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如青知道不能避而不谈,只是近日听到回魂丹的次数骤增,反而叫人吃不准。
他试探性地问:“是指筠谦在炼的那种回魂丹?”
若是对颜筠谦有害,他说什么也不会应允。
“并非。”夙幺摇了摇头,继而解释,“颜小少爷炼的「回魂丹」只是仿照真正的回魂丹做出来的邪法。与其说这邪法是「回魂丹」,不如用移魂术来称呼它更为贴切。
移魂术是以炼丹之人的精魄为本、阳寿为载、矿药为媒,取人精魄阳寿再分给他人的害人之法。”
这确实与季玉卿的说法一致,夙幺在言如青心中的可信度加了几分。他稍稍移开目光,显然并不想听到和着害人之法有关的事了。
“如此说来,「回魂丹」是指此物么?”言如青从胸口掏出了小瓷瓶,已经被他捂得发热。里头的药已经完全干涸了,打开塞木只能嗅到极其清淡的药香。
“言公子可否借我一观?”
夙幺接过瓷瓶,蹙眉端详了半晌,只是说,“这瓶中之物确实蕴有浓厚的灵气,但我也不知这是何物。”
“那就不是了。”言如青收回瓷瓶,回魂丹的线索中断,他原以为还能靠这药液再救颜筠谦一回。
与回魂丹无关,那他手中这瓶药又是什么来历,儿时照顾他的老人家又为何会得到这瓶药?
也去静静地听,听夙幺忽然提起了白芩珺,温和地笑了,一张朴实的面孔也熠熠生辉:“既要说「回魂丹」,那我话先问在前头,您对芩儿的印象如何?”
言如青不明白为何与白芩珺有关,仍直言道:“只凭今日一面之缘,我想他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夙幺的笑容缓缓退去,眉间的担忧愈来愈明显,他最后长叹了一口气道:“他已经十六了。
幼时遭受虐待导致身躯羸弱、说话磕磕绊绊尚且不论,他心智犹如十岁孩童,再也不会成长。”
言如青的神色也一并凝重起来。可强大如妖界之尊,会救治不了一个凡人?
夙幺解答了他心头的疑虑:“谁都治不好芩儿的病症——因为他的三魂七魄根本就不全,寿命和气运都寥寥无几,再怎么延寿都活不过三十岁。
他以不全的三魂七魄转世投胎,如此周而复始,根本撑不住几轮。”
言如青端起茶盏,犹豫片刻又放下了,“如果撑不住……会如何?”
“彻底在天地间消亡殆尽,不再轮回,世间再无此人。”
言如青心里仍旧淡漠,对身外之事他尚能做到平心相待。他眼眸低垂:“为何会这样?”
夙幺接下来的话让他为之心颤,“因为他第一世是天生的阴命,被旁人利用,练了那凡间邪方的移魂术,魂魄已经残缺不全。”
“——那筠谦也会沦为这般?”
言如青手肘偏移彻底打翻了茶盏。他霍然起身,香茗泼上青绿的衣袍晕染开一片水渍。霎时茶香四溢,可他无暇顾及这么多,稍许按耐不住担忧,“这般……不得善终?”
