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梦世人◎
“幻影是什么？”莫林问。
艾凡看着那些逐渐靠近的外来者,“圣物开启的睡梦世界和正常的睡梦世界不同。首先是时间，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在这里呆了三天,在外界也过去了三天。其次是生命,如果我们在这个世界死掉,那么在外界也会同样死去，跟这些市民一样。”
讲到这里,外来者中恰好有一人因为伤重而摔倒在地,引起恐慌。
“对于这种区别,有一种解释是，圣物开启的睡梦世界并非圣物的梦境，而是神的梦境,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都在被神梦到，处于神祇的梦中。”
“神祇的……梦……”
“我们现在是梦的映像，在梦中世界就是真实的。外面一群人也同样如此,他们被神梦到,便进入了神的梦中。他们在梦中死亡,真实世界的生命也会同样消逝。”
莫林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我觉得很……恐怖。”
“为什么？”
“就因为被梦到死亡，就要真正死去，这也太荒唐了……”莫林觉得很不忍心，这种做法不就是在玩弄人命吗？
“所以神明把这种梦叫做预知梦。”艾凡说，“你觉得屈辱吗？如果自己是别人梦的产物。”
“那当然了！”
“那么现实世界也许也是一场大梦,某个神祇的梦境呢？”艾凡抬头看向天空,“这里的死物和活物,你能分清跟现实的区别吗？”
莫林抿了抿嘴唇，越想越觉得惶恐和荒谬。
如果这种说法没有依据，他肯定不会相信。但他现在的确身处另一个世界，这也不得不让他怀疑起自己以前的世界观了。
“神是如何创造人的？”艾凡继续说，“有一种说法是，神梦到了人类，而他梦见的人梦幻成真，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类生活在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能察觉到人类实际上只是梦的产物。而人类死亡的那一刻，则是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幻影的时刻，于是他们消失于世，不复存在。”
莫林听着他的讲述，只觉得这种想法真是惊世骇俗，过于疯狂。
这种关于“神梦世人”的传说肯定是胡编乱造，它否定了人类肉/体和灵魂的存在，认为人类不过是幻影罢了，蒙上了一层太过厚重的虚无色彩。
“不管怎样，现在还是先处理这群人的事情吧。”甩了甩脑袋，思维清醒了些，莫林指着小镇入口说，“我们要去帮忙吗？”
“帮什么忙？”艾凡反问。
莫林犹豫道：“因为这些人看起来很狼狈，而且小镇似乎对他们很有敌意。”
“不要多管闲事。”艾凡语气冷淡。
莫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拒之镇外的人群，欲言又止。
由于两人就站在镇口，自然很容易能看见双方的争执。
这群来自塞罗都庆典的人有男有女，大约二十多个，神色疲倦，似乎是在森林里徘徊了许多才走出来。
而且因为他们摸不清状况，有些人还一直嚷嚷着要回家，另一些人则硬要进入摩尔基亚小镇，还承诺成功回家后会送报酬过来。
镇门口的争执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圣殿的仆人来到小镇，带来神谕说让外来者留下，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莫林和艾凡站在镇口，看着这群人鱼贯而入。
“里面没有我熟悉的人。”莫林说，“这些人为什么会被选中呢？”
“谁知道。”艾凡垂下眼睑说，心里却想到了天空中的金色烟花。
金色烟花应该就是金枝的粉末。
他触碰金枝后，金枝就变成木炭，而纳斯神父跟教会有约定，要把金枝带回教会。
他伪装成纳斯神父，把变成木炭的金枝拿给教会，教会勃然大怒，但也无计可施。
难道金色烟花实际上混杂有金枝留下的木炭？但教会为什么要这么做？艾凡在心中暗自思索。他对教会和国王的争斗不感兴趣，但他想得到金枝，为此熟悉敌人也就有了必要。
外来者被带回镇子，吃饱喝足后，在圣殿的安排下，他们被允许在小镇暂且住下。
摩尔基亚小镇风景优美，这群人虽然内心惶恐，但由于无法独自走出丛林，便只能先留在这里生活。优美的湖光山色也暂时抚慰了他们焦急的心情。
……
森林里的生活与小镇上的安宁和平截然不同。
希思在森林中转了数天，这几天他一直尝试走出森林，但森林中仿佛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离开，不论他怎么走，他始终被困在森林之中，无法踏出森林半步。
“太奇怪了。”坐在溪流边，他凝望水面喃喃自语。
