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直到下午依旧是斜风细雨,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芒的水雾。

  夏镜撑着伞到了实验室,清洗了咖啡机,还擦了擦桌子,坐下来对着课件学了会儿,杜长闻还是没来。

  这时候没来,估计今天就不会来了。

  自从那场讲座过后,夏镜在实验室面对杜长闻时,总是下意识避免去琢磨他。人在眼前,反倒是一种提醒和警示,别去想,别去琢磨,像绷着一根弦,不要碰。现在人不在眼前,夏镜对着课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却是看不进去。

  后来索性放弃了,他走进杜长闻办公室,去看书柜里的书。

  杜长闻说过,这些书他如果感兴趣,可以随时借阅。

  俯下身,他在那堆杂书里搜寻,随后抽出一本讲电影剧作的理论书籍。书抽到一半,才发现它和旁边的书之间还夹着一本薄而小的册子,因为抽书的动作而失去支撑,斜斜向前,倒了下来。

  夏镜将它也抽出来看。

  书有些泛黄,像是什么旧版书籍,封面是一片模糊的街灯车流,呈现出黄白红蓝的光斑,上方写着英文书名。

  翻开一看,是本诗集。

  夏镜对诗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兴趣,不过联想到书的拥有者,忍不住看了几页,零零散散看了些句子在眼里,并没有什么感触,只猜想这大概是杜长闻年轻时的读物。

  暗自笑了笑,正想把它放回书柜,手中翻到的这页里,出现了一张小小的照片。

  动作僵了许久,他最终还是轻轻捏着照片一角,将它取出来看。

  夏镜看过院系网站里杜长闻那张照片,所以立刻就认出了手中这张照片里,年纪相仿的杜长闻。年轻,意气风发,即使微笑着,目光也亮得带了慑人的意味。

  照片中两个人姿态亲密地紧靠着对方,那人比杜长闻略矮一些,被杜长闻揽着肩,没有看向镜头,似乎在拍下照片的那一刻看向了杜长闻,堪称漂亮的眉眼满是笑意与毫无保留的情感,被照片诚实地捕捉下来。

  夏镜捏着照片,僵若木雕。

  几秒,可能几十秒之后,他把照片放回书里,手一压,书合拢了。

  捏着那本薄薄的书,他又静止了几秒,站起身,拿着书走出办公室。

  游魂似的走到会议桌前坐下,面前是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水杯,他将书放在桌上,顿了顿,再次找到翻页时手感异常的那一页。

  照片又出现在眼前。

  死死盯着照片里两个人的笑容和姿态,他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怎么会是这样……

  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盘根错节,交缠不清,他的感知变得迟钝,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激烈而急促,却辨识不出是因为何种情绪。

  原来竟是这样……

  一些长久以来渺若烟云的心事终于露出端倪,过去那些紧张、喜悦、担忧和举棋不定的时刻,到了这时,纷纷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面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书,意识到今天的自习是不可能继续了。

  回宿舍的路上,夕阳还剩最后一丝余晖,黛蓝天幕中刚刚擦了点夜色,正是暧昧不明的时刻。夏镜在海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扭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再次站在酒吧门口,他下意识往树木掩映的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那里没有人。

  推开门,夏镜走进酒吧。

  这条路上游客与学生成群,故而时辰虽早,酒吧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与过年那天先比,热闹得不像同一个地方。夏镜混在角落的人群里,脑子比行动慢上许多步,尚在思索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夹杂着愉悦和酒香的回忆让思索进行得很不顺利。

  视线略过很多张脸,吧台前围着几个人,正端着酒杯谈笑,夏镜忽然看见一点微小的闪光,仔细辨认,是耳钉发射的光芒。

  再一瞧,是熟悉的脸。

  对方站在吧台内正说着什么,一抬头,与不远处投来的视线相对,随即挑眉,与身边人说了句什么,从吧台内绕出来,越是走近,脸上的笑容越是玩味。

  “好久不见啊。”这人毫不见外,站在夏镜面前,语气熟稔:“一个人来的?”

