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元听罢,捻着长须笑道:“善哉。”
“郦先生,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源尚安道,“晚辈素敬先生高义,先生大作完成之后,可否帮晚辈一个小忙,让晚辈带人传抄。就当是晚辈的一点私心,先生之作公诸于世之后,必会引起轰动,到时洛阳纸贵,只怕晚辈再想要保留一份抄本就要难上加难了。”
郦道元笑着轻轻摇头:“源大人客气了。大人分明是要助我一臂之力,到头来却说得这样客气,都成了我在帮大人的忙了。”
“那,”源尚安道,“先生是答应了?”
“自然,自然,”郦道元道,“我闻湘君治下有方,为人正直,一直也想去拜见。不想我还未前往,大人就已经莅临。大人如此抬爱,别说是一份抄本,就是十份百份,我也都不会拒绝的。”
源尚安知道郦道元一直不来,多半是心里觉得源家如今权势滔天,他私下前往拜见,有结党营私之嫌,而这很可能成为宗室亲王们攻讦的把柄。他不希望连累自己罢了。
“先生,”源尚安道,“闻说皇上一开始是打算派遣先生前往六镇,处理事宜,结果因为叛军四起,这项安排不得不取消了,先生也因此踏上了返程。”
源尚安身体略微前倾,问道:“晚辈冒昧,敢问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身为魏臣,自然是听从天子诏令,”郦道元正色道,“如今各地狼烟四起,生灵涂炭,兵荒马乱,正是大魏危急存亡之秋。曹子建有诗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我所能做的,无非是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之人,为社稷江山,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源尚安肃然起敬,起身一拜道:“先生大义凛然,晚辈受教了。若是人人如先生一般高风亮节,大魏中兴有望。”
“先生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源尚安又道,“尽可以告知晚辈,晚辈必会想方设法,助先生脱离困境。”
郦道元亦是起身一拜,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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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番交谈之后,郦道元已然将源尚安视作了忘年之交,言语间也不再称之为“源大人”,而是改口叫了“小友”,随后又请源尚安在府上小酌片刻。
源尚安再从郦道元府上出来之时,明月已至中天。他因为喝了点酒,凉风一吹,催得身上有些飘飘然,脚步跟着踉跄,见此宇文瑄赶紧上去扶住了他。
源尚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喝醉,意识仍然清醒——尽管如此,宇文瑄还是不太放心,坚持要扶他上马车。
“湘君大人!”源尚安前脚刚刚踩上步梯,就听见韩峥的声音,“湘君大人,原来您在这儿,难怪在下方才在军营里找了好久,都没见着您。”
源尚安和颜悦色道:“我不是说今夜全军休整吗,好端端的,你不去放松放松,急着找我做什么?”
韩峥笑呵呵道:“我这不是挂念着大人吗?见不着大人,我心里不安呐。大人这么晚了还没回营,这是去哪儿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源尚安虽然还是笑颜,可这一次的笑容却没有直达眼角,“你找我必定是有事,直说吧。”
韩峥惭愧地挠了挠头:“到底瞒不过湘君大人。”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韩峥道,“就是恒农太守赵璩听说大人您现在在此地驻扎,所以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我听说都是些上好的药材,但这等名贵之物,我不敢替您收下,所以还是要先来过问您的意思。”
“只有这一件事,”源尚安问,“没别的了?”
“没有,没有,”韩峥道,“大人,其实我想着这些药材都是好物,大人能用来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源尚安虽是笑着,却没答应下来。
“宇文瑄。”
“下官在。”
“你把这件事如实禀报给我兄长,不要隐瞒,”源尚安吩咐道,“他若是需要,那就让他先行挑选,余下的咱们再收着就行了,之后再把等价的银两还回去。若是这些东西他都不喜欢,那就如数退还给恒农太守,告诉他,谢谢他的好意。”
“是。”
这是源尚安的习惯。
他并不喜欢收礼的风气,在他看来这无非是一种变相的行贿,所以一般能推辞都会尽量推辞掉。实在推辞不掉,或者这份礼物他目前有所需要,收下之后,他就会叫人估算价格,折合白银送还过去。
源素臣越是重视他、越是提拔他,源尚安反而越是谨慎恭敬。何人送礼,何时送礼,送的什么,源尚安都会如实禀报给源素臣,让他先行挑选。
如果送来的东西是吃的用的一类,源尚安还会在送达源素臣手上之前,自己亲自检查一遍,确认其中没有毒物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爱护着这段关系,为公,他不希望大魏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失去领袖;为私,他只是期盼着源素臣平安无事。
“那……”韩峥道,“湘君大人,我送您回去?”
