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都市情感>蔷薇月令>第95章 月色朦胧

  一整天的拍摄结束后,宋见青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他许久未见的亲妈约他在某个餐厅见面,没有留给他任何推拒的余地,直接问了他的地址说半个小时后会有司机来接他,叫他收拾妥帖来见自己。

  他挂断电话后仍感到恍惚,他从小跟宋露林在一起是过了几年苦日子的,小时候上学他都要步行着去。

  如今宋露林直接将母子俩见面的地点定在人均消费几千块的餐厅,并且一点不觉得铺张浪费,非常适应有专业司机接送的阔太太身份。

  云酽卸掉妆发,古灵精怪的梅洛暂时消失,他又恢复原本清隽的面容,凑过来问他:“我们晚上吃什么?”

  自从他在宋见青家借宿过后,每日三餐一起吃是自然而然的事,没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宋见青攥紧电话,做了一天发号施令组织动员的导演,想到晚上要去见亲妈反倒局促。他喉结滚了滚:“我得去见我妈,晚上你和陆景他们一起吃吧。”

  “阿姨?”云酽的惊讶不比宋见青少,他只见过宋露林两次,就是在苏州的那年,“阿姨来这里了?”

  “她这几年一直全世界飞来飞去旅游,可能想来就来了吧。”宋见青完全没有即将见到最亲密的家人的实感,反而浑浑沌沌。

  原本他和宋露林的母子关系就算不上特别好,这几年他更是一次不迈入家门。逢年过节也用自己在外地剧组的理由搪塞过去,打个电话问候了事。

  可惜他经济独立,前几年跌落谷底的时候也没问家里要过钱,让宋露林要挟他必须回家的理由都没有,只靠一条缘薄的亲情绳索,虚虚维系。

  云酽看得出他的顾虑,伸手替他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衣领,温声道:“那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了,阿姨应该也很想你。”

  如今宋露林悄无声息已逼至眼前,他再也没有不去的理由,总不能真的和亲妈一辈子不见面。

  他被一通电话搅得稀里糊涂,心神不宁。竟捉住云酽骨骼微凸的手腕,慢慢地、口不择言地询问:“你和我一起去?”

  片场只剩下几名工作人员善后,死一般寂静,没人听到他们两个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唯有云酽能够听到自己心中弥山亘野的震荡,他睫毛轻抖,浑身霎时僵硬,酥麻的电流顺着脊骨攀爬至四肢百骸。

  如同有数不尽的山崖碎石砸在他脑海中,激起千层啸浪,大地天空都在旋转,让他头晕目眩。

  ......他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啊?云酽失神地凝视着宋见青深邃的眼睛,舌根泛起苦味,像是喝了大杯苦丁茶。他差一点他就要答应了。

  都怪“见父母”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意义,扎根在中国社会每个人的脑海中,仿佛是步入婚姻殿堂的优美前奏,《仲夏夜之梦》的第五幕。云酽思绪有点飘远,他不知道宋露林愿不愿意见到他,反正霍池是每天都盼望着云酽带着宋见青去见她。

  医院走廊的灯泡忽地灭了一盏,自明到暗,宋见青清晰地捕捉到了云酽愣怔的那一刹那。云酽诧愕地微张嘴巴,被他吓了一跳。上手抚摸他额头,像是在检测他有没有发烧:“你在开玩笑吧?”

  这是拒绝的意思。宋见青稍稍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与荒谬。

  虽然他刚才的意思并非真的要带云酽去见家长寻认可,更类似于人在害怕时寻找同伴的求生本能,但是云酽直截了当的拒绝依旧让他沉默。

  宋见青避开他倍觉荒唐的目光,上下两片薄唇紧抿,握住他腕骨的手下垂,生有薄茧的大拇指摩挲着云酽手腕内侧光滑微凉的肌肤,不情愿放开。

  有点像......恐惧上学的小孩,云酽心中钻出来这个好玩的想法。

  他推了推宋见青的肩膀,不自觉换上哄骗的语气:“我怎么能去,你们母子俩难得见面,我去掺和什么?”

  不愿意上学......不愿意去见亲妈的宋见青仍然没有半分被亲情感化的意思,但明显对云酽温柔耐心的语气感到很受用,紧皱的眉松了点。

  可能是因为心中太乱,明明没名没分,可他竟像出门应酬的丈夫向妻子报备那般,和云酽说:“我会早点回来的。”

  闻言,云酽正给游觉陇发消息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笑着回答:“好。”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今天晚上我想带着拖把住楼下,就在附近随便散散步。”

  他们的酒店不远,一人一间房非常宽敞,住起来很舒适。

  可马上就要拍到梅洛和谢时令的感情进展,也是影片第一个小高潮,他想多习惯习惯住在这里,自然的、能过彰显角色脾性的生活习惯能够在细枝末节处为人物增光添彩。

  楼下的布局与梅洛的屋子一模一样,除了软装没那么精细之外,住人是不成问题的。

  “晚上夜风大,”宋见青明白他的意思,找出楼下那间房的钥匙递给他,“小心着凉。”

  这把钥匙几乎和梅洛的那把相同,只不过梅洛那把是故意做旧款,粗糙生锈,看上去更真实。云酽点点头:“我知道,不会让拖把感冒的。”