  夏镜刚点了下头,对方已经追问:“怎么一个人来,那谁呢?”

  “谁?”

  “哎呀怎么还装傻,好说我也一把年纪了,你这点小表情……”

  说着话,他已经揽上了夏镜的肩,把他往吧台的方向带:“别傻站着了,别人还以为你迷路了呢,我请你喝一杯吧!”

  夏镜没躲开他的手,被他一阵风似的胡乱卷到了吧台前。

  “我叫祁羽,是这里的老板。”他果真亲自给夏镜调起酒来,一面动作一面闲聊,比之杜长闻调酒的动作更加敏捷精准,像有节奏的韵律,张扬恣意。

  “我知道。”

  “哦?”

  “杜老师跟我说的。”

  “杜老师?”祁羽的神色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但藏在笑容里,并不明显,“你不会是他的学生吧?”

  夏镜顿了顿,回答:“不是。”

  他也在观察祁羽。鼻梁高一些,嘴唇薄一些,脸形似乎瘦一些,最关键,年龄对不上。照片人看上去和杜长闻应该是同龄。祁羽不是那个人,但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祁羽不再说话,调好了酒,推到他面前。

  夏镜没想喝酒,但祁羽似乎没给他拒绝的余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见祁羽直直盯着自己,语气含笑地开了口:“不是学生,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夏镜因为过于直白的问题而皱了皱眉,他带着警惕又忐忑的目光看向祁羽,以不肯相让的态度回答:“朋友。”

  祁羽像是没有察觉他的警惕,手肘撑在吧台桌面,他与夏镜对视几秒,忽然伸手划过他的脸颊,眼眸像耳垂上的耳钉一般闪着微光:“是吗?他这个人孤僻又无趣,你怎么认识他的?”

  夏镜努力抑制着自己没有躲开,但祁羽提及杜长闻时那种暗藏的亲密态度,让他感觉更加不适:“早知道你请我喝酒是为了拷问我,我就不喝了。”

  “好吧,好吧,”祁羽笑起来:“我可以不问,但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一个人专程跑来喝酒?”

  夏镜几乎招架不住,但还是接话道:“不行吗?他念书的时候,不也常来?”像是不服气似的,他要说点自己知道的事:“你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对吗?”

  “没错。”祁羽十分坦然地回答,又勾了勾嘴角:“不过,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夏镜看着祁羽,没有说话,像是等着他多说一点。

  祁羽脸上渐渐呈现出了然的表情,随后笑了笑,点了点他的酒杯:“喝吧,我只说了请你喝酒,可没说过要讲故事给你听。”

  心思被点破,夏镜不自在地抿了抿嘴,果真端起酒杯大口喝下去。

  “慢着点。”祁羽用食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阻拦得毫无诚意:“喝醉了我可不负责。”

  喝得急了,夏镜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祁羽扯了纸巾递给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末了对夏镜说:“我不负责讲故事,但可以听故事,你这是怎么了?”

  夏镜不肯说,或许连自己也还没想明白:“没怎么。”

  祁羽微笑着倾身贴近,手指拂过刚才碰过的地方,在夏镜的手腕处流连:“真的不肯说?”

  夏镜差点又咳起来,终于明白自己全然不是对手。

  他慌张地撤开手:“不用了。我……我走了,谢谢你的酒。”

  他一股脑说完这句话,心想自己真是发神经跑来这里,也不知道是想探听到什么,还是证明什么,结果白白让人调侃一番。

  一面暗骂自己,一面就要离开。

  “我说,小朋友——”

  祁羽喊住他,脸上笑意褪去,语气显得意味不明,甚至有点严肃:“你这么年轻,还是好好学习要紧,别的事儿以后再说,”说着笑起来,又像是随口玩笑:“少泡酒吧。”

  夏镜敷衍地笑了笑,转身走出去。

  这天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将将进入梦里,又被第一缕微弱的天光唤醒。

  阳台铁门关不严实,满室清风雨味,他睁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