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大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爱德华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按照他的预计, 即便莱尔来到魔法师公会，也不会在这里停留一天之久。
惊讶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恐惧——恐惧于自己是一个怪物的事实。
就如同下意识地逃避自己的过去, 迫不及待地与之进行切割。
子爵大人会不会害怕自己？会不会离开？或者用那样的眼神, 就和芙蕾一样, 看着自己......无数令爱德华害怕的可能性在脑海中徘徊。
爱德华并不想让莱尔知道自己曾今的秘密。那些东西明明可以永远地腐烂在泥土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裸地呈现在莱尔眼前。
身体感官传来的疼痛远远不及内心的惶恐。爱德华僵硬在原地。
迷蒙的雨夜里，四楼嵌在墙壁里的照明魔晶闪烁着昏黄的光芒。少年跪坐在地上，衣服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雨水将开裂的皮肤冲刷下, 混合着血水。
吸饱了血与水的地毯，每走一步, 都能听到清晰的, 湿哒哒的脚步声。
他听到了莱尔向他奔来的声音。
伴随着雨夜中清晰的脚步声, 是远处海力声嘶力竭地呐喊。
“别过去！那个红发小子就是个怪物。不管和他是什么关系，现在靠近，他只会无差别地攻击！”
暴雨将海力乱糟糟的一头白发弄得更加狼狈。这位已经年近七十的老人蹲坐在自己搭档身旁，看到场中的情况，急忙出声制止：
“就跟藻泥怪一样，他是被改造后的产物。这样的怪物是没有办法体会人类的感情的！他所有温顺的表现，不过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对您的爱并不是真正的‘爱’，只是迷惑猎物的手段而已。
他只会带来不幸。”
爱德华感到自己最后的秘密在莱尔面前, 被海力一层一层地剥落。雨声在耳边逐渐微弱, 海力嘶哑的声音，恍惚之间，开始和记忆中芙蕾的话语重合。
“只会带来不幸的怪物。”
海力所说的都是事实。
就像斯托最后还是将剑插入自己的腹部。一切如同命中注定。直到最后, 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爱德华的确恨着自己的父亲, 皇都最为惊才绝艳的炼金魔法师。为了荣誉, 地位和权力，拿自己的亲生儿子进行炼金实验的天才。
可他从没想过就这样杀掉斯托。就连佩剑插入他的肩膀，所使用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沼泽咒。
自己不过是想要拿到原生物，根本没有想过要杀害斯托......甚至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一个人......
就因为自己是个怪物？
奇怪的情感交织在心中，比悲伤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如果说悲伤是刀划过的伤口，那么现在心中这种情感，更像是伤口结痂时的痒。
雨声遮盖了心跳声，他不清楚这是委屈还是绝望。在生命逐渐流逝的分秒之中，很清晰地，与莱尔相处的片段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或许子爵大人对自己所有的包容，不过是天然的礼貌，和对待庄园中一员的温柔？
或许自己真的只是寄生生物，贪婪地窃取着对方正面的情绪？
离开还是恐惧、躲避还是辱骂？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期待对方会给出什么抉择。是自己隐瞒在先，子爵大人所有的选择，自己都没有立场去埋怨。
但是——爱德华捂住脸的双手放下，然后缓缓的放到了胸膛的位置——可以确信的是，自己对于子爵大人的感情，绝对不是“迷惑猎物的手段”。
即便莱尔选择离开，爱德华也依旧希望把这件事告诉他。
我该怎么来证明？
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新生的皮肤，涌出的鲜血，像是在嘲笑着爱德华的想法。
我该怎么来证明？
他抬头看向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模糊身影。
“噗嗤”一声，爱德华的手臂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一颗鲜活的，跳动着的心脏出现在掌心之间。虔诚地捧起自己的心脏，爱德华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露出一个笑容。
它是爱您的，求求您看看我……
爱德华预想中雨水冲刷心脏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疼痛被熟悉的温暖所包裹。
莱尔抱住了他。握住心脏的动作一顿，爱德华愣住。
“子爵大人？”声带在全身灼热的崩裂中损毁，他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选择抱住我呢？为什么不转头离开呢？
明明是连最美好的梦境中，也不会期待的场景。当它真实发生时，爱德华显而易见地不知所措。
“子爵大人......”您这样做，我到底该怎么办？
“嗯......我在。”莱尔的声音比爱德华更加颤抖。
在海力说出“炼金生物”时，莱尔对于爱德华的身份就有了新的猜测。
强大的恢复能力，和魔法师公会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在宴会上，展现出的魔法......爱德华会是炼金生物这一点的确让莱尔惊讶，却也没有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相比起爱德华的过去，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爱德华的伤情。
“爱德华，对不起。”
对于莱尔而言，离开或是靠近，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在明确自己的心意之后，就应该果断表明。而不是因为所谓的“做棋手的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那不是计划的需要，只是自己懦弱的借口。
“将告白规划到我的计划之外，没有及时回应你，是我的问题。”深吸一口气，莱尔抱起了浑身是血的爱德华。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在拥抱住爱德华的一瞬间，他皮肤崩裂的速度开始减缓。新生的皮肉很快将伤口覆盖。残破的少年将头埋进莱尔怀中，只剩下意识模糊的呜咽声。
原本所有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绝望搭建的堤坝，倾泻而出。最终全部化为了无言的泪水。
您这样，我该怎么办......
