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遇安失去意识之前,眼前还是蒙蒙的水雾,最后一个画面是杨思远俯下身来亲吻他,他感到嘴唇上一片炙热。
这场情事令他终于筋疲力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杨思远抱回床上的,只依稀地记得杨思远给他穿睡衣的时候吻了吻他的左臂。大概是在吻那些疤痕。
他太累了,没有像以前那样与杨思远在梦里继续拥抱,他睡得很熟,这对于常常睡眠不足的他来讲本是件好事,但这次他醒来时却很失落。
他醒得太晚,是被中午的一缕阳光刺醒的。
醒的时候杨思远已经走了,只给他留了一顿早餐,但也已经凉了。
稍稍一动,他浑身就像要散架了一样酸痛,但一想到这是被杨思远拥抱而带来的痛苦,他竟觉得幸福。
多亏了他独自在家时的勤劳,今天他不用赶稿,可以慢悠悠地消磨这一天。
那么就从早餐开始吧。
他揉了揉腰腿,习惯性地先到餐桌去。与以往一样,杨思远给他留了一张小纸条,用他那练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丑兮兮的字体,写最甜最腻的情话。
“醒来看着你的睡颜,差点就退了机票。
以为对你的爱已到了峰值,没想到这个念头产生后的下一秒就又多爱了你千万分。
我是你匮乏人生里唯一的心情,你也是我苦逼出差路上唯一的甜蜜。
爱你呀,李老师,李远,哥哥,遇安。
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亲亲。^ 3 ^”
多大年纪了还爱写这些东西……
李遇安无奈地看完,心里默默吐槽。但他却无法否认,即便是看过了千万张不同的小纸条,下一次再看到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他的人生基调是苦涩的,但杨思远是他的彩虹糖。
他低垂着双眼,睫毛像蛾翅一样微微颤动,掩不住的爱意从小翅膀下溜出来,扑到纸条的文字上,令乏味的黑白色都变得柔和。
又轻轻抚摸了一下最后那个小表情,他低声应了一句:“好。”
随后将纸条小心地叠好,塞到了一个小盒子里,让它同其他千百张纸条作伴,一同记录他们的幸福。
热了热杨思远做的面包,刚吃完没多久他就收到了杨思远的短信。
“起床了吗老公?”
他呷了口牛奶,无声地笑了笑。
“刚起床。你到了吗?”
“刚下飞机呢,快去外面吃个饭,昨晚太辛苦啦,今天好好补补嘿嘿嘿。”最后还发了一个极其猥琐的小笑脸。
没等李遇安回复,他就又发来一句:“别吃我给你做的面包了啊,都凉透了。”
李遇安叹气:“我热了热。”
“哎呀,干嘛这么辛苦,直接叫个外卖嘛。是因为我做的好吃是吧?嘿嘿嘿。”
嘴唇痒痒的,李遇安舔了舔,是淡淡的奶香。如果杨思远在的话,肯定在他没察觉之前就凑过来自己舔掉了,完了还得蹭一个亲亲。
真是要命,他才离开了一个上午,想念的心情就已经肆虐了起来。
“我去酒店啦,收拾一下就干活了,你下午在家好好休息,别累到了。”
“嗯,注意安全。”
“爱你,亲亲亲亲亲!”
“……亲。”
本来是一个省略号就完了的事,这可怜的孤零零的一个“亲”字还是杨思远死皮赖脸求来的。
他从来不知道,李遇安这样不善表达的人,竟然每次都会在他发“亲亲”的时候将嘴唇在手机屏上轻轻贴一会儿。
好似这冰冷的机器都有了温度。
杨思远的“声音”消失之后,他便又开始觉得失落。
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失落。
他握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点了个外卖,然后便开始发呆。
每次杨思远离开后的第一天,他都会这样发呆,因为他什么也干不下去。
杨思远的存在感太强了,在家就从来不安生,总是抱他呀、亲他呀,要不就是突然喊他一声但却什么事也没有,再要不就是围着他团团转变着称呼叫他。
“遇安”是最常用的,好听,亲昵。“李老师”则一下子将他们拉回少年时期,仿佛他们还年轻。“李远”出现的很少,杨思远这些年不太喜欢这么叫,他老是吃那些读者的醋,因为他与他们共享这一个称呼。“哥哥”嘛,就软软糯糯的,伴随这个称呼的一定是他某些任性的要求,李遇安每次都败下阵来。最要命的是“老公”,每次听见这个词,他就仿佛能想起杨思远问他结婚时的情景。
真是闲得无聊,竟开始数自己在他嘴里的名字。
数完之后他又突然想,他叫杨思远什么呢?
