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高纫兰紧随着苏墨秋,“以防有诈,还是学生代劳吧。”
苏墨秋却伸手挡住了他, 目光直看着贺知年:“这件事和你无关, 他绑架苏承宣,要见的人就是我。”
“本相说的对吧。”
贺知年微笑颔首:“苏相是深明事理的人。”
“怎么谈,”苏墨秋道, “谈什么,你说吧。”
贺知年看了一圈围堵的人:“麻烦苏相先叫他们撤走。”
“不可,”墨雪衣当即打断, “玄卿,以防不测,若是他向你动手就不好办了。”
“苏相,”贺知年出声道, “既然要谈判,那信任彼此应该是最基本的吧?”
“你们先走,”苏墨秋转头道, “我一个人过去。”
“先生……”
“苏相……”
苏墨秋按住高纫兰的手,做了个伺机而动的口型。后者旋即了然,对着墨雪衣道:“两位大人, 既然苏先生如此说,那咱们就先退后吧。”
“我看贺知年是偷偷逃出监狱,既是偷偷摸摸, 那必然不能够带太多人来, ”高纫兰又道, “我想他们暂时不会对先生下手。”
“……好吧,”墨雪衣抬手示意, “所有的人听着,都给我退后!”
苏墨秋转而看向贺知年:“如何,贺少爷现在应该满意了吧?”
“好,”贺知年抚掌而笑,“苏相是个爽快人。”
苏墨秋跟着伪装成狱卒的人进了黑漆漆的屋子,他见贺知年一手持着烛台,却不见苏承宣的身影。
“我弟弟呢?”苏墨秋道,“至少让我见他一眼,确认你没有在欺骗我吧。”
“苏相放心,”贺知年道,“我是个生意人,这点信誉还是会讲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苏相和我谈妥了,我自然会把小苏大人原封不动地还给苏相。”
苏墨秋蹙眉道:“他不是用于交换的货物。”
“都一样,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哪一样不算货物?”贺知年道,“只是价高价低的区别罢了。”
“本相不跟你讨论这个,”苏墨秋右手微微攥紧了衣襟,“你要谈什么,又是什么条件?现在就说。”
“这话苏相不需要问我,”贺知年道,“我要什么,苏相心里清楚。”
高纫兰陪着队伍退了几步,而后凑近墨雪衣道:“不知墨大人这一次可有带弓箭手来?”
晏无霜意识到了什么:“高大人,你这是想……”
“退后自然要退后,可该包围还是要包围,”高纫兰道,“换成弓箭手围住此地,一旦有异,立即放箭。”
墨雪衣摇头:“箭矢无眼,容易误伤。”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高纫兰道,“万一这一次苏相和贺知年没有谈妥,他要铤而走险,难道两位大人就眼睁睁看着他得逞吗?”
低矮的茅屋里,苏墨秋对上贺知年的眼睛:“你想要的无非就是逍遥法外,而我置若罔闻,是不是?”
“等我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西河郡,我自然会放走小苏大人,”贺知年道,“在此之前,就得先麻烦麻烦苏相了。”
“……荒唐!”苏墨秋斥道,“你是朝廷要犯,西河郡守护着你,他不想活了?”
贺知年微笑:“这是苏相要操心的事情,不是我。”
他话音刚落,身侧伪装成狱卒的护卫旋即拔剑,苏墨秋心头一凛:“贺知年,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贺知年笑道,“只是好奇你贵为丞相,会不会也怕死?”
