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阴冷幽暗，充斥着常年不通风而产生的霉味。跳蚤从草席的破洞间钻出来，肆无忌惮地往人身上蹦。
路渝卧在草席上，睁着眼睛望向虚空，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难眠的夜晚。
这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倒不是漆黑肮脏的环境，而是快要将人溺毙的寂静。
他像是被关在深深的湖水下面，没有一丝光线和声音透进来，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奇怪的是在这样广漠的寂静中，只要一沉入梦境，耳边依然缠绕着冲天的炮火声和喊杀声。
战争从来不是以一场战斗的停止为结束，它的灰烬将如幽灵般附身于人，终生无法摆脱。
能够明确感受到的是，战争剥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本该属于他的一部分，那部分的名字叫做.爱、平静与幸福。一个在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将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感受这三者所带来的安稳。
战争把他变成了一个残缺的人。
路渝忽然想起那株紫罗兰。它从不言语，即使曾被人摔碎也毫无怨言，静静栖息在他的回忆里，微风吹过，透明的金色露珠在花瓣上滚动。
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这一点微小的事物已足够安抚他的焦躁与恐惧。
但很快他意识到，带给他平静的并非紫罗兰本身，而是它在他与阿波罗共同生活的家中安静盛放的模样。
战争将他变得残缺，而阿波罗用无尽的爱与包容，重新将他填补完整。
那些嘈杂的炮火声，朝不保夕的生活所带来的恐惧，在从前的日子里并非没有出现，而是因为阿波罗将它们悉数阻挡在了臂弯之外。
他的怀抱温暖宽厚，在每一个夜晚为他筑起城墙，让他得以在里面安眠。
次数多了，便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没有了阿波罗，他几乎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个个寂静到可怕的夜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离不开他了？
路渝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依旧是焚毁一切的火光，所有东西都在燃烧，树木，房屋，路边堆积的干瘪尸体，饿得肚皮浮肿的小孩在死人身上翻找东西吃。
而他好像站在乱糟糟的背景中，拼命向小孩比划着什么，似乎在告诉小孩他手里拿着的黑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能往嘴里塞。
诡异的是他明明有手有脚，可是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他明明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忽然，一颗炮弹落下来，正砸在尸体中央，那个小孩立刻飞了出去，他的眼瞳漆黑，在半空中懵懂又茫然地望着他。
路渝骤然惊醒。
不等他回忆那个可怕的梦境，接二连三的巨响在耳膜上爆炸，连带整个地窖都随之摇晃。
透过缝隙，刺眼的白光在地板上明明灭灭，如同闪电劈入。
轰炸。
路渝猛地反应过来，爬上梯子拼命拍打地窖顶上的木板。
“有人吗！有人在吗！”他大喊着。
无人应答。
“轰——”
震耳欲聋声音近距离地在头顶上炸开，地窖顶轰然坍塌下来。
路渝猝不及防地摔进一阵冲天的尘土里。
所幸摔下去的地方刚好位于墙壁的夹角，梯子下面又是堆积的面粉袋，除了被砸落下来的泥土块儿激起的尘灰呛到外，他并没有受什么伤。
眼见地窖已经被炸开，他便缩在这个还算安全的墙角内，耐心等待着轰炸过去。
等到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天色已经在烟霭中泛出灰白。
路渝从角落里钻出来，顺着垮塌物堆积成的斜坡爬了出去。他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番动作并没费多大力气。
到了地面上，他才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片荒郊。
放眼望去尽是衰败的田野，阡陌中零星坐落着几户人家。
离他最近的一片田，黑色泥土里栽种着扁豆。明明是肥力上好的土壤，种出的扁豆植株却矮小畸形，茎干弯曲，叶片皱缩反卷，上面遍布黄绿色的泡斑。
路渝一看便知这是结不了豆的。
雷格的计划成功了。
他跑起来，往城镇中心疾奔，只希望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可到了城里，路渝只觉得巨大的绝望遮天蔽日而来。
到处都是被炸毁的房屋，锈红色钢筋从折断的水泥板间裸.露出来。
悬空的水泥板下是慌乱的人类，如同被火球冲垮洞穴的蚂蚁，汲汲遑遑四处奔走。其中有一个抱着死婴的女人，坐在废墟上撕心裂肺地哭泣。
