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过得流水一样,尤其是对于杨思远这种每天都有固定活动的人来说,日子快的更是可怕。陈立玫下乡了好几天,中途又往家里来了个电话,说工作又多了点,得晚两天回去。杨思远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在家耍,虽然有没有陈立玫在家他干的事都差不多,但是一想现在家里不会有人再略过敲门的步骤直接进来喊他,他就能开心到飞起。
艺术的思维不能容许任何打扰——杨思远这样想。
前两天在小公园画的画,杨思远又修饰了一下,觉得颇为满意,用图钉钉在了衣柜的木门上。那木门现在已经看不出来是个门了,歪歪扭扭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画,据杨思远说这灵感来源于他敬爱的初中美术老师,秦子良表示身为密集恐惧症患者,他把图钉摘下来之日就是他们兄弟绝交之时。
杨思远坐在床上看着这些画,感觉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随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正笑着,门铃响了。
抬头看看表,也是到了补课的时间了。
李遇安没像其他的家教一样事多又作妖,气质还很特别,杨思远“想方设法也要击退一切家教”的雄心壮志现在也已经没有再怎么骚动了。
“来了!”杨思远喊了一声去开门。
开了门,杨思远险些一脚踢出去。
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站这儿的是个极其有素质的贼。
“你……你不热啊?快先进来凉快会儿吧。”杨思远说。
李遇安这天戴着个黑色的鸭舌帽,还低着头。上衣也终于不再是只有胸前字母不一样的黑T恤,结果换了个更过分的长袖格衬衫,老老实实地把扣子扣到最上面。又是帽子又是低头,贼的标配,刚开门杨思远还真的没认出来他是谁。
七月下旬,太阳还在北回归线作妖,除了早上凉快的时候打个球醒个神,杨思远恨不得连自己卧室都不出,给空调跪着上香。
李老师倒好,捂痱子呢?学霸们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还是说行为艺术?杨思远对李遇安的印象又贴上了几个标签。
李遇安也没抬头,直接进去了。
照例是先看杨思远的作业和笔记,照例是一言不发,但杨思远总觉得今天的李遇安不太对。
“学霸,屋里呢,帽子就摘了吧?”杨思远说。
“不用了,我戴着习惯。”李遇安说。
习惯个毛哦……你前几天咋不习惯呢?杨思远心想。
李遇安静静地看着笔记,杨思远发现他衬衫袖子的扣子居然也扣上了,而且袖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截。看他没有将袖子挽起来的意思,杨思远回头把空调温度又降了两度。
“……你妈妈还没回来吗?”杨思远正出神,突然听见李遇安问道。
“啊?她啊,她下乡去了,好像工作又多了,得过几天回来。怎么了?”杨思远问。
“……”李遇安没有说话,不自觉地搓了搓笔记页脚。杨思远这才发现他半天就没翻页啊!
“啊。是……钱的事吗?”杨思远试探着问道。李遇安找他妈,出了要工资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事了。
“我妈怎么跟你说的?一月一结吗?她不会那么晚回来的,肯定赶得上。”杨思远又想到李遇安还打着工,又说:“还是……你现在急着用钱吗?”
