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别动,那边危险。听话,把手给我”
皇帝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突然靠近而刺激到顾兰亭,此刻挪动的距离已经开始以步来丈量。
高炀舔舔发干的嘴唇,他太紧张了。
其实他们之间相距只有五六丈,但此时此刻仿佛已经是生与死的最后距离。顾兰亭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了过来,看他一脸紧张突然有种荒唐的感觉,一时五味陈杂。到了这个时候你再扮演深情,仿佛已经太迟了。忽然的顾兰亭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那笑纹非常浅,但在皇帝眼里,则充满着深深的嘲讽。
“别过来。”
顾兰亭又退一步。
“好,我不过去,你别动,千万别动!”
话虽是这么说着,但皇帝仍不着痕迹往前移动半步。他的心早已跟着顾兰亭的步伐提到嗓子眼,既紧张又害怕。
他很后悔。
刚刚应该叫程婴跟过来就好了。
我好傻,原来他一直存着自绝的念头。那天他说起这个问题,还以为只是他被迫侍寝之后发泄的狠话,原来竟是真存了这个心思。太大意了,我当时就该警觉起来。高炀狠狠闭了下眼睛,我真的太傻了!这段日子他突然安静,也尽力配合不惹怒我,原来并不是转性了。
回想起顾兰亭听到要带他来首阳山时的喜悦,高炀终于意识到,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决定断了自己的生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百般忍受我的调戏,即使是欢爱之时各种不适也强行忍了下来,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做这些的啊!
各种念头在心里百转千回,皇帝尽力让自己表现的还算平静,试着往前伸出一只手。果然顾兰亭瞬间炸毛,暍道:“退回去!”
这时他离断崖尽头还有十几丈,但高炀追来的太快,很是担心对方人多势众强来。因为一旦高炀暂时放弃顾及自己的感受命令侍卫一拥而上,到时自己恐怕会非常被动。
他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这时正以不正常的频率喘着。但又不能让高炀看出破绽,只能强自镇定。然而皇帝刚刚那只伸出来的手瞬间将他的神经绷了起来,当他因紧张和恐惧暍了一声,发现高炀果然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再有所动作。
押对了宝让他神经稍微一松,但手心里已全是汗。
他一步步往后退,皇帝步步紧跟但又不敢跟得太近,双眼始终紧紧锁定前方,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不时调整着断崖尽头与他们的距离。他很清楚,顾兰亭每退一步,等于离鬼门关又近了一步。可是从他刚刚的反应来看,自己绝不能在没有完全准备的情况下再行动了,哪怕试探的也不行。此刻山风呼啸,顾兰亭浑身肌肉都因紧张而绷了起来。他现在关注的不止高炀,还要提防有没有侍卫借助杂草隐蔽包抄到身后发难。
皇帝看他警惕地观察已经行动,心里泛起一阵疼痛。
距离断崖尽头只剩一丈,顾兰亭终于松了口气。看来侍卫还没来及包抄过来,至少自己不会再落到高炀手里了。
“阿难,回来。”
顾兰亭微笑摇头,拒绝的笑意充满凄凉。
“高炀,我们今天就此了结吧。你也无需再近一步,我不会再走回头路,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不不!”皇帝急切道:“阿难,我们有事好商量,你先过来。我知道你心里苦,没关系,你和我慢慢说,不管说什么我一定会好好听。你听我一句劝,你和我我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呢,你不能轻易自觉了后路。”
“后路?”
顾兰亭嘴角那抹笑容逐渐晕开,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过没关系了,以后不会再听到了。
他又退一步,高炀的声音瞬间拔高,再也维持不住身为天子的矜持。
“别动!”
顾兰亭深吸一口气,把反胃的感觉又一次压了下去。他调整好呼吸,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原本想安安静静悄无声息的走的,可惜又被你给破坏了。罢了,到底相识一场,和你正式做个告别吧。
“高炀,过了今天,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你当初发的大愿已经达成,不该再存有任何奢望。还记得青龙寺的赤脚僧人吗,他曾对你说,居高和寡非常人所及。你今日既然身在其位,就该早有准备。世事难以两全,你不该再执迷不悟。”
皇帝闭了闭眼,耐心道:“阿难你听我说,我们有什么好回去说,这里......”