“思远”,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个。
他总觉得,杨思远给了他很多爱,但他却没有为他付出很多。
他有点失神,外卖到了的电话都差点错过。
因为杨思远说要好好吃饭,于是他便认认真真地吃起炒饭来,可是当那些米饭吃到嘴里的时候,他想的却还是杨思远。
“叮——”
短信来了,他划过屏幕一看,是出版商,说临时有个版权的问题想和他商量一下。
看来今天是不能慢慢悠悠了。
吃完饭,换了衣服,用创可贴贴上吻痕,然后带上包出门工作。
就像以往杨思远不在时的每一天。
他在杭州,杨思远在上海,太阳是不一样的大,想念却是一样的强烈。
杨思远行程很紧,在酒店收拾了一下行李以后就匆匆地去开会了,思维立马切换,暂时把李遇安藏到了心里的小角落。
他有个优点,他能很快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在这一点上李遇安得向他学习。
关于联合画展的事谈了很久,从中午一直进行到半夜,等谈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已经困得不行了,主办方看他实在是大脑混乱了才放他回酒店。
深夜的上海更加璀璨,他却无心去赏,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头扎到酒店的床上。
他习惯性地打开微信想给李遇安发个语音,但又怕打扰他休息,于是只得作罢,刷了刷朋友圈。
陈妙发了个九宫格,是她和丈夫的蜜月照片。他们去了日本,在神社前留影,像九十年代的日本文艺片,静谧而美好。
真好啊。
杨思远看着陈妙配的那些文字,感觉字里行间都是幸福的味道。
他也想让李遇安这么幸福。
再一刷,居然看见李遇安转了篇推文,原来他还没睡。
“还不睡?”
李遇安本来是要睡了,只不过刚刚有个新人作者摆脱他帮忙宣传一下新书,所以他才又拿起手机转了一条,没想到就正好比杨思远逮到了。
于是他又坐起来,打开床头灯,认认真真和杨思远发消息。
“马上就睡了。工作完了吗?”
“刚回来,啊,不忙了就开始想你了。想和你说话。”
李遇安顿了顿,说:“那电话吧。”
他知道杨思远怕打扰他休息,所以这次他主动打了过去。
杨思远马上就接了,上来就是一句:“哥哥!”
“哥哥”代表什么来着?
“要不我们视频吧!”
——任性的要求。
“……”李遇安老老实实换成了视频电话。
杨思远对着手机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就盯着他傻笑了起来。
李遇安看着屏幕里的杨思远,觉得虽然他满脸写着高兴,但还是有掩不住的疲惫露出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李遇安问。
“嗯……吃了,边谈边吃的,叫的外卖。”杨思远翻了个身,拽过枕头趴了上去。
“要不要再吃点?”