他的样貌在这个世界发生了些许改变，头发微微变长，眼眸的翠绿色变得极其深邃，看起来格外特别。
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他不明白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怀疑自己是被逐出圣殿的罪人，被放逐在森林中不得踏出半步。
长叹一声，他坐在溪流边的石头上发呆。
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天了，他仍然不知道金枝在什么地方，也没遇见其他看门人和任何活人，这种在原地踏步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惴惴不安。
算了，还是不想了。
黄昏时刻，落霞满天。在溪边升起篝火烤鱼，他走进溪水中，脱掉身上的袍子开始沐浴。
将头埋在水中，抬起，用手指将浸湿的头发梳到脑后，模糊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
如果一睁眼不是满眼绿色就好了……
他心里想着，转头去看岸边的篝火，然而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白，白得像是月辉的倒影。
身体霎时变得僵硬，冰凉的水珠从发梢沿着脊背滴落到水面。
他看见了什么？一只白色的狮子正站在草丛中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这只庞然大物蹲踞在树下，宛如一块银色巨石，深邃的兽眸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
“白色的……狮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狮子，慢慢朝岸边游动。万一这只狮子直接扑上来，那他的脖子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它的獠牙之间。
然而他刚有动作，草丛里的狮子就站了起来，他动作顿住，而视野中的白狮还在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狮子很快就走到了溪边，绕过他的篝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被狮子踩在了脚下。
该死！皱起眉，他渐渐朝后退，决定找机会直接逃跑。
跟衣服和烤鱼比起来，当然是命最重要，他可不想成为狮子的口粮。
他慢慢沉入水中，直视狮子，后退到对岸。溪流不深，宽度也只有两三米左右，随着溪水越来越浅，他心中也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就是现在！
当他转身准备逃走的一刹那，他的视线注意到白色狮子也有了动作。
这抹巨大的白色月光跳了起来，升至半空，降临，将他死死压倒在身下。
手边抄起一块锋利的石头，“是我！”头顶的狮子却突然开口说话。
动作再次顿住，啪嗒！石头落在地上，他仰躺在岸边，眼中流露复杂之色。
白色狮子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湿/漉/漉的脸颊和脖颈。
“滚开！”他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气。
白色狮子没离开，依旧凑近他的脸，湿热的鼻息扑在他的胸口上。
“为什么要吓我？”希思伸手推了推狮子的脸。
白狮张开嘴，将他的手掌含在嘴里。他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支撑起身体就要站起来。
“不是要吓你。”白狮说，这时太阳彻底落山，夜幕降临，希思看着他的身体缩小，逐渐恢复人形。
“是我只能在太阳落山后才能恢复成人。”泽维尔说，没从他身上让开，反而伸手就摸了上来。
“你是被诅咒了吗？”希思无语地说，站起身再次走进溪水中。
泽维尔跟在他身后入水，贴着他的背抱了上来。
“我也不知道。”他委屈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森林里。”
“我也一样。”希思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提到这个话题，泽维尔眸子深处涌过一阵暗流。
“你觉得呢？”他那双碧光灼灼的眼睛望着希思，“你又违背了约定，我们说好要一起进来。”
希思转过头看他，“当时我被亚撒拉了进来，我没反应过来……”
泽维尔的脸藏在月光的阴影中，晦暗不明，希思从他周身的气压中明白他现在还在生气。
看来今晚又得好好哄他了。
