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遇安醒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杨思远还躺在他一边玩着手机,戴着耳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睫毛都染上了一层光。
“醒了?”李遇安还没出声,杨思远就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歪过头来轻声问道。
李遇安眯了眯眼睛:“我睡了这么久……”
杨思远关了屏幕,打开床头灯。暖色的光洒下来,狭小的角落恍若被炉火罩住,仿佛为两个人搭了一个小窝。
“累就休息嘛,多睡会儿。”
李遇安动了动,有点头疼。
“有点头晕,好像睡得多了。”
杨思远不禁笑了两声,拨开他额头的发丝,轻轻落下一个吻。
“歇够了就出去走走?透透气就不疼了。”
“嗯。”
酒店周围很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即便是夜晚也不曾停歇。不同于北方,这里的夜风有些潮湿,轻轻拂在脸上,有一种沁凉的舒爽。
杨思远拉起李遇安的手,问道:“还累吗?”
这是个陌生的城市,是个没有陈立玫的城市,是个可以恣意放肆也不必提心吊胆的城市。况且现在是夜晚,没有日光的阻挠,夜色为他们的隐秘爱情拉上床帏。
于是李遇安也回应他,食指扣在他的指间,在他手背上印下独一无二的指纹,如同一道道密码锁,只有他们是彼此的钥匙。
“不累。”
那动作明明是在手上,杨思远却觉得他是按进了自己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在他指尖落下痕迹。
他不自觉地无声笑了:“去看看长江?夜景很美的。”
李遇安总是不敢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杨思远,只是点点头,然后靠他靠得更近了些。
长江离得不近,走到一半杨思远隐隐觉得李遇安走得慢了些,觉得他大概有点累了,便领他找了个公交站,打算坐公交去。
车上人很多,他们俩只能挤在人群中站着,武汉公交车如同在翻山越岭一样,恨不得把车上的人都晃到灵魂出窍。杨思远在这边生活了几年已经习惯了,自然站得稳稳当当,李遇安可不行,车子刚一发动他就脱了手,猛地撞到了杨思远身上,还差点亲到他。
杨思远低低地笑着,换了个方向护着他。一路上李遇安都跟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样来回晃,杨思远就一直笑,最后实在是看他慌得不行了才轻轻揽住了他的腰。
下车的时候李遇安简直想直接跳江算了。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第一次坐的时候,我正往后面座位走,结果那司机就开车了,我又没扶着什么,一下子就从后面滚到前面去了哈哈哈哈。”
那画面确实挺可笑的,李遇安嘴角扯了扯,觉得和他比起来,自己刚才好像还蛮稳重的。
杨思远拉着他的手带他上了桥,江风扑面而来,吹起了他的刘海。
桥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像守夜人一样候着行人与车辆,光线擦过柏油马路,与车灯钩织到一起又瞬间分离。风撩起两旁行人的衣角,从耳鼻侵入,试图探求他们各自的故事。
大江从桥下奔流而过,载着从远方来的河流清溪与砂石尘泥,扛着仍在奔忙的小舟与大轮,披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向着天际而去。
人间烟火,山河远阔。【注】
李遇安看得有些愣了。
二十几年里他眼里所有的都囿于那个小县城,仅仅一个小公园的人工湖便能让他觉得是美景,哪里还用说这般壮阔的景色?
第一次觉得人只长两只眼睛是不够的,他甚至不知道该先去看哪里,只能呆呆地望着江面。
杨思远偷偷瞥了他一眼,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理了理说:“走吧,边走边看。”
有个很俗的传言,一起走过长江大桥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他拉着李遇安慢慢走着,李遇安一直偏头望着长江,看起来真的是被这景色吸引了。
他看长江看腻了,觉得没有李遇安好看,于是便看着李遇安,用目光勾勒他的眉尾与睫毛。
突然,李遇安停了一下,微微探了探身子,好像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桥是有栏杆的,但杨思远还是条件反射地拽了他一下。
“怎么了?”
李遇安摇摇头:“没什么,刚刚有条船很好看。”
杨思远往前凑了凑,望了两眼,发现是有人在坐轮渡赏夜景。
李遇安的眼神就像一个想吃糖却不敢买的小孩,艳羡却又小心。杨思远不喜欢看到他这种眼神,但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却常常露出这种神态。
他不敢索取,他怕亏欠杨思远,他怕杨思远会离开。
“啊,那是轮渡。我都还没坐过,你陪我坐吧?”他捏了捏李遇安的手,说。
李遇安有点惊讶:“你还没坐过?”