平时在家时杨思远一累了就吃夜宵,一般都是李遇安做给他吃,现在他出门在外,李遇安还是惦记着他这个习惯。
“不吃了,不是你做的不想吃。”杨思远撅着嘴嘟囔。
“……”
他声音都有点哑,看来这一天真的是累得不轻。李遇安有点心疼。
片刻的沉默后,杨思远突然说:“哎,刚刚看到陈妙的朋友圈了,她去蜜月旅行了。”
“……嗯。”李遇安心思没在他说的话上面,他还在想怎么哄他赶紧睡觉。
杨思远戳了戳手机屏幕,小声道:“好奇怪啊,我竟然有点羡慕他们。其实我以前一直没想过结婚这件事的,但是……现在突然,突然好想和你结婚呀。结——婚——哎呀,真的好想。”
声音是有些哑的,但话语里那种憧憬却没有被掩盖。
累的时候大脑总是不清醒的,总是会说一些以前不敢说的东西,即便是现在这么混乱的状态,杨思远说这些的时候也还是有点小心翼翼的。
以前问李遇安愿不愿意结婚,其实并不是真的就要打算结婚,只是想要个答案表明态度罢了。
但这次,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真的想和李遇安结婚。
就算是法律不承认,就算是未来没有保障,就算是没有很多人的祝福,就算……他还是想和他结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于他们来说,“结婚”真的就只是个名头而已。
但一想到李遇安说愿意和他结婚时的样子,他就疯狂想给他戴上钻戒。
他自顾自地把话说出来,完全不知道这些话正在李遇安心里兴风作浪。
李遇安看着他温柔的眼,想起了今天下午的画面。
他和出版商谈完的时候是傍晚,霞光很美,他微微眯着眼走在回家的路上,慢慢悠悠消磨时间,至少能够减少一点独自在家的孤单时光。
回家要经过一条很繁华的商业街,走过某一段时,他的目光逗留在了一家店门口。
是个珠宝店,他听过这个牌子,所以那一定是非常出名非常厉害的品牌了。
他看见里面透明的柜台,玻璃柜角反射着夕阳的光,里面摆放着很多东西,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停在门口,身旁有一对情侣与他擦肩而过,说着笑着走进去,在店员的引导下挑着戒指,女孩脸上一直带着甜蜜的笑。
李遇安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直到那对小情侣离开,直到柜角的光都滑了下去,直到他感到腿都站麻了。
他仿佛是灵魂出窍了好久才又找回了神思,眨眨眼睛离开了。
现在杨思远又说起结婚的事,他又开始心慌。
他不排斥结婚,相反,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渴望结婚,但同时他却又对婚姻心生恐惧。
或许是因为他父母、杨思远父母失败的案例,也或许是因为——结婚这种事,对他来说真的太远了。
他渴望安定,渴望安全感,但当他能得到这些他渴望已久的东西时,他却又开始害怕了。
我配吗?我能保护好婚姻吗?我能做一个合格的爱人吗?
他的自我厌恶一直在被杨思远一点点舔舐掉,但这种扎根已久的心理是永远无法完全消失的。
他垂下眼睛,不太敢直视杨思远,小声问道:“结婚……你真的愿意和我……结婚吗?”
结婚之后可以离婚,并不是永远保质的,但在他心里,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即便他们的情话里常常出现“一辈子”、“一生”这种字眼,然而当真的面对这种事情时,他还是心慌。
“你说什么呢?我都说的这么明显了,你还听不出来啊。”杨思远凑近了点手机,李遇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爱死你了,我太想和你结婚了。不然我问你干嘛?哎呀你看我嘛,看我看我,把眼皮抬起来。”
他的语速很慢,因为他很累。
李遇安抬眼,看见他的眼皮都累得层层叠叠,眼神也很涣散,但是……即便这么累了,他还是倾注了全部的爱意表达自己的感情。
“但……”他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问道。“我有个错误的认识……我认为结婚之后就是一辈子。这样你也愿意吗?”
杨思远皱皱眉:“你又说啥呢?我也觉得结婚就要一辈子啊,不对,应该是和你结婚就要一辈子。你怎么啦?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不就说了结了婚就要永远在一起吗?你在担心什么呢?”
他这么坦诚,让李遇安有点内疚。
“……没有。”
“哎呀,笑笑,别不高兴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李遇安微微笑了笑,杨思远这才高兴了。
“唔……好累,哥哥,给我唱个歌吧?”
又来了。
“……唱什么?”
“上次我给你唱的那个,唱吧唱吧。”说完,杨思远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等他唱了。
李遇安默默叹口气,对着麦克风轻声唱了起来。
那是他们一起看的电影的主题曲,是《我要你》。杨思远很喜欢这首歌,给李遇安唱了很多次,只是他有一点点跑调,于是总是缠着李遇安给他唱。
李遇安唱歌很好听,他爱极了他的声音。
“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你为我梳妆……”
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
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月色倾泻,似是在应和歌曲。
顺着电流传来歌声有些失真,但没有侵蚀掉李遇安低沉柔和的声线,杨思远静静听着,一日的疲惫一点点随月色而散。
李遇安唱完的时候,杨思远已经握着手机睡着了,脸颊几乎贴在手机屏幕上,均匀的呼吸传过来。
终于睡着了,李遇安松了口气,他也关了灯躺下,盯着手机屏幕,轻轻吻了吻,抱着手机睡去。
第二天,他工作完回家,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地点,但这次他走进了珠宝店。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什么也不懂,显得很局促。看过很多戒指都觉得不合适,最终看中了一对样式简单的对戒,又踌躇了会儿后才买了下来。
他有点怕杨思远会不喜欢。
此后一个月他又来来回回去了好几次珠宝店,但还是没找到更好看的,只能一直这么自己纠结。
直到杨思远回家的那天,他才像突然找回脑子一样反应过来,求婚是要钻戒的。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他当下就慌得浑身出汗,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
这不怪他,在感情上的所有事,他都是这么战战兢兢。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把对戒藏好,先把杨思远接回家。
一进门杨思远就抱着他亲,亲完了继续抱,根本不放手,生怕他跑了一样。
“先吃饭吧……”
杨思远蹭蹭他的脸,“嗯”了一声才拉着他进去。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李遇安,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事情,嘴角也一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怎么这么高兴?”李遇安问。
杨思远傻呵呵地笑,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胡吃海塞。
吃完之后杨思远争着去洗碗,把李遇安推到沙发上让他好好休息。
李遇安懵了,今天他怎么怪怪的?