伸手手勾住他的脖子，两具凉沁沁的身体就这样紧紧贴住。
泽维尔伸手摸上了他的肩胛，还有顺着脖子流淌的溪水和粘在后背的潮湿长发。
“是我不对。”希思说。两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
泽维尔搂住他的腰，开始亲吻他的嘴唇。森林非常静谧，星芒洒在溪水上，反射出粼粼波光，飘舞起幽灵般的湿雾。树叶和微风阵阵低语，一种亲密而慵懒的气氛从溪水的潺潺声中逐渐渗出。
篝火熄灭了。
无数星星爬上夜空，又被太阳光驱赶着坠落。
希思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刺眼的白光和无边无际的绿色。
身下软软的，他侧过头，发现自己正伏在狮子怀里。
轻轻叹息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快要散架的身体，换了个姿势靠在泽维尔背上。
“中午了，该起床了。”他揉着脖子，拍了拍泽维尔。
泽维尔睁开眼睛，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一副慵懒的模样。
“再睡一会儿。”泽维尔低下头又趴在草地上。
两人现在正躺在树荫下，微风拂过，沙沙作响，别有一番趣味。
“随你吧。”希思站起来，肚子已经饥肠辘辘，他准备去森林里找点水果吃。
午餐泽维尔抓了几只兔子，两人吃完饭后，便开始计划接下来的行动。
“我在广场上找到了金枝的粉末。”泽维尔舔着毛说，“所以我能自己开门进来。”
“金枝的粉末？”希思陷入思索，“看来我看见的金色树状烟花不是幻觉，是有人故意这么做？”
“可能是教会干的。”泽维尔说，“但我觉得亚撒的可能性更大。”
“他吗？他有什么目的？”
“爆炸的发生太简单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想到亚撒镇定自若的神态，希思也赞同泽维尔的想法。
“除了我们，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看门人。”希思说，“他们都是为了得到金枝才进来的吧。”他觉得可能还会见到艾凡。
“金枝跟金丝一样是圣物。”泽维尔解释说，“圣物，其实就是神的物品。金丝属于命运女神，命运女神负责掌控所有神明的命运，也支配每一个生物的命运。金丝就是命运女神纺织出的丝线，如果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命运女神就会拿起剪刀剪断生命线，决定人的死亡。”
“所以复活就是接上了线？”
“是的，你的生命之线被剪断后，用金丝续上，生命就得到了延长。不仅是活物有生命之线，死物也有，所以金丝也能用来修补死物，复原一切物体的生命。”
“原来如此。那金枝跟金丝一样，肯定也具有强大而特殊的力量。”
“你想得到它吗？”泽维尔问。
希思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使用原本属于神的物品，必定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我还是不要了。”
“这次的金枝应该属于森林之神。”泽维尔将头放在他膝盖上，希思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森林之神的圣物？不知道会有什么功效。”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应该知道教会的圣泉，圣泉其实也是森林之神的圣物。”
这个消息倒让希思有些吃惊。
“所以看门人不仅仅是冲着金枝来的，他们怀疑金枝还有另一重力量——跟圣泉一样使人觉醒象征。”
希思垂下眼睑：“怪不得……”
“但是这跟我们无关，亚撒应该是最想要它的。”泽维尔说。
有了金枝，新教的力量无疑会更强大稳固。借助金枝的能力，新教就能像教会一样培养下属，扩大势力，将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变成信徒。
“但是我们已经被卷进来了。”希思叹息说。他没料到金枝如此厉害，是他小瞧了看门人对于金枝的渴望。“我记得山下有个湖泊，还有圣殿和镇子，但我无法离开森林。”
“我也没离开过森林，我一直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森林里？”
“直觉。”泽维尔说。
“接下来怎么办？你去镇子上？”
“不行，我跟你呆在一起。”
“好吧，看来我们只能继续呆在森林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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