
大约因为是半人半机器人的缘故，他并没有像其他机器人一样，控制中枢被毁掉后就立即死去。他的眼睛还执着地望着那具残缺的雕像，身体在濒死的大脑发出的指令下缓慢朝前爬行。
他坠了下去。
暖红色的晨曦铺满地面，云影徘徊，玻璃碎片如同晶亮的宝石般闪烁，淌出一片流动的银河。
站在路渝的角度，他看起来就像是落入了光里。
... ...
人类胜利后，雷格成了新的国家元首。
上任后，他下令将所有不具备自我意识的灰帽机器人全部销毁，而与人类相似的白帽和黑帽机器人，按照罪行清算。有罪者押入牢狱，等待新法典颁布后判刑；无罪者获得与人类一样的权利，只是必须佩戴表示机器人身份的袖章。
至于阿波罗，则处于有罪与无罪的灰色地带，被特许不经审判，予以无罪。只不过，在记录这场战争的历史中，永远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一切安定下来后，路渝托在政.府工作的特蕾莎打听到了莱尔的下落，原来他已在那夜都城的混乱中死去了。得知消息时，路渝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悲伤的，却流不出眼泪，眼眶烧烧的，只觉得疲惫。
圣约翰教堂经过了重新修缮，被改造成了一座战争纪念馆。后花园也在改建中扩大了不少，那一座座沉默的无名碑上，被工匠精心篆刻下了牺牲者的名字。
路渝与阿波罗站在塞维尔神父的墓前，朝他深深一礼。墓前的鲜花是路渝一大早去买的，纯白色的康乃馨，花朵间的卡片上是清秀灵动的几个字：和平已至，故人安息。
而路峰的骨灰，则被路渝带回岚翎村，与卡米莉亚安葬在了一起。
阿波罗看着路渝怀中多出来的一个木盒问：“小渝，这是谁的？”
路渝愣了愣神，终归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冷冰冰的号码，只道：“一个朋友，他说想来我出生的地方看看。”
阿波罗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你想以后就在这里生活吗？”
路渝望着那一片整齐的灰白色墓碑，心中涌起空落落的酸涩。
这里曾是他的家乡，可如今他的家人朋友都已经死去，留给他的只有伤痛与孤独，即使他回来，也不过是终生在故乡流亡。
他摇摇头：“我想离开这里。”
阿波罗没有疑问地答应：“好，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远离这里，远离索多玛。”
阿波罗将他揽入怀中，温柔地亲吻着他的额头：“好，我带你离开。”
余晖灿烂，如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洋，铺洒在花海中偎依的恋人身上。最后一丝光芒从花瓣上逃离时，路渝搂住阿波罗的脖颈，闭着眼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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