杨思远挑挑眉:“没有啊,我又不常来,而且也没合适的人一起。”
合适的人。李遇安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
沉默了会儿后,他指了指江的另一岸说:“船是从那边开来的,是要去那边吧?”
“对啊。这桥要走好久呢。”杨思远点点头。“慢慢走,没事。”
长江大桥全长一千六百多米,正如他们相识了一千六百多天。每走一步,杨思远都感觉是走在那些日子编成的地毯上,辛酸苦辣尽数被他印上足迹,宣告着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剧情。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两个人都稍稍有些累了,便趴在栏杆上吹风,身后的车呼啸而过,来往的人连背影也未曾留下,只有他们两个是画面中静止的中心。
不远处有一对小情侣在接吻拍照,杨思远无意间扫了一眼,然后又望着远方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遇安赶紧问道。
“啊……”杨思远撇着嘴小声说。“你看我后面,人家在亲亲。”
李遇安:“……”
“有点伤心。”杨思远眨眨眼睛。“都是我亲你,这么久了你都没怎么主动过。”
李遇安:“……”
他说得对,李遇安没法反驳,只能憋着一张红脸沉默。
杨思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捏他的耳朵笑道:“行啦,逗你玩的。”
然后便又转过头去闭着眼睛吹风。
凉凉的,湿湿的,闻一闻有一股混着腥气的清香。
“哎,你闭着眼感受一下,挺……”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被卡住,但不是他自觉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如同江风,凉凉的,湿湿的。
意识首先是停滞了几秒,待江水的气味被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替代之后,它才敲开了杨思远的眼睛。
睁眼,距离太近无法对焦,但他确定李遇安是闭着眼睛的。
仅仅是嘴唇相触,并未有其他动作的探入,但杨思远却仿佛就被这一次轻轻的碰触扔进了云团。
许久过后,李遇安才离开他的嘴唇,将距离拉到两人堪堪能看清彼此眼睛的地步,然后凝视着发愣的杨思远,低声问道:“这样吗?”
声音搭着风,撩过杨思远的耳膜,像是有着奇妙魔力的咒语。
他咽了咽口水,回道:“不够。”
眼神中的渴求已经明显到可耻的地步,施咒的李遇安此刻像是被反噬了一样,抚上他的侧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舌尖相触,随后互相攀上,缠着湿热的液体彼此抚摸,偶尔触到其他温热的地方,便贪婪地获取那里的温度。
起先是抚着脸颊,然后便是扣上后脑,接着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腰部的衣衫被揉搓地皱了几道。
吻到呼吸困难后,两人才不舍地分开,拉出一条银丝,反射着夜里的光亮。
气息有些乱了,目光也都有些飘忽,杨思远喘了一会儿后稍微清醒了一些,说话声音都有些哑。
“回酒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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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清楚做了多久,杨思远只记得自己最后累到连叫床都没有力气。
他稍微动了动就觉得腰部一阵酸痛,不禁笑道:“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站不起来了……”
“……腰很疼吗?”
“嗯,有点。不过我身体好着呢,睡一觉就行。”说完,他忍住疼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说:“你给我揉揉呗。”
他股间还沾着些乳白色液体,李遇安扯过纸巾,一手给他揉着腰,一手轻轻擦拭着他的身下。
“先去洗个澡吧……洗了澡会轻松些。”他说。
杨思远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按摩:“等会儿再洗,让我回味一下嘛。”
“……”
其实以前他们**之后,李遇安都不是很想马上去洗澡,他私心想让杨思远的味道在他身上留得更久一些,最好久到能让他度过以后所有等待他的日子。
他曾觉得这种想法很羞耻很肮脏,他从来不知道杨思远也这么想。
既然杨思远也会这么想,那就说明……这个念头好像没什么可羞耻的?
他正出神,就听杨思远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杨思远歪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说:“现在有没有觉得,你拥有了我?”
“……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杨思远撑起身子,凑到他面前。“不仅是我拥有你,你也同时拥有着我。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李遇安愣愣地,不太懂他说这话的意思,但总觉得有一种陌生又奇怪的感觉浮了上来。
杨思远低垂下眼睛,目光落到他的嘴唇上,然后轻轻吻了吻,微笑着用气声说:“我是你的。”
李遇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与他对视,灵魂都要被他这句话抽走。
那种感觉更强烈了……是什么感觉呢?
啊,是了。李遇安望着杨思远眼 里倒映的自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是了,就是那种感觉,那种突然拥有了什么的感觉,那种能够蚕食卑微感的强烈的控制欲。
是的,杨思远是他的,永远是他的。
【注】出自春和《江海共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