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墨脑子里的那根筋突突地头疼。

  他看着眼前那个男人, 还是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身上穿的,手上戴的, 每一件都很讲究, 要不是他身后的背景是大桥上已经忙碌成一团的人,沈念皖简直可以直接去参加什么晚宴了。

  这样讲究的人, 却做出了这么疯的事……谭墨简直无法想象,他也知道,这种人是最难缠的。

  冷静的面容之下, 有一颗疯狂心, 里面随时都会冲出一把火焰。

  谭墨试图安抚他, “没这个必要, 艺术来源于人, 只要你还好好的, 艺术这种东西, 你可以慢慢创造。”

  谭墨看不到他自己现在的模样, 但是大致猜起来, 应该是以一种谆谆教导,让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不孝子赶紧其恶从善,只可惜,儿子不争气,还是选择一意孤行。

  “不一样的,普通的艺术品只是凡物, 单凭我这个凡人,还勉强可以创造出来, 但是新华大桥不一样, 他是鬼神的产物。”说到这里, 沈念皖停顿下来,看向了身后,眼神中透着留恋,沾黏在上面,“借由我的手表达出来。”

  这就是沈念皖对于新华大桥的定义。

  桥下埋着尸骨,二十多具,全是因为他的私心。

  当时,上面颁布的文件已经下来了,他们也知道这里地势崎岖,建桥的可能性不大,之前只是怀着侥幸的心理试试看,综合考虑,这块地方是最好的,处于中枢位置,交通便利,可以说是黄金地段。

  ——假设大桥能够建立起来的话。

  可是沈念皖偏偏就不甘心,想要创造出一个不可能出来。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一切。

  谭墨还是不死心,想从生命这方面来劝告他,告诉他要是再这么下去,可能会产生的严重后果。

  “不用劝我了。”沈念皖已经有点开始不耐烦起来,或许是想着搭配自己那身艺术品,所以没有多加显露,眉宇之间染上几分戾气,“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不是来听你长篇大论一大堆的。”

  “你知道吗?艺术是人类最伟大的产物,如果可以,我愿意死在其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庸庸碌碌地活着。”沈念皖说到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的时候,语调柔和,就像是一首诗,“人?人算什么,人姑且只能算是艺术的寄生者。”

  算了。

  这人算是彻底废掉了。

  于此同时,谭墨看了一圈,却悲伤地发现,自己的身边却缠绕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黑色雾气,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杂质在其中不断地沉浮着。

  明明就是大白天,太阳还那么好。

  谭墨很绝望,眼前的那个人是个榆木脑袋,怎么也说不通,脚下踩着的那块土地埋着尸骨,也开始渐渐不安分起来。

  现在的情况,可谓是两面夹击,进退不能。

  谭墨深吸一口气:“我帮,但是是在大桥拆除以后。”

  “你可是收了我的钱的。”沈念皖狠狠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运转,只是多少带了点沙哑。

  “还你就好了,这些钱我一分都没动,还有……要是不停手,你自己也会死的。”谭墨好心提醒,可是沈念皖却偏偏不买账。

  “我知道。”

  谭墨把那张银行卡还给了沈念皖,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得去照顾谭知讯,硬生生扛了那么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处在了快要崩坏的边缘。

  但好在作为一个警察,他简单地掌握了自救技巧,危机来临之际,他护住了自己的脑袋,以及大部分容易受伤的关节,所以,虽然流了一地的血,但意识清醒。

  但也因此,痛苦成倍放大。

  谭墨估计,到了最后,谭知讯是晕过去的。

  按照伤势,以及身边人受伤都比他重的缘故,icu满员,谭知讯应该在普通病房。

  重症病房普通人很难进去,但是普通病房想去看望,就容易很多了。

  谭墨匆匆往回跑,迎面来的,是那个看守大桥进出口的人,他坐在椅子上,因为犯困,而不断地打着哈欠。

  “你怎么偷偷溜进去了?”

  见到谭墨,那个人立马精神起来了,他也不打哈欠了,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对他说:“我跟你讲,你差点……你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大部分的责任都是要归在我身上的。那桥邪门,每天晚上,或是差不多接近晚上的时候,总会出两次意外。”

  谭墨乖巧点头:“我知道,里面的人又出事了,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都撞在一起了,是我找的人帮忙。”

  那人点点头:“原来是你啊!刚才有救护车进去了,我还以为那个躺在救护车上的人会是你。”

  害得他心里紧张了好久,生怕会担上什么责任。

  “难不成……除了你以外,还有人偷偷溜进去了?”他做出了思考的表情,低沉着眉眼,心想着那些人跟他有没有大的关系。

  “还记得那两辆警车吗?”

