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叶落落听到季清宴喊她的时候, 林东他们也已经从林中安葬完孩子回来了。
但不好的是,林东是被哭丧着脸的季方和小胖子共同架着出来。
他的头已然歪倒下去,双手随着他们的走动无力的晃动着, 前襟上是一滩黑血, 看起来触目惊心。
见此, 叶落落小心脏一抖,快步往那边跑去。
季方扶着林东半躺到地上,季清宴细细的瞧了一眼, 将手搭在林东的颈脖处。
默了一会儿,起身站了起来, 轻轻叹下一口气, 垂下眼摇了摇头。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林东。
送别他最后一程。
蛇妖则闭上了眼, 没有选择去看这一幕。
在听到气喘吁吁的叶落落跑过来后,只是轻柔的说了句:“小姑娘, 送我走吧, 再慢一点,我就怕追不上我夫君了。”
叶落落的眼泪当时就不可控地掉了下来。
她看向季清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
在触及到她的目光后,他轻轻朝着叶落落点了下头。
叶落落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抹干净。
从袖中拿出了一直在闪着红光的玉葫芦。
这一次, 玉葫芦甚至都没有让叶落落抬手打开。
那股烟自己从瓶口飘了出来, 轻柔的包裹住蛇妖,然后缓缓将她带进了瓶中。
只是在快要进去时, 那股烟莫名在季清宴旁边停留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就赶紧带着蛇妖飘走了。
最终他们把林东葬在了他儿子的旁边。
在最后准备填埋土时, 叶落落把从蛇妖裙摆上扯下来的翠绿色的布放到了林东的手中。
这个时候, 他们应该已经牵上手了吧。
做好了所有一切的收尾,他们才踏上回程的路。
叶落落从上车之后便再没说过话,一直沉浸在难过中。
当时她接下这个任务时,真的觉得捉妖不是件难事,且捉妖师捉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简简单单用天经地义就能诠释的。
妖也和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爱有恨。
他们既存在于这世上,那就必定有一席之地是属于他们的。
因为他们是另类就有如此大的偏见,针锋相对,孤其边缘。
那谁还敢真正做自己?
叶落落深吸一口气,揉了一把肿胀的眼睛。
转身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朦朦亮起的天边,挂着一个弯弯的小月牙。
晨起的秋风已经带来了一丝寒凉。
昏暗的车中已经渐渐传来小胖的呼噜声,和他一起坐在最角落的季方也在半梦半醒,马车颠簸了几下,也彻底进入了梦中。
身上的伤与疲惫,以及心上各种情绪的交替,都为这遭罪的一晚划上一个句号。
叶落落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靠在了肩背上,斜眼去看,发现是季清宴的头搭了上来。
看来也是累坏了。
今晚他替自己受的罪,也足够多了。
于是她没敢动,生怕动了之后会吵醒他。
不过很快她发现了有点不对劲,她被季清宴靠着的肩膀越来越热,顺带着那一片皮肤也跟着灼热起来。
她缓缓转过身来,季清宴的头顺势无力的靠到了她的腿上。
只见他闭着双眼,眉心皱起,面色潮红,牙齿咬得紧紧的。
像是在很痛苦的忍耐着什么。
没过多想,叶落落轻轻用手触碰他的额头。
嘶,好烫。
接着赶紧又摸了摸他的双手。
果然如她所想,像摸到一块寒冰一般。
糟,这人发热了。
她双手抱着季清宴的头,以免他掉下去。
然后伸出头去往外看了看。
幸好,街景已经是她所熟悉的,再过去没多远就可以到家。
才刚松下一口气。
忽然,马车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叶落落刚奇怪为什么车会停下来。
一个身着浅粉色衣服的人掀开车帷走了上来。
简易的鱼尾簪束着上半边墨发,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有着一抹高翘的细长小胡子。
叶落落一愣,打了个激灵。
若不是之前见过他,她恐怕上符伺候了。
只见周数笑吟吟捋着嘴上的小胡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叶落落行了一礼:“见过世子妃。”
然后毫不掩饰,十分嫌弃地瞥了她腿上的季清宴,“世子今日与我有约,我特地在这等他。”
这个点?与一个画师有约?
画私房恐怕都不会这么早。
叶落落满脸写着三个字“我不信”。
但因为季清宴病着,她不想过多与他浪费时间,便客客气气回应:“今日恐怕不行,世子病了,我得带他回去。”
“世子的病可不是大夫能看好的。”
周数走到了她跟前,垂眼看着季清宴,伸手掀起一处划破的衣服,声音倏地沉了下来:“这怎么回事?”
这气势把叶落落吓了一跳,疑惑他为何会突然那么严肃,但还是如实告诉了他:“被石块划伤的,可能因为遇上的是妖,所以看起来严重了些。”
周数眉头一挑,问:“他不是带你看灯去了吗,居然会遇上妖,什么妖?”