“不,陛下!这些年我同你已经很少像今天这么畅所欲言了,恐怕以后也没有机会了,我要说。”
“不是,不让你睡说。你听我的,我们回去说好不好,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你累了,回去好好歇息睡一觉。等睡醒了,我陪着你,你说什么都行。”
顾兰亭摇头笑笑。
皇帝罕见地慌了,忽然道:“阿难,我知道你一直想去顾夫人墓前祭拜,我知道你想夫人了。听我的,我们先回去,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就带你去。我曾说过,我给夫人寻了一处风水上佳的吉壤,没有骗你,是真的。”
“阿娘啊!”
嗯嗯嗯!
皇帝用力点头,心说只要你肯下来,咱们一切都好说。
微子坡的断崖尽头,是一块巨大的凸出来的岩石。现在顾兰亭已经站在岩石上,随时都有坠落的危险。皇帝不敢过多刺激他,很担心他脚下打滑不慎跌下去。
此时远处人声一片,是随行的听说顾兰亭去了断崖,各自揣着小心思,秉着娱乐心态前来围观。
顾兰亭将目光投向这些阴暗的龌龊之徒,心里一下就空了。
你们贪图的东西我一样也不稀罕,以后都是你们的了。
什么至高权柄人间富贵,统统与我无关。
顾兰亭天命煞星,如今要离开有天子相送,又有何憾?
高炀,你就安静一会,让我多看你两眼不好吗?
是苦是乐,你是除了阿娘睢一让我牵挂过的人。
如今我要走了。
顾兰亭皱了皱眉,反胃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他难受的轻拍胸脯,高炀不敢太大声惊动他,试探着问;“阿难你怎么啦?让太医给你看看好吗”
“多谢陛下关心,奴才没事。奴才只是有些伤心,想不到会是这种方式离开您。”
皇帝简直要骇破但,他很想冲上去把人拉回来,但很担心自己一动他马上就毫不犹豫跳下去。但凡碰到这种事,先把人稳住才是最重要的。这点高炀心里非常清楚,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别,阿难。”
他继续安抚道:“阿难听我说,千万别动。我知道我对你过于狠酷,从未问过你的心里话。今天我这里发誓,以齐国天子的名义,只要你好好的下来,我答应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任走任留,悉听尊便。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说道最后,皇帝的声音泛起哭腔,那一瞬间,顾兰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高炀。遇到难过的事,想哭不能哭,强逼着自己把悲伤往肚子里咽。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回到了过去的样子。
“顾公子!”
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了顾兰亭,皇帝一惊,但想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房如月等人跟了上来,面对断崖之上孤零零的身影也不禁产生巨大的震撼。
广袤碧空之下,山石嶙峋。
一块凸出的岩石,矗立着一道消瘦孤拔的身影。
这其实是一副极具视觉效果的画面,顾兰亭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映衬之下显得格外渺小,也由此注定了他凄惨最终凄惨的结局。
房妃定定神,继续道:“顾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众姐妹都盼着你早日诞下我大齐的皇长子,这等恩典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岂可如此辜负皇恩?”
“住嘴!”
“啊!”女人一声惊叫,高炀怒不可遏,一巴掌将房如月打翻,赶紧又来安慰顾兰亭,果然见顾兰亭眼神一变。高炀就知道他被刚刚的话刺激到,忙解释道:“别听她的,我答应你的绝不反悔!”
房妃挣扎着试图再说什么,被盛怒的高炀命人堵上嘴巴扯走了。
他转过来再许愿,顾兰亭用手捂住嘴不住干呕。他缓了好一会,才虚弱笑笑:“不妨事,她也没说错,确是我辜负皇恩。呕......”
“阿难别听她胡言乱语!你怎么啦?”
皇帝一愣,好好的人怎么呕吐起来?
不过就算他反应再迟钝,联想起他最近突然一改口味吃起酸东西,脑中瞬间被一道闪电劈中。
莫非一一他震惊地看向对面,顾兰亭仍呕着,但看着比刚刚要好了一些,只是人更显得虚弱了。
皇帝难抑欢喜,伸出双臂:“阿难听我说,我有要事和你商量,你先回来好不好?”
但皇帝忽略了刚刚房如月的话,那是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道别就到此为止吧!
是时候该走了。
一阵山风刮过,顾兰亭最后看了一眼正伸出双臂迎接自己的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眼泪无声流了下来,跟着纵身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