  他一下子跳起来,声音猛然放大:“那可是警察,在加上新华大桥上根本就没有别的车,这么宽敞的道路,两辆车都能撞在一起?”

  “可能就是单纯的运气差吧!”谭墨含糊了一句。

  远远的,就有一辆私家车开了过来,他们想着要去上班,走新华大桥会更近一些。

  “这里不许走哦!封桥了。”那个人赶紧上去阻拦。

  “我们孩子上学要迟到了,要是绕远路的话,绝对会被老师说的,我们是从外地赶来的,真的很不容易。”一个女人推车门下来。

  “我们也想帮你啊,但是没办法,这是规定,规定就写在这里,我也真的爱莫能助。”那人突然放低了声音,“你知道吗?新华大桥闹鬼。”

  “闹鬼?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闹鬼?”男人明显是这一家三口里主事的那个,姿态更加强硬一些,“我相信唯物主义,不相信这些鬼鬼神神的。”

  他硬要开进去。

  谭墨定睛一看,那女人自己见过,正是白大伯心心念念的亲人,在她旁边站着的估计就是她的丈夫了。

  “我不管,我还没接到通知,上面也没明说,既然这样,我就得进去,送孩子上学。”声音中气十足。

  负责管理的人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文件其实早就应该下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以口头的形式传播了一阵子,然后找了人来管着,根本就没有明确的命令。

  之前的人都好说话,再加上也听说了关于新华大桥的传闻,虽然里面也掺杂了几个难缠的,但总体而言,还是很好说话。

  眼前那个男人,还固执地说着自己的看法,一脸凶残的野蛮相,拿着条例说事,有理有据。

  ——他不像谭墨,身材瘦小,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他又想,现在是白天,那些车祸似乎都是集中在晚上的。

  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开了门。

  正当男人一踩油门,打算就此开进去的时候,一只瘦弱的手从窗户里伸了进来。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

  少年是指缝间还夹着一张黄色的纸,听他说这是平安符,“拿着。”

  “神经病,都说了我不相信这些东西。”男人恶狠狠地说,“最烦这种骗人钱搞推销的了。”

  谭墨从嘴里挤出一句:“不要钱。”

  男人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不要钱,你不早说。”

  说完,就把平安符扔在了车里的某个角落里。

  然后哼着歌,开车走了。

  车子开的很快,像是真有什么事情来不及做了一样。

  一辆破旧的车,上面运载着一个家,三口人。

  突然间车子熄火了,男人拼命踩着油门,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用,车子仍旧以飞快地速度开着,就连方向,也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往左稍微偏了一些。

  害怕……

  真的好害怕……

  男人的脑海里一时间只剩下这两个字,来回地交替出现。

  惊慌之下,他看到了一只铁青的手,上面还有枯叉树枝一般的五根手指。

  ……就是那只手在用力,推着自己往旁边偏去。

  “老婆,老婆你看到没有,手……”

  女人早上起得早,此刻正窝在后面补觉,此刻,她也察觉到了异样,母性的本能让她将孩子护在了怀里。

  “妈妈,爸爸是怎么了?”

  女人也在害怕,可她仍旧颤抖着声音说,“没事,可能你爸爸就是单纯的分心了,学校很快就到了。”

  ——碰

  车子被狠狠地甩在了栏杆上。

  车身破碎,幸好里面的人没事,最严重的男人也这是受了点皮外伤。

  男人咒骂了一声,“艹,难不成……这座桥上是真的有鬼?”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女人则是细心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男人抽了根烟。

  他们都没看到,在一堆汽车的残荷里,一张明黄色的符咒颜色渐渐黯淡。

  他们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只好灰溜溜地回家。

  “我们不上课了吗?”

  女人蹲下身子,耐心解释:“我们不去上课了,爸爸身体不舒服,我们先去看看医生。”

  那小孩脸上流露出不高兴,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来不会反驳大人的决策,“好吧。”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没有看到自己的身后有一只阿飘,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边骂骂咧咧,“一群小兔崽子,就是不让我省心,说好了,不能进来不能进来,非得硬着头皮当那只出头鸟……这下好了吧!坏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