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衍飞了半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游历妖族的时日也不算短，却怎么从未听过蛇族有布下迷障的能力。还有……蛇族的毒液千金难求，若是用来解毒也未免过于奢侈。
况且，那蛇的皮囊生得雌雄莫辨，又态度暧昧。
很难不叫人起疑心。
镇中心，火焰升起在高台之上。
人群狂热地聚成一团，像是在等什么人。
行衍皱起眉，想到镇上的混乱似乎和白衣影子有关，便落在了较远的地方。白衣人既然能御剑而行，必然是修者，他看不出阶位，却觉得那人气息很古怪。
像是腐烂的果子，却有一颗新鲜的核。
行衍不知道下方有多少人是因为“仙人契”而来，只是，他从来不相信修炼有什么捷径。
“但是他们信。即便是修者，身处绝境之时，难免不会陷入同样的……陷阱。”那人声音听着有种温吞的冰冷，似乎不带情感，下一秒就会将活物拆吃入腹。
行衍略有讶异。
“都写在你的脸上了。”东灼似乎在低笑般，语气里带着些调侃，金色的竖瞳几乎要黏在行衍身上。
语塞片刻，行衍反击道：“副族长怎么在这里，难不成是布下的余毒没清理干净，还要再咬我一口？”
对面人显然愣了愣，过了会才慢吞吞笑出来“情况紧急，我该给你赔个不是。”
暧昧又模糊语调像极了刚见面那时，行衍只觉得有股阴冷又黏糊的触觉伸入他的领口，叫人好不舒服。
他不愿在妖族大能前露怯，定定神，佯装无事发生般顿了一下“下次咬人前，记得先说一声。”
对面点头很快，不仅不生气，还带着微微笑意。
眼看着广场上的人愈来愈多，东灼忽地靠近行衍，压低了声音说：“蛇族境地有人类与妖族立契约，形式很相似……我便是为此而来。”冰凉的吐息扫过行衍的耳坠，他下意识躲了躲，凝视着下方节节燃烧的火焰和犹如海浪般的人群，回应道：“痴心妄想这种事，能成真，这世间才要颠倒过来。”
“若是妄想能成真，哪怕颠倒天道……也没什么。”东灼的回应很奇怪，即便是妖族，同样是依靠天道而行。
行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摇曳，东灼的竖瞳被映衬成赤血一般的红色，他嘴唇发白，轮廓模糊，有种无法辨别真实面目以至于惊心动魄的瑰丽。
行衍别开视线，刚刚的瞬间，他从这张皮相中觉察到一闪而过的危险。
与暧昧的态度截然相反，更像是……某种混沌的恨意。
“毒雾为何对他无效……”
行衍站在毫无妖气的东灼身边，忍不住啧了一声。到底是妖族大能，竟然能将妖气隐藏到分毫没有。
“难不成是混血？”抢在身边男人开口前，行衍说了出来，他眯起眼，却只能看见白衣男人那张模糊的面孔。
东灼声音柔和，却让行衍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冷，“将高台推翻，那东西自然会暴露。”
思索片刻，行衍没出声。
他到底是顶着萝鸣山的名头出来，若是镇上出现伤亡，不好交代。
“冒犯了。”冰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来。行衍的手被轻轻握住，另一具身躯慢慢覆盖上与他紧紧相贴，几乎在刹那间，行衍的视野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台子下跪着不少衣着简朴的男人，有人背着不足月的婴儿，有人带着嚎啕大哭的幼子。他们口中念念有词，额头浸着血迹，求那位高高在上之人——显灵。
“专心点。”东灼的吐息像是阴冷沼泽的空隙，轻轻地环绕在行衍的脖颈之间，令他不得不抬高视线，注视着白衣男人。
行衍看见了那“人”身后，长着一根又细又长的尾巴。
他猜对了。
白衣男人像是觉察到什么，使了一股风将整个台子都卷起来。大小火苗，高低叫喊，挤压着人群之间最后一丝理智。
行衍单手掐诀放在嘴边，将另一支柔和力量引入场中心。他倒也没有必须伸手救人的理由，只是五仙门的指派，总不能闹得太难看。
刚刚的气息里，除了混乱的妖族力量，还有种极为阴沉的妖力，台上人掀起火苗时，那只蛇族到底掺了几分。
毫无遮拦，仿佛就是要展现给他看一般。
这只妖，是在向他示威吗。
人群之中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不少人露出迷茫而恐惧的神色，更有甚者嚎啕大哭起来。行衍忽地感觉手上有些发痒，他低头便看见一只尺寸精巧的金色小蛇盘旋在自己手腕。
金色小蛇迎着行衍视线昂起了脑袋，懒懒散散地吐了一句“大人在西北方后山等你。”
从见面的第一眼，行衍几乎可以断定，这位副族长一定另有图谋。
看到金色小蛇后他更好奇了。
那条蛇到底想要什么？
那半妖痛哭流涕，祈求对方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孄阩而妖族大能，则是神色冰冷，像是看地上的蝼蚁。
行衍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只交出来一本这个。”东灼见到他，神色忽地柔和很多，眉梢都带着些说不出的笑意。
行衍无视那张分外殷勤的脸，接过残破的章页。
上面明晃晃写了三个大字“仙人契”。
倒像是陷阱似的，行衍默默想着，将视线投向了那只半妖。
“这是别人给我的，说……只要用了，就，就能一步变成仙人。我不敢……我不敢对真仙人下手，就找了只妖，把内丹吞了。”半妖哭哭啼啼抬起脸，神色里有股压抑不住的疯癫，“第二天醒来我就发现，自己真的有了法力，我也是仙人了！”
半妖身上浓厚的血气熏得行衍眉心发麻。五十？还是上百……妖气浑浊又杂乱，根本辨别不出来到底残害了多少种族。
想来也问不多少东西，行衍转头便对东灼说：“这半妖无用……”
话落了半句，一股尖锐地威压直逼而来。眨眼的瞬间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嘶鸣，一滴血，刚好落在行衍的眉心。
“抱歉。”
东灼脸上的血溢出丝丝热气，顺着面庞向下淌，金色的竖瞳眨了眨，映出异色的光，对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他伸手停在行衍面前。停顿片刻，才拿出干净的方帕，小心地将行衍眉心那滴血擦拭干净。
“他曾经杀过蛇族的幼子。”
作者的话：————————————
周末狂写.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