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十二载，天界不过半月。
但悟空已经借着柳匀之名，干出了好一番事业。
他于逃难至京当年参加秋试，夺得解元，却在次年的春闱中被人顶替名次，名落孙山。因着已用光逃难仅剩的银两，不得不去书肆帮忙抄书营生，却被书店老板坑了做白工。好不容易找了一户人家做先生，又被那家公子的小童污蔑偷扇坠。
这各中凄惨难以详说，虽然大半是悟空自己推波助澜，但也着实有好几日饿得两眼发昏。
勉强过了三年，终于熬到第二回科举，悟空，不柳匀一举夺魁。
一路升迁，然后在三年后的又一回科举前，他拎出六年前主持科举的官员科举舞弊之事，把人掀了下去，并借机替国君免去了外戚之患。
之后六年，他两度被贬，一度入狱，又两度回京。扶农桑，推三教，修水利，除盗匪，兵不血刃解决藩王之乱，种种功绩叠加，柳匀未及不惑便坐了相位。
这些遭遇对神仙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对大多数人也算一波三折，是顶好的说书素材。
悟空闲着的时候，就喜欢把不太重要的事务全部收拢了，带到茶楼包一个隔间，在里头一面处理，一面听楼下大讲特讲自己的事。到如今也听了有上百遍，那说书人却每次都能再编出新意，传神处，好像故事中人不是柳匀倒是他。
现在刚讲完一节，悟空低头批注，便听楼中伙计领人过来了。
悟空忙将盘坐的腿规矩放下，放下笔抬起头，注视着那门打开。
门外站着茶楼的伙计和一个逾弱冠的青衫青年——单手抱着几卷书，另一只手提了一篮葡萄。
伙计将人领到便下去了。
青年进来关了门，走到桌旁先将书卷放下，这才把葡萄放到悟空左侧最好拿取处：“店家说是今晨刚到的，你尝尝？”
悟空只笑着说好，并不去拿葡萄，而将放凉的茶水递过去，早先一直晾在一旁的梨子糕端过来，用指背试了一下恰好温热，才去盖推到青年面前：“我这次少放了糖，你试下还腻吗？”
见青年接过，他自转身取出另一只笔，开始帮青年润笔。
闲时顺手摘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咬破皮，清甜的汁液裹挟着香气沁入心脾，雀跃也跳上眉目。
青年便知晓今晨的葡萄的确实不错，将吃过两块的梨子糕放好，坐下开始温书，也不去问自己上次并没说话，对方又是如何察觉自己觉得甜了。
润好笔，悟空将笔递过去，仍继续批注先前的事务。两相对坐无话，楼下又开始说书，外头日光落上琉璃，回转半打在桌上。
悟空是饿得发昏的那两日遇到彼时不过十二岁的青年的。
他当初在受职听封前熬了三天找到人的时候，青年还是个承欢父母膝下的孩童；但不过隔了两年，父母便双双撒手人寰，家产也被同宗吞净。于是孩子无奈想去寺中讨生活，然后在路上捡到了他。
悟空彼时看着给自己递饼的孩子一身麻服，又低头看落魄的自己一身补丁，周遭大雪如挦绵扯絮，生灵尽绝，万径无人，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两人竟是这般相遇。
直到那饼被雪浸透了边缘，悟空方才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袖，说出了和眼前景象完全不符的一句：“别去！我可以帮你。”
于是孩子笑出了声，带得发上的雪花一起浮动，落进悟空心头却如擂鼓动地。
他开口，明知道他不信，语气却温和得叫人以为他已经答应：“好。你先吃饼。”
悟空从记忆里回神，目光不自觉落到对面的人身上。青年正低头在纸张上回的批注旁写下新的见解，眉目间的专注在对面琉璃反射进来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浮云的翳影在他神色惯带的平和中停滞，叫悟空时常忘记此间不是方寸山，青年也不完全是那位无悲无喜的圣人。
悟空不再心猿意马，专心写笔下明日要上呈的奏疏。窗内寂静，窗外烟火气繁盛。
这般待到日暮，悟空方才收拾东西，叫上青年一起回去。
盘里还剩最后一块梨子糕，青年伸手要拿，被悟空一把将手抓住。悟空拦住人，另一只手先一步将糕点扔进自己嘴里：“凉了。”
青年哭笑不得，转身拿起书卷出了隔间门。
两人走下茶楼，见台上说书先生还在讲：“那柳郎君从狱中出来后，并不换下赭服，便命人将马车赶到先前陷他入狱的那周官府前，正好赶上那周官要被刑部带走。他几步赶上前，将在车上换下的赭服命人端上，对那周官道——”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虚空行了一礼，换了一种音色正声道：“有劳周大人关照，晚生在狱中席不暇暖。投桃报李，如今将这一套赭衣借给大人，人言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希望大人还有出来送还那日。”