“……是。”李遇安抬了抬头,但杨思远还是看不清他的眼睛。他顿了顿,又说:“这个月剩下的几天我不会请假,时间也不会短。能……预支吗。”
好像是提了什么不得了的要求,李遇安的语速很慢,声音很低。
“啊?嗨我以为什么呢!可以可以,你放心,她暂时回不来,但是我可以给你啊。我还是有些存款的。”杨思远松了口气,说了句“等等”就去找小金库了。
他存的钱在个小木盒里,小木盒在他小时候用的书包里,书包在他的衣柜里。
打开柜子,衣服很多,他得折腾一顿。
李遇安听见动静,终于抬头,看见半个衣柜门朝这边开着,杨思远大半个身子钻在里面。眼神一转,李遇安瞥到了衣柜门上的那幅画,他歪歪头,盯着那幅钉歪了的画,觉得有点眼熟。
“呼……这儿呢这儿呢。”杨思远终于在秋裤堆下面拿到了书包,喊了一声。
他拿着书包,退出身来关上柜门,回头要举着书包给李遇安看,却见李遇安正歪着脑袋满脸茫然地看他。
“???”杨思远也歪了歪脑袋,愣了。
“……”李遇安反应过来,头又正回来了。
杨思远“噗”地一声笑出来:“你学陈妙哪?歪脑袋撒娇?哎你不认识陈妙哈……哈哈哈可爱可爱。”
李遇安无语,杨思远也没觉得尴尬。
他从书包里拿出木盒,打开后最上面是几张明信片和贺卡,还有些小纸条,都拿完了下面才是五颜六色的毛爷爷。
李遇安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一点一点拿掉那些零碎。
察觉到李遇安盯着这边,杨思远笑笑:“你是不是想说我这个行为是小女生啊?老秦也这么说。我也不是有这个爱好,都是以前朋友给的,好多都去别地儿上学了,见不着嘛,有个念想。”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还……挺好玩的。”李遇安说。
杨思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两声。虽然李遇安帽子压得很低,这个角度基本看不见眼睛,但杨思远还是能感觉到他一脸莫名其妙,不过他也不在意。
他又数了数钱,便直接给了李遇安。
“谢谢。”李遇安接过钱说。
“那继续吧?”杨思远说。
李遇安应了一声,又开始看笔记了,这回看的倒真的很认真。
李遇安效率很高,对于杨思远的知识盲点也已经摸得非常透彻,今天的打算是对之前的补习做个小总结,半节课下来杨思远再一次觉得他讲得要比那些老师靠谱太多了,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补习好像不是那么痛苦的事,解决自己不在行的东西还真的非常有成就感。
就是由于听得挺认真,杨思远居然饿了,有点心不在焉的倾向了。
“那个……学霸。”杨思远小心翼翼地问。
“嗯?”李遇安顿了笔,抬了抬头。
“我饿了。”杨思远说。
“……”李遇安抿抿嘴,大概心里在想这人怎么事儿这么多。
“你饿吗?”杨思远又说。
“……不饿。那就先休息会儿,你去吃点东西吧。”李遇安放下笔。
杨思远笑着应了声,跑去厨房找吃的了。
李遇安看他小跑的样子,像个小孩儿一样时不时蹦两步,觉得有点好玩。
这人还真是……奇怪。李遇安心想。
折腾了会儿,杨思远咬着个面包,拿着两听可乐过来了。
他打开可乐后递给李遇安一听,说:“辛苦啦,喝点解解暑吧。别推脱啊,这大热天的,刚你过来得多热啊。袖子都湿了。”
李遇安顿了顿,也就不再推脱,拿过来喝了一口。
泡沫有点多,他喝的稍微多了点,碳酸在胃里跑来跑去,李遇安肚子稍微有点胀,然后,居然打了个嗝。
“……”
“……?”杨思远举着可乐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可能是今天心情挺好,他笑点变得格外地低,笑起来都收不住。
李遇安红着脸不说话。
“哈哈哈哈……哎我说你啊学霸,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这么好玩呢哈哈哈……”杨思远说,可能是怕李遇安这高冷的学霸觉得有损形象,他看着扎着脸的李遇安又说道:“哎呀你呀,我今天才觉得你真接地气哈哈哈哈……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啊,没事的。歪头打嗝你也是学霸。没事别老绷着脸啦,放轻松点啊。”
李遇安抿抿嘴,又喝了口可乐,这回争气了,没打嗝。