“都是疯子！”海力被莱尔拥抱爱德华的举动震惊地目瞪口呆。
炼金生物的稳定性除了所谓的炼金公式，还有就是那该死的，难以琢磨的“情绪”。情绪地崩坏意味这炼金生物的暴走。莱尔现在的举动，无疑是在钢丝上跳舞。往日丰富的炼金经验，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赶紧离开这里。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奔去。果断地抛下自己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好友。
但就在转身走到门口的一瞬间，一道破空声自耳边响起，温热的液体溅到海力满是皱纹的脸上。
危险近在咫尺，他识相地停下脚步，颤抖着身体侧目看去。就在距离自己脑袋不过几寸的墙面，被订入了一把佩剑。精钢剑身，华丽雕花剑柄——正是插入自己好友腹部的那柄佩剑。
一道声音自海力身后响起，语气冰冷，
“他不是你们所谓的没有感情的怪物。他是爱德华林顿，林顿庄园永远的一员，是林顿庄园优秀的骑士。”莱尔小心翼翼地抱着爱德华。雨水顺着黑发留下和着爱德华身上的鲜血，很快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扩散开。
“他是我，莱尔 林顿的爱人。”
稍稍颔首，他直勾勾地盯着海力，眼神中没有情绪。
“所以我应该相信谁的话，很明显。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情，爱德华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之后——慢、慢、谈。”
初春的阵雨来势汹汹，沿着已经倾泻的四楼平台，洒落进茫茫的夜色之中。
黑发青年抱着意识模糊，浑身是血的红发男子，站立在四楼的废墟之间。
他的衣服被鲜血与雨水打湿，衣服纽扣上的红宝石，反射出他的笑容。他身前不远处，一名白发老人瘫倒在地，神情极度恐惧。
楼下一片嘈杂的马车声，呼喊声。在短短半个小时内，魔法师公会的人员已经全部撤离了公会。宝石与黄金镶嵌的各种族徽，在黑夜中泛着光泽。
莱尔黑沉沉的眼眸扫视着这场闹剧，一步一步走到海力身前。
“我原本只是想来魔法师公会查个资料。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喜欢与人争辩。”
他的笑容不像是平日里温文尔雅，礼节性的笑容。此时嘴角勾起的弧度下，隐藏的是更加深沉的愤怒。
“但是一旦联想到你们所做的事情，我觉得不回礼，好像更加不礼貌。”
“所以，”莱尔腾出拖着爱德华背部的手，将爱德华的大部分重量都靠回自己怀里，“诚恳地请求至高无上圣洁崇高的伟大光明之神，将您柔和仁慈的希望光辉洒满大地，带来圣洁的福音。”
雨夜中出现巨大的光柱，闪耀的白色亮光迅速掩盖了魔晶昏黄的灯光。光柱不断扩大，在逐渐凝结成实体的下一刻，朝着脚下的建筑物落下。
巨大的轰鸣声覆盖了整个天际，黑色的天穹被着刺目的白光灼烧出一道伤口。更多明亮的白光从伤口里倾泻而出，淹没了脚下的建筑物。
在惊恐的等待，冰冷的雨水，和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海力感受到脚下的建筑物在迅速下沉。
“这是我的第一份回礼。”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没在18：00发出来，大概率是还在审核qwq。一般上传后要审核一个小时，迟到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