夙幺的沉默已经告知了言如青一切,无需再问。
无论这算威胁利用还是好心帮衬,言如青都不得不承认这实在太过有效,一击就击在了他的软肋上。
言如青原先并不在意什么前世今生,他从来都只会看脚下的路该怎么走。在世二十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可所有感情都在遇见颜筠谦之后迸发而来。
他没必要像得那么长远,毕竟来世的事有谁能知晓?两人又不一定能再续前缘。可如若颜筠谦没有来世的话,未免太过可惜。
用“可惜”一词实在太过惺惺作态——
他喜欢颜筠谦、他爱着颜筠谦。
于是言如青平复心绪后又坐了下来,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身上的茶渍,冷静道:“尊下既提了,想必是有解决方法的。
是需要真正的「回魂丹」吧?靠它凝聚三魂七魄,使魂魄回归原初、重塑再生。”
夙幺感叹:“言公子不愧是……”
是那一位的转世。
凡间有云,传闻中神仙所赐的回魂丹能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长生不老。再深入些想,既然仙人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吃了神仙赐予的灵丹妙药一定也能凝魂聚魄,重塑仙身,位列仙班……
道散则为气,道聚则为神。
回过神来时,天上地下,凡人魍魉精怪神仙,无一不在寻求永生之道。
谁若是想反驳说:妖魔鬼怪也就罢了,神仙不老不死还求什么永生?那只要去仙界的天宫门口一坐,待上一会儿就知道原来神仙的嘴巴骂起来也不带停。
神灵亦有消亡,如今的仙界换了天帝,和凡间也差不离。掌管仙界的天帝在三千年前刚换了一任新的,年岁不大可是胜在顽劣,顽劣到老天帝的龙脊都被这位扒出来当剑使了有好一阵。
新上任的天帝又傲又狠,仙骨说抽就抽,天雷说劈就劈,轻则魂飞魄散,重则灰飞烟灭。挨不住天雷魂飞魄散的散仙不知道去了多少,剔了仙格被丢下凡间轮回的上神数不清有几位。
如若一切都是为了顺其自然,那么这天地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物什能做到真正的不死不灭。
除了三清尊神。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三位早已与自然相融,并非后天修道成仙,而是始于自然之开天辟地。
求丹亦如求道。
哪怕赌上所有气运乘一叶扁舟去往茫茫蓬莱仙境,哪怕一步一跪诚心登上灵山,哪怕飞上三十六重天跪在兜率宫前苦苦哀求,掌管仙灵之气的太上老君也不会笑呵呵地从怀中摸出丹药来赠与谁。
大道无形无象无私,无声地生育天地万物,从来不会偏袒于谁,从来不会施舍谁过多的仁爱与慈悯。
“所以无人知晓究竟如何才能求得回魂丹。”
言如青摆好茶盏,自斟自饮了一杯茶,“若尊下没有丝毫头绪,就不会与我提起此事。”
“对,原是半分头绪都没有的。”夙幺欣慰道,“但您那时忽然提出,要与我做个交易。”
言如青放下杯盏,知道夙幺在说前世事,视线不由自主地偏移,稍稍有些不太想听。
“这样说有些唐突,可您果真与前世并无什么分别。”
言如青答:“是么?”
他不可避免地觉得剥离,毕竟他从未切身体会过这些。事到如今他仍觉得自己只是个凡人,抛开别的,只想好好地与颜筠谦共度余生。
言如青前世是什么样的神仙?
夙幺说自己也了解不深,毕竟只有过一面的交情。
一般而言不会有神仙愿意踏足妖界,更何况是夙幺这个妖尊做的也不算光彩。
他弑父戮臣,做的腌臜事和凡间皇室党派夺嫡差不了多少,有朝一日终于爬上了妖尊的玉座,就是为了把妖界的听珠阁与凡间打通,寻到转世的白芩珺。
即使每次寻到时白芩珺都气数将尽,即使每次他们二人重逢都要从头来过,即便要他如凡人一般三拜九叩跪去求丹问道——他也在所不惜。
可每经历一次轮回的白芩珺都会越来越残缺,已经不知道还能撑到何时。
他上见过天帝、下问过阎王,全都寻方无果,最后只有在月老那边求得了一点慰藉。
红衣男子风华正茂,说话做事却如长辈般慈爱。月老没有客套敷衍他,就着姻缘簿把手上泛着金光的红线折折剪剪,慈善地笑着宽慰,“既是前生注定事,便不会错过来生缘。
你且放心,烙在姻缘簿上的一对怎么会不得善终呢?”
于是一来二去,夙幺和月老就成了朋友。
仙家的客套大多都浮于表面,真正能正手排命格、反手立乾坤的上仙从来不见踪影,像月老这样没什么厉害之处的神仙,所住的月曲宫更是清净到八百年都不会有人来敲门。
月老和夙幺林林总总地聊了许多,只有欢谈到回魂丹时月老的神色才怔过一瞬。他嘀嘀咕咕念叨着回魂丹,转头问夙幺,“若是老朽突然说,有位仙家想请你在凡间稍稍帮寸一下,而他恰好对回魂丹略知一二呢?”