“这个时辰了,军营里没有人看着恐怕不行,”源尚安道,“虽然下了命令,可拦不住有些人违反,没有人看着只怕不行,你快些赶回去吧。”
韩峥点头:“好。”
待韩峥骑马远去之后,源尚安才和宇文瑄一块上了马车。
源尚安方才的笑脸瞬间冷了下来,宇文瑄好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府君……”
他没说出口的话源尚安替他说了:“韩峥有问题。”
“他根本不是在急着找我,我的行踪去问仆从,很快就能得知,韩峥若是真的只是为了找我,不可能这么晚了才找到这里,”源尚安道,“这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目的并不是找我,而是确认我不在军营里,这样他才好有下一步的动作。”
宇文瑄点了点头,心跟着一寒:“我原以为府君待他不薄,他按理说不应该……哎,不过韩峥原本是夏州土匪,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这一身匪气,哪能那么容易戒掉。”
“府君,”宇文瑄问,“既然韩峥有异心,那咱们需不需要先下手为强,趁他还没有来得及动作,就先解决掉他?”
“不,”源尚安坐在马车里阖眸养神,“他目前只是蠢蠢欲动,有贼心却没有贼胆。咱们现在就拿下他,不仅没有证据,还容易逼急了他。”
“那怎么办?”
“好办得很,”源尚安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引蛇出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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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尚安昨夜已经将计划告知了源素臣和宇文瑄等人。翌日韩峥带着恒农太守前去营帐中拜见之时,见源尚安躺在床上,气色不佳。
韩峥没敢再前进,他拉过帐篷前守候的宇文瑄,小声问:“湘君大人这是怎么了?”
“许是夜里受了风寒,”宇文瑄叹气道,“昨夜里回去之后就有些发烧,今早起来便一直昏昏沉沉的,只能歇在床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府君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
“……哦,哦,原来是这样,”韩峥也假惺惺地感叹了几声,转向恒农太守赵璩,“赵大人,您看这……”
“宇文将军,”赵璩道,“烦请您通报一声,下官此次求见湘君大人,正是为了赠送药材。”
“好,”宇文瑄侧开了身子,“两位请进吧。”
“下官虎威将军韩峥。”
“下官恒农太守赵璩。”
两人齐声道:“见过丞相大人、湘君大人。”
“两位免礼。”源素臣道。
床上的源尚安听到了动静,努力想支起身子:“……谁、谁来了?”
源素臣伸手去扶,劝他躺下:“尚安,你身子不舒服,不用勉强自己。快躺下吧。”
见此赵璩也很有眼色,忙道:“湘君大人,可需要下官去恒农郡中请几位大夫过来瞧瞧?”
源尚安脸色发白,重重咳了几声:“怎么、怎么好意思麻烦赵大人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赵璩忙道,“应该的嘛应该的。”
源素臣向赵璩投以感激的目光,郑重道:“那就麻烦赵大人额外跑一趟了。”
“湘君大人,”赵璩命人放下了药草,“这些算是下官的一片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嗯……那就、那就多谢赵大人了……”源尚安躺在源素臣的怀抱里,虚弱地点了点头。
“哎,那下官就不打扰湘君大人歇息了,”赵璩抱拳道,“两位大人莫急,我这就去城中聘请名医前来。”
待赵璩退出之后,源尚安才向韩峥招手,道:“韩峥啊……你过来……”
韩峥不敢回绝,连忙上前,谨慎道:“湘君大人,下官在。”
“我这身子,你也看到了,时好时坏的……”源尚安的心口不停起伏,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气,“方才是在外人面前,有些话我不好直说……现在、咳咳咳咳……”
“大人……”
“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我带出来的将军,所以我清楚你,也放心你,”源尚安道,“我这身子呀……说不好哪一天就不行了。”
“尚安,”源素臣一手抱着源尚安的后肩,一手替他抚着心口,“你别说这样丧气的话,好好调理,好好休息,总归是能好的。”
“不用安慰我、不用安慰我……”源尚安摆手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若有不测,”源尚安拉住了韩峥的手,眼眶里闪烁着泪光,“这军中事务,恐怕就要仰仗你……咳咳咳咳,还有、还有宇文瑄了。可宇文瑄的性子我知道,他做主将还是有些资历不够。因此、因此我想,倘若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担起来全军的重任……”
“大人……”韩峥心中虽然半信半疑,此刻也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他垂泪道:“湘君大人,在下鲁钝,如何、如何能担当得起如此重任啊……”
“不必过谦……”源尚安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扫平障碍的……”
说罢又是几声重咳。
源素臣急道:“尚安,你别说话了,躺下休息吧……啊?休息吧……”
韩峥也道:“湘君大人,您好好好休养……保重身子啊……”
源素臣扶着源尚安躺下,对韩峥道:“你先下去吧。”
“是。”
待韩峥离去之后,源尚安才从床上坐起身子,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笑道:“怎么样,兄长,我这回演得不错吧?”
“以假乱真,”源素臣也轻轻一笑,“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