一道高瘦的身影走上去，递给了女人面包和水，又神色温和地说了些什么，像是在安慰她。
认出那人是谁，路渝心里一惊，快步走上前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32号看见他，眼睛一弯：“我投诚了。”
路渝心中惊愕更甚，放弃安稳生活去加入朝生夕死的人类反叛组织，这可不像是32号能做出来的事。
“你...加入了烽火？为什么？”
“大厦将倾，识时务者为俊杰。”
路渝敏锐地抓住关键：“烽火的势力，现在有这么大了？”
他被关了才约莫一个月，烽火已经发展到足以危及机器人统治的程度了吗？
32号看他一眼，想起什么般：“噢，我忘了，你被关起来了。你怎么样？他们没有虐待你吧？”
“别管那些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轰炸？是蛾摩拉的敌军吗？”
“不是，是联合会。”
“联合会？他们为什么要轰炸埃尔顿？”
32号叹了口气：“自从病毒爆发后，各地几乎颗粒无收。边境受灾最为严重，却要比中心城市上交更多的粮食。到了征粮日，交不上粮的人都被抓了起来。有人怕受刑罚，私自逃跑，被抓回去在审判仪式上处死了。横竖是死，再一煽动，大家就联合起来造反了。”
路渝咬牙：“所以，联合会镇压叛乱的方式是直接轰炸整座城市？”
32号道：“只有这里是这样。其他地方也有零星的叛乱，但都很快被镇压下去了，没起什么大浪。而埃尔顿城的人已经全部投靠了烽火，直接将机器人政府的人绑起来烧死了。现在，这里完全是被反叛军占领的。”
路渝思索片刻：“可是如果是你说的那样，我们现在的力量还根本不足以与联合会对抗。”
“现在是还不足，等再过段时间可就不一定了。之前大部分人没反，是因为靠国库里的存粮撑着，饥荒尚未大面积爆发。可就在昨天，蛾摩拉的敌机突然炸毁了三大粮仓，而联合会把消息压了下去。但我估计，他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路渝问：“现在...大家还有东西吃吗？”
32号朝着对面努努嘴，路渝望过去，烽火的人正在为大家分发食物，救治伤员，他看到特蕾莎忙碌的身影。
“喏，我看烽火的存粮挺充足的。我说，你们该不会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储备粮食了吧？”
路渝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加入。”
32号讶然：“你不是很早就在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吗？”
“那是另外一个组织。”
“你的身份还挺多。”
32号那双狐狸眼睛狡黠地眯起：“不过，我怀疑这场灾害从一开始就是人为制造的。按照常理，植物病毒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天内就传遍全国。而之前小面积出现的黄瓜花叶病毒，比起这次，更像是在提前试验。”
路渝不敢相信地问：“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路渝忽然想明白了，烽火并不像无名会那样，让每个成员都知悉重大行动。制造和投放病毒的事，大概只有少数核心成员和具体的任务执行人员知道。
毕竟，知道秘密的人越多，秘密越容易被泄露。要是民众知道这场灾难是被刻意制造的，还会像现在一样，和他们一起站起来反抗机器人吗？
他分明没有回答，32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却胸有成竹道：“看来我猜对了。”
“你总是这么聪明。”路渝说。
“谢谢夸奖。”32号挑眉，“不仅如此，烽火与蛾摩拉有勾结吧？组织给我们配发的都是最精良的武器，机器人对武器制造每个流程的管控都极其严格，一个人类地下组织，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器装备？”
“你既然知道这些，还愿意加入？”
32号耸耸肩：“哪边给的好处多我就去哪边。”
饶是路渝心情沉重，此刻也被他逗得俊不禁。
在他看来，32号就像一只精明算计的松鼠，心中对是非对错毫不在意，也无所谓谁来做统治者，谁给的松果更多他就跟着谁。
他问：“他们给你什么好处？”
“雷格说人类胜利后，将与蛾摩拉停战。到时恢复货币流通后，烽火的所有成员会得到一大笔钱，这辈子都不用再工作，也不用靠打仗去挣贡献值。噢！老天！光是不用再打仗这条就足以把人骗进来了，我恨打仗！”
“那到时候你打算做什么？”
32号咬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唔...开家零食铺什么的，卖点儿薯片和糖果，女士进来不收钱。”
路渝难得轻松地说：“那我来呢？打折吗？”
32号上上下下瞅了他很久，最后忍痛道：“八折，不能再少了。”
路渝不由扑哧笑出声来。
他们身处刚被轰炸过的灰色废墟中，鼻尖是呛人的硝烟味，死亡与颓败的气息浮荡在上空。可路渝望着青年眼里的光，却仿佛真的看见了属于人类的那个美好和平的未来。
他头一次想，如果那样的未来真的能够到来，那么现在所有的牺牲和罪恶，是否也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一种比思维更迅猛的直觉击中，猛地将32号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