杨思远只觉得好玩,咬了口面包说:“你不要吃点什么吗?打工挺累的。”
打嗝的事终于翻了篇,李遇安抬头看看他的面包,那面包外面糊了一块儿,不圆不方像个异形宝宝。
“这是……买的?”李遇安问。
“啊不是,我早上自己做的。要尝尝吗?卖相不太好,味道可是很棒哦。这边我没咬,来给你。”杨思远掰了一小块塞给李遇安。
李遇安被迫接过,看了看杨思远期待的眼神,放到了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香吗?”杨思远伸着脖子问。
“嗯,很好吃。”李遇安点点头说。
他不是敷衍,杨思远烤的面包还真的挺好吃。
大概是今天的气氛突然很轻松,李遇安话多了点,杨思远也没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了。他又不自觉地看着李遇安的手,之前没有过分注意指甲,这时候他瞥到李遇安右手食指上有道竖纹。
“你指甲上的竖纹儿怎么回事?肠胃不好吗?”杨思远随口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吧。”李遇安说。
“哦。应该是肠胃不好,我妈这么说过。”杨思远嚼着面包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热吗?帽子也不摘,袖子也不挽。”
“……还好。”李遇安说。
杨思远揉揉被空调吹的有点疼的膝盖,心想他今天还真的是奇怪。不过既然李遇安没解释什么,他也就不再问了。
吃完后又休息了五分钟,两人便继续上课了。
心情好好的杨思远下半节课听得异常认真,脑子转的很快,李遇安讲的都能马上理解,完美体现出了他的智商。
下午四点多,课上完了。
李遇安总结了下今天的知识点,又给杨思远留了几道题做练习,并嘱咐他不要忘了背英语。
走到了门口,李遇安又转过身对杨思远说:“钱的事,谢谢了。”
杨思远拍拍李遇安的肩膀:“嗨没事啦!很正常嘛,你教的又这么好!”
李遇安像是对被拍肩膀这个事情有点不习惯,身子不自在地僵了僵,然后又低了下头转身走了。
“学霸再见啊!”杨思远往楼道里招了招手喊道。
等李遇安下楼了,杨思远回身关上门,回到屋子里摊开知识点看着。
想到今天不自然的李遇安,突然又笑了。
“哎呦……有点意思。”杨思远自言自语,越回想越觉得好玩。
但是李遇安可不觉得好玩,他只觉得尴尬和抱歉。
太阳还不要脸地挂在天上,李遇安的后背被烤的热热的,脖子上出了点汗,发梢也是湿的。
他往家走着,手一直在裤兜里抓着那卷人民币。
过那条嘈杂的石子路时,路边的人像打开了定时开关一样,依然津津有味地议论他,加上了“大热天捂这么严实,这小孩是真有病”的主题。
李遇安没说话,一直往前走着。
快要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叫声。
“呜……汪!”叫声嫩嫩的,听起来更像是在求助而不是威慑。
李遇安看了一眼,原来是前几天下雨时候遇见的那条小狗。
自那天之后,李遇安回家路上就没再见过他,那天留下的那把破伞也早不知道被谁拿去,渐渐地他就忘了这事了。
现在突然看见这小狗,李遇安觉得还挺意外的。
那小狗依旧是灰扑扑的,没洗过澡,一缕一缕的长毛粘在一起,还沾着一小块晒干的泥巴。
李遇安看着它,它也看着李遇安。
又是一轮对视。
跟狗对视没什么意思,李遇安为自己今天愚蠢的举动默叹口气,回过头去继续往家走了。
结果那小狗居然颠颠地跟着他。
“……”李遇安停下,回头看看它。
小狗也停下,豆子大小的眼亮晶晶地看着李遇安,眼神还躲躲闪闪,可怜巴巴。
李遇安又接着走,小狗接着跟。
李遇安停下看它,小狗就停下看他。
中间李遇安还象征性地赶了赶那小狗,结果那小狗只是暂时性跑开,一会儿就又跟过来了。
它跟到了李遇安家门口。
这小畜生……这是甩不掉了么。李遇安心想。
小狗抬头盯着李遇安,不再躲闪,眼里满是讨好和期待,尾巴也尽职尽责地摇来摇去。
李遇安静静看着它的眼睛。
真干净啊。李遇安想。
然后闭上眼睛叹口气,打开门,侧身,小狗试探性地看了看他,然后便跑进去了。
今天真是……糟糕啊。李遇安关上门,心想。
阳光温和了些,晚风也提前来到,小偏房的影子越拉越长,屋顶上的两棵杂草映下来,随着风,影子交叠在一起摇晃,像在风里相依为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