“当下便将那须发斑白的周官气了胡子发颤，指着柳郎君嘴唇哆嗦了半日未挤出一句话，最后肩膀一颤背过气去。”
台下一片叫好，青年不禁莞尔。
悟空有所感应回头，青年并无被撞破的窘迫，笑道：“我记得当时在车上看，柳匀可无这般厚道，而是跳着将赭衣硬塞进周乾手中，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后去。”
悟空反倒一囧，自己又默默地转回头。
台下声渐息后，有人问道：“不过柳郎君既在狱中，天子又是如何知晓那周官卖官求荣之事？”
说书人自如一笑：“天子何等圣明，必然不会姑息养奸枉陷忠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周官乃是因果报应天道好还！”
上天还会有错，何况天子？
悟空心下好笑，并不出声辩驳，继续和青年往外走：想必再过数十载，再说新书的时候，他们就会知晓天子如何知晓了，不过那要等书中人换成身后青年的时候了。
来接两个人的马车已经在对面等，悟空想起忘了带茶壶，便要回去取，只让青年先过去。
未走两步，忽听得人群惊动，悟空几乎是下意识转身疾步赶上将人往前一推，这才偏头看见扑面来的惊马，一个翻滚要避开要害，却还是被马蹄蹭到了脚踝。
马的主人将马治住，慌张上前同悟空道歉。
悟空早习惯了这种场面，安慰了马的主人几句，不再去拿茶壶，若无其事上了马车。
最初听说十世轮回中的人体弱多病命途多舛时，悟空虽上了心，却不知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然后发现，青年淋雨便头晕，迎风便咳嗽，换季便旧疾发作皮骨疼痛；再从出门遇雨，喝茶被烫，到功绩被抢，逢冤入狱，被人恩将仇报……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周而复始地上演。
譬如悟空入狱那回，便是因为青年发现了周乾卖官的证据，周乾先下手为强，也因为当初柳匀官小，只得用偷梁换柱之计叫周乾认错了人，不然以青年的身子，那回进去恐怕凶多吉少。
到如今，悟空在外尽力肃清朝堂，在内将宅院就选在茶楼附近，隔壁是水果铺子，也不敢让他喝府外的茶水或在外头用饭。青年进出必须让带一马车的东西，马由悟空自己驯，车舆也需亲手打，生生把悟空练得多才多艺。
但即便如此，上回科举前夕因为府里做饭的人偷懒没换菜刀，生熟食先后过刀致使青年胃疾发作，牵连出一系列旧病，每日连吃药都要咳好几遭，也无力气下床，更别说考试。
自那之后悟空自觉医术不精，又搜寻了好多药典，琢磨了许多药膳。
好不容易现在调养得不错，过不久又是秋试，悟空看着面前面色红润的人，觉得怎么看怎么心满愿足。
直到不知多久，面色红润的青年的目光还在马车外的某一处，悟空方才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只见在先前惊马处，一个老倌虽未移动，目光却一直追着他们的马车，虽认不出是哪个仙家，不过显然是奔着他们来，不知天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悟空只作不察转回身，笑着问道：“晚间想吃什么菜，我回去做？”
青年看了他一眼：“脚。”
“猪脚还是鸡脚？”
青年懒得再同他讲，蹲下身从座下取出药箱，上手便去扒悟空的裤腿。
悟空慌忙拦住人，自己老老实实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见脚踝那里果然肿了，还青了一块。
便要自己上药时，青年从他手中将药瓶夺回去，皱眉训斥道：“动什么动，乖乖坐着就好！”手下的力道却刚刚好，用药依次揉过肿胀的地方，方才取过细麻布缠绕包扎。
悟空乖巧看着，有些忘了自己现在不是那只尚在师门的小猴子，半带撒娇地问了一句：“师父，还是有些疼，要多久才能好？”
青年动作一顿，想说自己再老三十岁倒是有可能做他师父，但最后只安慰道：“休息几天就好了。”
勉强算岁月静好，但天上这不到半月，确实生了一些变故。
早先关于十世轮回的记载有限，所以天庭与西方虽知菩提又去了一遭凡世，却也没有什么动作。但前不久，如来修复了一本不知年月的古籍，发现上头记载了三魂七魄转世的先后。
如来推算了一番，算出如今转世的该是爽灵，便在同玉帝商议后，决定试着去翻一翻幽冥府的记录，看看可否能找到眉目。此外玉帝又派了文曲星君下界，查找可有身世凄惨却才气超然之人。
于是文曲星君找遍多国后，又到了悟空所在的国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