他伸着脖子往厨房那边望,见杨思远真的就只是认真洗碗,更加诧异了。但他又猜不出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傻愣愣地坐着,想着戒指的事情。
不一会儿,杨思远出来了,凑到李遇安面前,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遇安被他看毛了,问:“……怎么了?”
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杨思远把手从背后撤出来,张开拳头,露出一个暗红色的小礼盒。
李遇安心脏停了,他见过这种小盒子。
他看见杨思远单腿跪下,然后打开了盒子。一枚钻戒闪着光闯入他的眼睛,令他眼中只有这个小小的指环。那块钻石咂灯光下愈发耀眼,炫目得像一场梦。
杨思远的目光温柔,他看见他的嘴巴在一开一合,但好像过了很久以后他才听见他的话。
“李遇安先生,你愿意和我缔结婚姻,共度一生吗?”
杨思远在向他求婚。
李遇安的心脏活了过来,开始砰砰狂跳。这太突然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情急之下,他突然想起杨思远的话。
杨思远说他在等自己向他求婚。
杨思远是什么时候买的钻戒呢?
明明说让他求婚,为什么杨思远要买钻戒?
因为他知道自己很纠结吗?
李遇安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来越觉得他对不起杨思远。
他没说话,突然“腾”得起身,在杨思远满脸诧异中跑向卧室,翻箱倒柜找出那个自己的那个小盒子,又跑回到杨思远面前。
杨思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怔在原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傻乎乎地换了个方向,继续面向他跪着。
李遇安深吸一口气,右腿后撤,左腿弯曲,做出了和杨思远一样的姿势。
“杨思远先生……你……愿意和我缔结婚姻……共度……一生吗?”
杨思远呆愣着,低头盯着那枚并没有镶钻的戒指,却觉得它比钻石还要美。
出差的那些天里他仔细思考过,他确定李遇安愿意和他结婚,他也想给李遇安安全感,所以他才下定了这个决心。
他记得自己说过想让李遇安求婚的事,但他不知道李遇安真的能这么做。
在他心目中,这种程度的情感表达实在是太为难李遇安了。
他没想到,李遇安真的会为他买戒指,为他下跪,为他开口求婚。
过量的幸福突然压来,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遇安见他盯着那枚光秃秃的戒指,心有愧疚,笨笨地解释道:“我……我不太熟悉,忘了求婚该买钻戒……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
“我愿意。”杨思远根本没听他说,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他突然高兴地喊了起来,眼睛里星星点点的,竟然比钻石还好看。
实在是过于激动了,他突然倾上前来,一把抱住了李遇安。
“啊啊啊啊你真的向我求婚啦!!!我愿意!!!”激动了会儿后又想起来自己的求婚,又问:“你你你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愿意吗愿意吗!”
他似乎已经知道答案,声音都是雀跃的。
李遇安搂着他的肩膀,感受他炙热的身躯。
就是这个人,温暖了他一生。
“我愿意。”
似乎是觉得和杨思远的声音比起来太过弱势了,他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杨思远大声笑了起来,将他抱得更紧。
李遇安也笑了,笑着笑着竟有眼泪滑下。
我愿意,你也愿意。
我们竟能这样幸福。
-番外一 完-
作者有话说:
时间有点紧,写得不好别打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