苏墨秋哂笑道:“我若是死在了这里,陛下绝不会放过你贺氏一族。”
“苏相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贺知年讽笑道,“丞相不在了,陛下再换一个来便是。”
苏墨秋道:“既然我没有那么重要,那你也应该清楚,绑架苏承宣想要我为你保驾护航,也只不过是你的痴心妄想罢了。”
贺知年摇了摇头:“苏相,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你我之间,完全可以合作。”
“我大哥手里有什么东西,想必苏相心里也明白,”贺知年道,“苏相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每日都还得如履薄冰,忍受非议,这样的日子换成谁也不会觉得痛快。”
“但苏相一旦同我合作,这一切便统统不存在了,”贺知年又道,“苏相通过我大哥拿捏住百官,日后便是真正的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苏墨秋想了须臾,换了副和悦的神色:“既然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贺少爷又何必刀剑相向。”
“你说得的确有些道理,”苏墨秋道,“不过你愿意和我站在一边,你大哥同意么?再说了,我瞧这册子是他的宝贝,他肯轻易献给旁人吗?”
“我方才说了以物易物,”贺知年道,“只要苏相能庇护贺家青云直上,做大魏第一世家,别说是几本记载旁人隐私的册子,就是我在西河郡的那些田地,也都可以一并献给苏相。”
“那东西在哪儿?”苏墨秋舒了一口气,佯装轻松地笑了笑,“不带我一块去瞧瞧?”
“哎,不急,不急,”贺知年道,“这东西早晚都是苏相的,咱们眼下还是谈谈如何出平城的问题。”
贺知年知道权势未必能打动苏墨秋,所以才叫人抓了苏承宣作为后手。如果苏墨秋能答应同他合作自然是好,若是他不答应,有苏承宣在手,他同样也可以逼苏墨秋护着自己离开平城。
这个人其实没有弱点,他像是一阵风,来去随意,根本抓不住,贺知年想。
大哥贺自留的册子贺知年一早就偷偷翻看过,这上面写了无数人不可告人的秘密,唯独没有苏墨秋的。
“你想怎么出城?”苏墨秋道,“平城乃是天子脚下,进出一向严格,即使我肯保你,你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这很简单,劳烦苏相告知陛下,就说我在狱中暴病身亡,若是有人要来验尸,苏相也得派人来挡一挡,瞒一瞒,”贺知年道,“而后帮我备一艘快船,送我悄无声息地回到西河郡。”
苏墨秋转了转眼珠。
他叫季子羽带人去西河郡,为的就是防贺知年来这一手瞒天过海。如今过了几日,料想季子羽也差不多该到了。
“行,”苏墨秋甩了甩袖子,“天快亮了,你要走就抓紧点时间。”
后头的人向着贺知年低语了几句什么,贺知年面上微微变色:“……人没走远?”
他脸色几变:“苏墨秋,你果然在诓我!”
“你根本就没叫人撤走,”贺知年眼神狰狞,“为的就是我一出门,就把我拿下,是不是?!可惜你打错了算盘,老子还有后招!来人!”
数名护卫即刻用剑锋将苏墨秋死死围住。
“今日出城,我要他苏墨秋来护送!”贺知年道,“我活着,他才能活!别放走他!”
“放肆,谁敢动手?!”苏墨秋冷冷扫过面前提剑的护卫,“本相今夜若是死于此地,来日你们都得陪葬!”
“休要听他胡言乱语!”贺知年提高声音道,“你们不见今夜墨雪衣和晏无霜带了那么多人前来捉拿,他们分明是要把我们朝绝路上逼!若是放走他苏墨秋,我们才是死路一条!”
他旋即又看向苏墨秋道:“论布局论智谋,我贺知年甘拜下风,但苏相也别忘了,狗被逼急了还知道咬人呢。你不肯施以援手,那也不要怪我不顾情面!”
说罢,贺知年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来人,请苏相随我一道出城!”
剑刃刹那间便横在了苏墨秋咽喉前,为首的护卫道:“苏相,请吧。”
晏无霜听到动静,连忙向前望去:“苏相!”
苏墨秋敛着眼眸:“让道。”
“贺知年你!”晏无霜险些动手,却被墨雪衣死死按住,后者摇了摇头道:“万万不能误伤他,咱们悄悄跟在后头。”
“这就对了嘛,”贺知年看着苏墨秋道,“苏相啊,若是方才您就是这个态度,咱们又何必刀剑相向呢?”
