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都市异能>首席龙骑士[西幻]>第69章 送行

  事实上,走到这一步,是参军之前的安排。

  他们起初便商量好无意参与战争,进入灰影,只为给塞伦提供一个掩人耳目的环境。

  德米特里操控全局,当成功手握“帕特里克”与“绿洲”的武器合作后,将其中一缕交给塞伦;后者暗地里行事,牢牢把控住一支产业。

  避开战争自然更好办事,况且相较圣雷岛、金沉湾,马朗城更近,更方便通信。

  塞伦沉沉吐息。可是这也意味着,他要和希莱斯分道扬镳。出于行事的隐蔽性,大概一别如雨,永远无法再相见。

  我到底犹豫什么?他痛苦而又自嘲地想。或许最初做下的决定就是错误的,不该来到这里。

  然而稍微细想,因果根本不在灰影,是希莱斯,是我。

  他不得不承认,犹豫的原因,恰是他舍弃不下这段关系。

  单单设想和希莱斯分别,胸口便油然升起烦躁,那是前所未有的剧烈……

  不仅于此。

  经历了战争,接触昔日口耳相传的魔物,真正见识狂沙之于龙族、人类,究竟是何种存在——它们必须被铲除干净!

  日益呆在军中,他越发能够明白,自己有一身余劲,同希莱斯一起面对狂沙,保卫全境。

  大丈夫既有本事,为何不选择殚智竭力,身先士卒,夺回疆土以告慰民众?

  ……我果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着实不小,放一年之前,他绝不敢相信自己会产生如此想法。

  倒挺像希莱斯会说的话。

  塞伦双手抚面,这一揉,眼睛再见着光,已泛上红晕。

  “我只有你了,塞伦。”那微哑的嗓音重又浮现。

  听见此话的一瞬间,他宛若久逢甘霖,全身毛孔大口呼吸着雨后草木的气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直达脑际。

  不管听多少次,都会令心中漾起激荡。

  那样的爽快,塞伦从未体会过。甚至掀动他掠取的本能,将这句话、包括说出言语的人一同抢占羽翼之下,永远据为己有。

  塞伦不知道自己为何变成这样,酸楚大快朵颐,大肆嚼着他的心脏。

  我只知道,他需要我,而我何尝不需要他?

  事情或许会有解决的方式,但塞伦此刻完全陷入了惶惶不安的状态。

  “安德烈,我确实足够愚蠢的。”他接过信,又铺开来浏览。蓝眸划过字行,入目的并非信件内容,而是苦闷愁绪。

  “早该料到会有今天,不该和别人接触太深。不过,谁能想到这么快呢……好快啊,一眨眼的功夫。”

  塞伦侧眼望向安德烈,陪伴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侍从,一样流露满面苦涩。

  “我明白,少爷。”安德烈哑声说,“我也舍不得灰影,在这儿,我交到了很多朋友。这是一个完全迥异于龙族王国的地方,它本身就很特殊。”

  “特别岩奎河战争之后……我体会到莫大的恐惧,也生出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想的勇气。种种情绪,体验,未必能在长铗城收获。

  “人与物,比宝石更珍贵。我不知道是否会成为遗憾,但我要将它记一辈子,好好珍藏,把这段经历带进墓里。”

  遗憾吗……塞伦缓慢摩挲着羊皮纸。

  火红的云霞蔓延天边,吞没信纸一角。

  ……

  火舌舔舐着信纸,橙红所经之处,一一化为灰烬。

  安德烈目睹羊皮纸被焚烧干净,心里明了,少爷已经下定决心。

  塞伦一夜未睡,青色同样蔓延他的眼下,整个人笼罩一层憔悴。

  不过,心结已经解开,沉郁一扫而空,他现在精神十足。

  他取过一张新纸,唇边弯起坚定的弧度:“拿笔来,安德烈。我给叔叔回信。”

  -

  人与马乌泱泱聚拢一片,形成一块在地面移动的灰云。龙骑们组成队列,策马缓慢前行。

  狂沙战事开初,不知何方领地的人们,自发在士兵们启程当日临街相送,被吟游诗人们写入诗歌,传遍全境。

  此后便有了骑士团出征之日,领地必须举办游行仪式,为士兵们祈福。

  许多歌手最是愿意将每个地方的游行盛景编为歌谣,今天的圣雷岛也云集了不少人。

  当地人还好,专程打听游街的外地诗人们赶来现场,准备一览盛况,结果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因为……气氛实在是太奇怪了。

  今日天空万里无云,仿佛为即将的赴死的英雄们铺开一条天路。

  乌云生在地上,随着数道马蹄声响,渐渐往前飘浮。

  以往的唱词中,士兵们会身披他们最漂亮的铠甲,挂上最鲜艳的披风,享受瞻仰,沐浴昼光。

  然而灰影骑士团的龙骑们……往好听说是十分朴素,毫不客气地讲,是很寒酸。

  没有雕花铠甲和威武的头盔,没有彩旗一般的披风与外套,只有人——排成长列,与身下的马一样普通。

  ——最怪异的莫属民众。

  人群足够密集,但也足够安静。这里的安静并非是指鸦雀无声,而是颂歌的声音少得可怜。

  有人认真地轻轻唱,念在送行的人兴许一去不返;有人心不在焉地吟唱,好似只是应付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有人甚至紧闭嘴巴,只用眼睛盯着面前走过的一匹匹骏马。

  唯独孩童们的歌声嘹亮,他们什么都不懂,为了哼唱而哼唱。

  “太阳啊,你切莫疲惫!

