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周遭悄无声息，枪炮声、喊杀声、人类的尖叫...全都停了下来，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
路渝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奇异的场景。这些机器人眼里没有了红光，嘴里也不再发出令人鸡皮疙瘩直掉的电子音，在这寂静的清晨，看上去就像是全部沉睡了一般。
沉睡...
对了，是休眠！
他想起来了，阿波罗之前对他解释休眠状态时曾说过，机器人的数量太过庞大，为了预防有一天机器人脱离控制，萨维特设置了一个总控制台，连接了全部低级机器人的信号，可以在紧急情况时强制使它们陷入休眠。
一定是阿波罗在取得萨维特信任后，暗中对总控制台动了手脚。
这就是父亲和阿波罗的计划，雷格提前与阿波罗商量好了，所以才敢孤军深入，空降尼尼微刺杀萨维特。
“唔...”他背上的32号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
路渝连忙把他放下来，发现之前仓促的包扎已经在跑动间散开了，温热的血流了他一背，黏糊糊的。
32号的眼瞳已经开始涣散，昔日的精明狡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茫，像是灵魂正在渐渐从这具鲜活的身体中抽离。
“32，32？”路渝的心脏被一种深深的恐慌攫住，他拼命按压住流血的伤口，但也只是让越来越多的血液从他的指缝中漫出来。
32号好像很费劲才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气若游丝：“别...按了...我伤的是...心脏，是吧...”
路渝哽咽道：“你别说话了。”
32号却缓缓抬起手，软绵绵地搭在他手臂上：“你答应过...要帮我做一件事...”
路渝怔然。
是的，在育民部32号替他隐瞒小纸条的事情时，曾以一个帮忙作为交换。只是这个帮忙，32号从未提起，也就一直没有兑现，反倒是32号从头到尾都在帮他。
路渝勉强维持的理智在此刻全部崩溃，无法控制地在寂静的战场上放声大哭。
这个狡猾聪慧得像只狐狸一样的人，他本可以活到最后的，活到人类胜利，和平到来的时候。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他只能握住32号的手，泣不成声：“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32号望着他：“我想...去外面看看...去...你来的地方...”
“你想去我的家乡？”
32号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想说，其实他一直好奇路渝所生长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怎么会长出他这种异类，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抗规则，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拼上性命的傻瓜。他从小在育民部里长大，这里只教给了他冷漠、自私与狡狯，而路渝做的那些事情，他简直无法理解。
但这段话太长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将之完整地说出来。
路渝拼了命地点头：“我带你去，我一定带你去，那里很美，有湖，还有很多这里没有的飞鸟。”
32号的目光飘向被晨曦染成金红的天空，眼底露出一抹慰然笑意，仿佛真的看见了白鸽从天幕上掠过。
他望着天空，好像在对路渝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我有名字的...”
路渝一愣，倏地想起原来他还没有问过32号的名字。
在育民部时，规定只允许学生互相叫号码，路渝以为里面的人都没有名字，后来竟也对32号这么习惯性地叫下来。
他心中愧疚更甚，埋下头将耳朵靠近32号：“你说，我在听。”
“...我叫...”
许久没有听到后面的语句，路渝抬起头，却见32号的眼睫已经停止了颤动。那双尾端上翘的眼睛茫然望着天空，像在发呆一样。
他到最后也没能说出自己的名字，死去时还是被机器人赋予的一个号码。
路渝的泪水决堤般从眼眶里涌出，滴落到地上，与鲜血混在一起。同来的伙伴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里只剩下快将他淹没的巨大寂静。他抱着32号渐渐变凉的身体，从未感受到像此刻这般的无助与绝望。
忽然，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抬起头，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金色光晕里向他走来。
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那个人的眉眼在雾气渐渐中清晰，清冷的眼瞳里蕴着连月未见的思念与渴盼，深深地朝他望过来。
阿波罗...
路渝正要唤出他的名字，只听砰的一声，身侧墙面上的窗户突然炸开，一道黑影飞扑而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阿波罗面色剧变，飞快地举枪瞄准了他。
下一刻，他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拖去，脖子上袭来窒息般的疼痛，几乎在铁臂勒住脖颈的同时，冰凉的枪口抵上了太阳穴。
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总控制台的启动密钥是多少？”
这句话不是在问他。
“放开他。”阿波罗的声音冷若寒霜。
克莱德讥道：“枉元帅那么信任你，只把密钥告诉了你一人，你却用来背叛他。”
阿波罗没有说话，但握枪的修长指节分毫未动。
克莱德微弯着腰，埋着脑袋，大半张脸都藏在路渝身后，他的枪法虽然几乎百发百中，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无法保证不伤到路渝。
路渝反应过来，克莱德是想通过总控制台重启所有灰帽机器人，立刻朝阿波罗大喊：“别告诉他！”
克莱德却像是被他的插话激怒了，寒声道：“小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我真后悔当初没直接杀了你...”