  他保证的斩钉截铁,宋见青围围巾的动作一顿,身形笔直挺拔,好不容易放松的眉头又有不平整的趋势:“我是说你。”

  “哦。”云酽挠了挠鼻尖,老实应答,被这记有点暧昧的直球打得头晕眼花。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月,道路两旁许多店铺已迫不及待拿出圣诞氛围的饰品装点。

  宋露林是位相当爱赶时髦的女士,审美眼光独到,并且一脉相传给了她儿子。挑选的餐厅也很有氛围,充满金钱奢靡味道,连穹顶都是纯手工打造的。门口有一株高达三四米的圣诞树,华丽璀璨,远远望去像一簇被定格的庞大烟花。宋见青不由得想起他和云酽在槲寄生下的那个吻。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宋见青跟在使者身后,脱掉了臃肿的羽绒服。

  欧式奢华的水晶灯把宋露林照得更加光彩夺目,皱纹很少,甚至比嫁给赵承前更显年轻。

  他三年后再见到宋露林的第一句话是:“怎么不开包厢?”

  人不多,但也算不上是谈话的好地方,他以为宋露林不会愿意向公众暴露他们的关系。

  爱与医美的疗效十分显著,宋露林一点也不显老,浑身珠光宝气,稍上点妆依旧唇红齿白。她笑了笑:“我见我儿子,还需要藏着掖着?”

  桌上许多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情绪动了动,语气算不上很恭敬:“怎么突然来营口?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宋露林不与他绕弯子:“听说你在这里拍电影,我来看看你。缺不缺钱?”

  放在旁人耳中,缺不缺钱是比嘘寒问暖更能体现爱的问句,对他却不管用。宋见青目光一沉,俊美的脸上出现不加掩饰的冷漠,直接拒绝:“我不要赵家的钱。”

  原本还算和睦的团聚,被这句难堪的话击得粉碎。令宋见青没想到的是,宋露林居然并没发作,当做没听见:“不缺钱就行,那我就不操心了。”

  饭桌上一阵沉默。宋见青喉咙一阵干涩,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冰镇的白葡萄酒酸度降低了很多。他紧紧闭了闭眼睛,深呼一口气,言语比方才更加横冲直撞:“您还有其他的事吗,我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从餐厅中可以眺望海景,霓虹灯影折射到宋露林脸上,她苦笑:“工作比我这个妈还重要吗?”

  宋见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倒酒,喝酒,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宋露林。

  他们算得上是彼此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却阴差阳错陌生到如此地步。

  小时候宋露林抱着他去听评弹、游览太湖、牵着他的手送他上学的画面,纷纷在宋见青面前闪逝,一帧一帧,寒心酸鼻。

  他强扯起嘴角笑了,朝宋露林举杯,浅黄色明亮透彻的酒液在杯中晃荡,像宋露林价值不菲的蜜糖猫眼戒指。

  他一字一句、诚恳地说:“妈,您特别漂亮,不需要我打搅您的生活。”

  宋露林也笑了,不知从哪推出个不大的匣子:“这个呢?你也不需要么?”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匣子,装不了多少东西,从外观瞧不出什么。宋见青以为又是什么价格很贵的礼物,没当回事地问:“什么?”

  他侧过视线,看向远处沉甸甸的海,想着看海的人。

  ——直到他听清楚宋露林的话,被酒液浸泡沉醉的神经陡然清醒,酒精一股脑地涌向大脑,瞳孔急遽扩大,难以置信地直直盯着她。

  夜色繁重浓稠,像是许多种蓝色堆砌。今夜的月光淡淡,宋见青从兜中摸索着另外一把钥匙,开门。

  屋内灯光已熄,云酽已经睡着了。

  临睡前云酽没有拉紧窗帘,留了个缝隙,对沉静的月发出邀请。徜徉在其中,陷入告别现实的诗意梦。

  他走进卧室,看到窗帘的影子幽然辉映在云酽脸侧、颈侧,像是涟漪水波,是属于上帝的曲线。*

  床尾的拖把早已闻到他的气息,没有大声吠叫吵醒沉睡的云酽。只是乖乖伏着,尾巴忍不住狂摆。

  云酽的睡姿从不安稳,连带着被子一起,浑身仿佛散发着波曲水光,像漩涡,勾得人爱欲旺盛,却无处宣泄。宋见青凑近他,观察着他白皙的脸庞与卷翘的睫毛,形状饱满的嘴唇,纤细修长的脖颈,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百叶窗落在暗夜,睡意朦胧。

  他任由酒精驱使本能为所欲为,翻身上床,从背后抱住了云酽,手臂悄然拢住他的腰部,是个拥在怀里的姿势。

  他的动作并不轻缓,浑身裹挟着凉气,睡眠本来就浅的云酽迷蒙中醒了过来。在银白浅淡的月亮普照下,迷离松散地看向他,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的亲昵姿态:“你回来了?”

  两股呼吸交织,宋见青终于分辨出了那股甜而熟悉的橙花味来自哪里。是那瓶香水,七号乐章。

  这张床有点小,他们不得不以贴合的姿势入眠,避免谁半夜掉下床去,略带酸甜的葡萄酒味萦绕在这狭窄的床畔。

  酒精被催发,宋见青感到昏昏沉沉,从鼻腔中挤出回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