  母亲会为你垂泪。

  胜利的希望,是勇士们的无畏……”

  一个男孩对骏马很感兴趣,他伸出胳膊,想要摸一摸战马油光水滑的毛皮。

  马上的士兵以为男孩向他招手,便侧弯下腰,把手往前递。

  男孩的父母反而像受惊的马,赶紧摁住孩子往回扯,眼神慌忙警惕。

  似是碰了手,就会沾上某些厄运。

  “我们爱戴你,

  我们敬畏你;

  我们日日虔心祈祷,

  不要迷惘道路何方,你的事迹永世传唱;

  神与你同行,愿他日荣归故里……”

  那士兵尴尬地收回手。旁侧,另一个救济院出来的人类龙骑自嘲开口:“虔心就免了,不咒我算诸神慈悲。”

  “你们名声居然臭成这样?”有嘴直的龙族惊讶道。

  他们不是春末才到的龙族新兵,所以并不了解救济院的具体情况。现下这幅场面,倒真是头一次见。

  旁的同族想阻止他,幸好,人类士兵听罢也不过纷纷发笑。

  “没错,恭喜你,现在我们的名声一起烂啦!”

  “咱们的爹妈还在坐牢。所以嘛,作为罪孽的子嗣,自然要去替他们‘洗刷罪名’‘戴罪立功’了。”

  人类士兵的笑声很大,甚至盖过歌声。

  爽朗吗?豪放吗?听进龙族士兵耳中,却无比尖锐刺耳。

  提到父母,远在他乡的龙族们难免心中惆怅。

  那龙族用笨拙的言语安慰:“那个……好歹你们的家人还在圣雷岛。”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不一定能来送行呀。”

  话音刚落,右侧街道人群嘈杂。一个黑点挤进人堆,像极了误入石粒中的蝌蚪,即便无水、四处坚硬,亦要闯个头破血流,来到前排。

  “约书亚……约书亚!”那女声嗓子已经叫哑,依然坚持不懈地重复一个名字。

  队列中,一个人类士兵身躯一抖。他恍若置身梦中,在朋友的推搡和指引下,望向某个方向。

  “妈妈……”

  “约书亚,妈妈在这里!”女人凄厉地叫着,挥舞双臂,不顾旁人不满的眼神。

  “儿子呀,我的好约书亚……”

  女人的叫喊简直像乌鸦,含混着泣与血。她其实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她多年未见亲骨肉了。

  她昨日刚服满刑期,从圣雷监狱出来,便得知参军的儿子要去战场。

  她对不起约书亚,刚准备以终身好好侍奉神,不管做什么、付出什么,只愿和儿子团聚。但她哪想得到啊,神的惩罚这才开始。

  女人只顾一个劲地叫,说妈妈对不起你,愧对于你,不要去战场啦,好儿子,她的约书亚……

  多年未见,女人几乎认不出孩子。可她知道,约书亚一定在队列里。只要喊声够大,哪怕见不到此生最后一面,把声音传递出去就行。

  约书亚被列队裹挟着前进,有那么一瞬间,马好像停驻了一下,他隔着人海遥遥与母亲相望;

  又似错觉,因为他依旧紧跟队伍,不曾掉队。

  他们龙骑将第一批奔赴金沉湾,所以最先体验送行仪式。看着下方每一个圣雷岛居民的目光,这种滋味还是不尝为好。

  趟过一条漫长而冰冷,鲜花寥寥无几的“河道”,队伍行至圣雷岛最开阔的广场。

  正前方,一道巨型拱门迎接众人。

  拱门燃烧熊熊烈火,灼得周围空气为之融化。

  这是仪式的另一环节:士兵们穿过火门,寓意跨过生死,接受神的赐福。

  火门容得下三人并行,龙骑选择和搭档并肩而行。

  希莱斯和塞伦的马挨得很近,俩人几乎腿贴着腿,共同穿过烈焰。

  热浪烘烤之后,希莱斯看见熟悉的一堆人聚集一个角落。

  见士兵们接连走出火门,一群缺胳膊少腿、眼睛看不见东西的老兵们迎上前。

  没有鲜花,但有他们亲手做的面包,发放到每一位龙骑手中。

  “保重!”

  “保重啊,孩子们。”

  龙骑下马拿到面包,想多听老兵们讲两句话,得到的回应,无非仅有一句“珍重”。

  千言万语揉进面包和简短的话语里。

  “前路艰险,孩子,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