“投降吧，你们已经败了。”路渝将指甲攥进掌心，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弱势。
“呵...”克莱德冷笑一声，“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那群愚蠢的人类军，连元帅在哪里都找不到，现在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满城乱窜，只要等所有机器军醒来...”
“他在塔上。”阿波罗忽然冷冷开口，“雷格已经带人过去了。”
闻言，克莱德原本胜券在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鸷下来，枪管恶狠狠地在路渝头上顶了顶：“告诉我密钥，或者你看着他脑袋开花。”
他话音未落，路渝突然抬起胳膊反手往后一刺。听见刀锋入肉的闷响，路渝知道自己成功了。
后方的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发出，两颗子弹紧接着破空而来，一颗击穿了克莱德的喉咙正中，另一颗没入他的眉心。
这两处是他的控制中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只是转瞬，克莱德已经仰面倒在地上，他的一只眼睛被匕首插中，血肉翻卷，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
多亏了克莱德从没把路渝放在眼里过，一直将他当作不堪一击的弱小人类看待，路渝才能在他的挟持下，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匕首。
而阿波罗看到他的动作后，默契地与他配合，吸引克莱德的注意力，激怒他，好让他放松警惕，让二人最后一击得手。
路渝盯着克莱德的尸体，似乎觉得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死得太过容易，以至于有些不真实感。见阿波罗走过来，他心有余悸地问：“他死了？”
阿波罗道：“嗯。”
“那我们现在去找...”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人一把拥入了怀里。
“别动。”阿波罗声音低哑，透露深重的疲惫，“让我抱抱你。”
路渝怔忪地停下了动作。
阿波罗刚才一定很怕吧，他想。离别三月，才刚刚重逢他就让自己陷入险境。他只恨自己的力量在机器人面前太过弱小，一旦落入敌手，几乎是任人宰割。
他比阿波罗矮了大半个头，此时被结实的臂弯圈住，整个人就像是严丝合缝地嵌在了阿波罗身体里一般。血液涌流的心口阿波罗的胸膛紧紧相贴，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微微发烫，因为后怕，因为重逢。
路渝伸出双臂环抱住他，安静而温顺地倚靠在他怀里，像收起尖刺与人亲近的小兽。
说来奇怪，从前都是这个强大到几乎无所不能的机器人，一直保护着他，带给他安全感，如今却是阿波罗要实实在在地触碰着他，才能感到安心。
过了许久，路渝才小心翼翼地问：“可以了吗？”
“再抱一会儿。”阿波罗把脑袋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手臂固执地将他圈得更紧。
路渝有些哭笑不得地想，这个向来冷峻的机器人军官，竟然难得地在战场上显出了孩子气。
又过了片刻，路渝终于狠下心从他怀里挣出来：“好了好了，你刚才说，萨维特在塔上？”
“嗯，我刚得到消息，他在瞭望塔顶层。”
瞭望塔，都城尼尼微最高的地方。不过其内部的构造，一般人却不知道了。
“他去哪里干什么？躲起来？”
阿波罗说：“应该是想去总控制台重新启动机器军，但我出来之前，已经把那里炸毁了。”
路渝一愣：“那你刚才...”
话到一半他想起来，要是刚才阿波罗就说总控制台已经毁了，克莱德一定会直接把他给杀了。
突然，阿波罗眼神一变，立刻将他扑倒。就在同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阿波罗举枪回击，远远地，路渝看见一个市民打扮的人类倒下了。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另一个人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枪，正要朝他们射击，被阿波罗一枪击毙。
等等...人类？
虽然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路渝心中兀地窜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一直安静的远方突然传来枪炮和喊杀声，与此同时，他们所处的巷头巷尾聚集起越来越多平民。
他们目光空洞，行动僵硬，像是没有意识的灰帽机器人一样。
之前打斗间掉落在地上的枪、手榴弹、路边堆积的铁皮桶、铁锹、甚至是扫帚，他们见到什么就抓起来就当作武器，不要命似的朝他们攻击过来。
“怎么回事！”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路渝忍不住惊叫起来。
阿波罗没有回答，凝眉沉思，大约也不知道这群人变成这样的原因。
这时，萨维特的声音从大街小巷的广播里飘出来，他语调温润，似乎犹带笑意：
“尽情厮杀吧，愚蠢的蝼蚁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