夙幺说:“求之不得。”
他本不该好奇,但仙家的闲言碎语难得听闻,于是他继而又问,“那位上仙是被天帝贬斥人间,要经受劫难么?”
月老哈哈笑了起来:“不,他是自己要去凡间的。”
……
传说,仙界有三十六重天,太清仙境里住着太上老君——当真无与伦比的道德天尊。
混沌之祖宗,天地之父母,阴阳之主宰,万神之帝君,无人能与之相称。
拨开层层叠叠的云雾,每日赴身前往三十六重天的兜率宫求丹的散仙络绎不绝。
天帝见了他也要笑脸相迎,妖魔见了他亦会魂亡胆落。多少仙家盼这慈眉善目的老头一挥道袍,灵丹妙药、仙法灵器纷飞,得道更上青云;多少仙奴等他翻手反排命格,抚顶受命长生。
百闻不如一见,见到了才深知流言只能是虚。
夙幺见到太上老君时,当真觉得胆颤心惊。
只有见到了才觉得难以置信,即便身为精怪也能长生不老,夙幺还是难以相信手握天地灵脉的天尊是貌不过弱冠的少年人。
仙气凝聚勾勒出人形,天尊穿着平平无奇的烟灰道袍,臂上耷落一柄拂尘,肩头立了一只通体墨黑的玄猫。
他身形高挑,莲花冠,子午簪,鬓发垂落,根本无需装饰,额上神印之银华能叫万物失色。
若以貌而论,当之无愧是上天入地都难得寻觅的美人面。而且身形周围的灵气早已与仙界融为一体,没有上位仙家用来唬人的灵压,仅仅是身在此处就会让人觉得亲和又自然。
天尊对夙幺行了一礼,神色淡淡道:“幸会。”
只此一句,身为天尊的矜傲尽显无疑。并非像天帝那般在对万物的鄙夷厌恶中生出的傲骨——若说天帝是藐视万物,那么面前这位是对生灵自然的彻底漠视。
单纯到宛如虚无,单纯到没有谁能落入他眼底,单纯到任何事物都能在他面前求到一视同仁。
月老已经见怪不怪,看似和年少的天尊是熟识,已经和蔼地迎了上去。慈祥地问:“阿青,你非下凡不可?”
天尊点头应声:“是。”
“敢问尊上,需要鄙下要做什么?”
“我许阁下回魂丹,劳烦阁下寻到我的转世。”天尊的声音飘渺虚无,“让我想起我是谁,下凡又是为了什么。”
寻人转世并非易事,让转世之人相信前世事更是难上加难。要说沦入凡尘,前程往事尽消,是尊贵如太清天尊也逃不过的命数。
话说回来,天尊下凡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夙幺细问,少年天尊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无需担心,墨砚会看准时机跟我下凡,他必定会降生到我身边。阁下既为妖尊,寻一只刚出世不久的黑猫总比寻人来得容易。”
被唤作墨砚的黑猫从天尊肩头一跃而下,仙雾四散,一双橙黄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夙幺。
这黑猫不知是天尊养的灵宠还是坐骑化形,打量了夙幺良久,最后开口说话了:“虽说转世后我也会沦为凡物,但只要是对师父有利之事,阁下就请毫不犹豫地利用我吧。”黑猫声音低哑,听起来沉稳又可靠。
“关于如何让我恢复记忆知晓前世事,阁下不必多费心思。”
天尊的眉眼冷漠仍旧,世间纷扰皆不放在眼底,淡淡道,“只需引导我去老君观便可。”
天意不可违,他至始至终都冷冽地漠视着一切,无人知晓他要做什么,目的又是为何。
如若将一切都比做一盘神仙棋,那么人人皆为棋子,而棋局上每一子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包括即将沦为凡人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