苏墨秋仰头看着疏星淡月,轻声一笑:“你就这么肯定你回到了西河郡就能万事大吉?”
“至少比待在平城担惊受怕强,”贺知年道,“劳烦苏相送我一程了。”
随即他又故意戏谑着道:“苏相,第一次被人摆一道的滋味怎么样?”
苏墨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咬牙道:“想送你去见阎王。”
“生意场上嘛,折磨人的就是瞬息万变这四个字,没有人会是永远的赢家,”贺知年让护卫逼着苏墨秋朝城门走,“不过苏相没必要闷闷不乐,苏相能走到今天,无数人都成了苏相的手下败将,我看也值得了。就算是诸葛孔明,那也有失手的时候。”
城门吱呀一声缓慢打开,贺知年似是看到了希望,浑身上下也轻松了不少,他甩了甩胳膊,故意凑近苏墨秋道:“今夜多谢苏相一路护送。”
“你还敢坐船回去?”此刻天光破云而出,苏墨秋以手遮挡日光,瞧见了远处的几艘渔船,“不怕再次翻进河里?”
贺知年抬手抚上苏墨秋肩头:“苏相说的有理,我又改变主意了,这一路苏相不如跟我一起回去?”
苏墨秋冷冷打落他的手:“滚。”
话虽如此,可苏墨秋既不能叫他走,也不能要了他的命。
留着贺知年他才可能跟贺自留谈判,况且也得经过廷尉审判,他不能动用私刑杀人。
眼下贺知年表面上占了上风,却不知西河郡中苏墨秋早就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好比扑灯蛾自来投火,你好比抢食鱼自投网罗。[1]
这才是这出《捉放曹》的真意。
“我可以跟你们走,”苏墨秋道,“但是你得把苏承宣放了。否则我哪怕当场自尽,也不会跟你上同一条船。”
贺知年出了平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也爽快地拍了拍手:“去,把小苏大人给放了。”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贺知年立刻叫人稍稍撤开些距离,以防苏墨秋碰到剑锋,“苏相别着急嘛。”
“……哥!哥!”苏承宣推开身侧的护卫,就要冲上前来,“哥你要去哪里?你们这帮人要干什么?”
“你别跟过来!”苏墨秋厉声道,“该回家回家去!”
城头上带人埋伏的高纫兰见到这一幕不免蹙眉:“小苏大人怎么也过来了?”
数十名弓箭手道:“高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绝不能让他们挟持丞相,”高纫兰道,“听我的,现在动手!”
“可、可是离得太近了!”弓箭手道,“乱箭齐发,会误伤的!”
“动手!”高纫兰道,“如今让他们带走人才是大麻烦!”
“二哥你不能跟他们走!”苏承宣道,“贺知年,我跟你走,你把我哥放了,你把我哥放了!”
“回去!”苏墨秋不愿牵扯到他,“我让你回去你听到没有?”
倏忽之间,城楼上万箭齐发,箭矢在风里的摩擦声犹如裂帛,苏墨秋唇色一片苍白:“……谁放的箭?!”
“二哥小心!”生死关头苏承宣也顾不上自己,猛扑上去将苏墨秋压倒在地。
“……苏墨秋,你够狠!”贺知年胸口中箭,两膝一软瘫倒在地,死前却仍不忘诅咒道:“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好、好!你势必、势必不得好死!”
身侧十来名护卫也悉数中箭倒地,苏墨秋慌忙抱住苏承宣,见他左臂被箭矢擦出一大片血痕,险些落泪。
“……疼不疼啊,疼不疼?”苏墨秋扶着苏承宣踉踉跄跄起身,“哪儿受伤了,转过来让我看看。”
“先生……”
高纫兰带人急匆匆奔下城楼,苏墨秋在见到他的一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先生我也是迫不——”
“你……”苏墨秋上前抓住了高纫兰的衣领,把后者吓了一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