“额……就你画的那蛇妖。”
周数瞬间将所有不满全摆在了脸上,一个接一个白眼翻过来。
“真服了,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不知道马上就残月了,他是不能受伤的?才是只蛇妖就把人搞成这样,要你有何用?”
这句话无疑深深刺激到了叶落落的小心脏。
甚至都没有发觉周数这话有很多值得深究的地方。
她鼓起眼睛,强忍住要溢出来的眼泪,声音也带起了哭腔:“我知道他受伤是怪我,确实,我是个不合格的捉妖师,但我也不知道他马上什么月的不能受伤啊!”
“你知道是怪你就好,不知道还不能学吗?学艺不精还敢跑出捉妖,真是……”
“周数,你闭嘴。”
季清宴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都快听不出是他的。
周数见他起来,也就不说话了,别过了头,整个人气得不行。
眼神中全是恨铁不成钢。
坐起来的季清宴弓着身子微喘了几下,才缓缓偏头去看叶落落。
她灵动的小鹿眼早已变得通红肿胀,澄澈的眼中浸满了泪水,此刻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莫名让人很想伸手去抱她。
这念头一出来,把季清宴吓了一跳。
强撑着站了起来,离她远了点,同时说道:“我确实找他有事,恐怕又要出去几日,你先回府,其余的等我回来……”
“你又要走?”
叶落落才听到他说这话就不干了。
也站了起来,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双眼含泪盯着他:“你怎么动不动就有事要走,有什么事不能病好了之后再去办吗?”
一旁的周数开始阴阳怪气的煽风点火:“是啊,生着病呢,搞得像请个大夫来就能治好似的,不然就让你这小娇妻试试,看她请来的大夫能不能把你治好?”
季清宴冷冷瞥了一眼他,眼神中满是警告。
然后转头过来看叶落落,一扫刚刚的冷意。
语调也沾染着几分柔意:“你听话,我没什么事,事情办好就第一时间回来,好不好?”
“不好!”
周数那阴阳怪气又刺激到了叶落落,一晚没睡觉让她情绪放大到了顶峰。
她狠狠瞪了周数一眼,然后指着他,仰着头。
原本想说的是,你要是跟这野男人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
舌头一绊,说出口的话却成了:“你要他,还是要我?”
然后眼泪,很应景的掉了下来。
旁边被吵醒吃瓜的二人都震惊了,不可思议地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向他们的世子。
信息量真大,一时半会儿有点接受不了。
脸色越来越不好的季清宴盯着叶落落脸上的泪珠心里又开始烦躁,身体上的不适让他完全没有办法思考。
头疼得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偏头对周数说道:“你先回去。”
“…………”
周数没想到这人居然敢说让他回去,更气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嘴上的胡子都气歪了。
甩下一句:“有本事以后就别来找我!”后,扬长而去。
飘下来的小胡子落在了叶落落的破裙摆边。
马车又开始走动,她的情绪还没收回来,手一直紧紧拉住季清宴没有放。
脑子嗡嗡的,有太多东西,但如同一团乱麻,怎么都扯不开,怎么都理不顺。
季清宴的手已经被她捏红,但也由着她。
他没有太多精力再去管别的,身体上的不适已忍耐到了极限。
才刚到府里,叶落落一刻也没停下,先是让人去请来大夫、御医。
人来后就一直在边上站着,确保都检查之后,待人拿药回来后,又亲自去守着熬药。
差不多已经临近傍晚时分,她端着熬好的药进书房喂给季清宴。
直到看见他喝下后,整个人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松下了来,这才乖乖听季清宴的话去睡觉。
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的她,挂在上面的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沾到床铺的那一刻,她只想就此死在床上。
在叶落落睡下没多久,一直装睡的季清宴爬了起来。
噬灵石的反噬已经让他大半边的身子疼麻木了。
他强撑着走到书桌那里,想给叶落落留封信。
可因为试了几次,手没有半点知觉只能作罢。
一抬头,看到了架子上摆放着的镜子。
里面正映着他全然不同的样子。
他眉头紧蹙,深知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数那里暂时去不了,只能先去后山躲躲。
于是走到置书的红木架边上,朝着第二层一个不起眼的玉麒麟摆件用力抬起手。
手指甫一碰到,麒麟的眼睛亮了起来。
吐出一颗圆珠子,顺着架子的暗道滚了出去。
只听到“咔嗒”一声,珠子到了目的地。
随即,架子后面出现了一道暗门。
季清宴绕过架子走了进去,门关上后,珠子回归原位。
可玉麒麟边上却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他给叶落落绑袖子时,不小心断裂掉进他寝袖中的一小节布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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