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谋杀◎
小丑久久伫立在原地,如雕像般凝固，以一种滑稽诡异的姿势。
他盯着角落里的理查德，原本扬起的嘴角缓缓朝下,最终扭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表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狭长眼睛里逐渐流出两滴血泪,滴落在他惨白的脸颊上，与此同时,躺在角落里的理查德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大股大股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涌出。
理查德肌肉抽搐,他仍在昏睡，但表情却无比哀伤悲痛。随着他的眼泪划过脸颊没入脖颈，他的嘴里也忍不住发出嗬嗬的抽泣声。
小丑一眨不眨地盯着理查德,一直保持这种荒诞的神态,仿佛他正在努力表演，努力将想要表达的情感传递给他唯一的观众——理查德。
表演的效果十分显著。
理查德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脖子青筋暴凸,颈骨也因为痉挛开始发出咔咔声。
他的嘴里开始淌出唾沫,继而是鲜血。
看见这一幕,小丑又换了个姿势,金鸡独立,双手展翅，一只脚高高朝一旁翘起。伴随着他的动作，理查德的身体猛地僵直紧绷，后背朝后弯曲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
咔咔咔——
骨骼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沉寂的黑夜显得格外惊悚。
小丑一边表演,一边欣赏饱受折磨的理查德。
他的脸开始哭泣,天真而悲伤，与这血腥恐惧的景象形成强烈反差。
“嗬嗬……嗬嗬嗬……”
理查德嘴里发出濒死的呜咽，他无法睁开眼，只能闭着眼睛任由眼泪不断涌出。
就在这时，嘭！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小丑霎时转头，无数玻璃碎片朝他迎面飞来。
啪——
碎片或嵌入或飞过小丑的脸颊，顿时划出无数伤口。小丑朝后跳了一步，惨白脸庞很快就被蜿蜒流出的血液绘出一道道狰狞的血口。
同时，理查德也从可怕的梦魇中瞬间惊醒。
“咳咳……咳……”他捂住胸口痛苦挣扎，两眼无神，流露出深刻的恐惧。
小丑被坏了好事，嘴角又开始上扬，又变回一张诡异的笑脸。他抬起头，死死望向窗台上那抹皎洁的白影。
那是一只白猫，正优雅地蹲坐在窗外。
地上散落满地的玻璃碎片，白猫晃了晃尾巴，冷冷地注视瘦长小丑。
小丑微笑着盯着他，一言不发。
白猫跳下窗台，一跃变成俊美的银发男人。
“他是我的仆人。”泽维尔瞥了眼理查德，冷漠宣布所属权。
小丑看着泽维尔，依旧微笑不语，他踮起脚，摇身转了几圈，如天鹅般优雅，跨越杂物，脚尖落地，拦在泽维尔和理查德中间。
接着，他的嘴角又开始朝下弯。
一股心悸和强烈的悲痛感骤然从泽维尔心底涌出。
眉毛一皱，泽维尔眼神冰冷，伸手变出一柄黑色长剑直接朝小丑刺去。小丑避开攻击，身体朝左大幅度扭曲，直到身体折叠成诡异的U形，他脸上也始终保持半哭半笑的表情。
泽维尔侧身伸脚踢中小丑，可下一秒，小丑在原地突然消失不见，泽维尔猛地回头，发现小丑已经蹲到理查德面前。
理查德浑身止不住颤抖，背软瘫瘫地靠在墙上。
小丑正对着他微笑。于是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微笑起来，眼泪也逐渐溢出灼热刺痛的眼眶。
嘭！
泽维尔举剑刺向小丑，小丑抬头伸出手，一把攥住剑刃，噗嗤！掌心被穿透，猩红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小丑用手拦住剑，但执剑人却眨眼间消失不见。突然，角落响起一声猫叫，一个高大阴影举起手，一拳将小丑砸倒在地。
砰！小丑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脸颊被砸出凹痕，一直微笑的嘴角淌出血，淌进了地板缝隙。
即便如此，小丑的表情也未产生丝毫变化，他的视线也始终落在理查德身上。
泽维尔回头一看，发现理查德脸色发灰，一大堆血沫从嘴里淌了出来。
伸手拽住理查德，泽维尔刚把他从地上拉起，小丑的脸就倏地出现在眼前。撕拉——鸡爪般干枯的手死死抓住理查德的胳膊，长指甲将他的衣袖扯成碎片。
泽维尔伸手扣住小丑的喉咙，旋即屈膝击中他的肚子。小丑霎时松开手，泽维尔就越过他迅速朝窗边冲去。
快步走到窗边，泽维尔带着理查德跳上窗台，这时，一双手牢牢抱住他的小腿，他余光一瞥，就见摇晃的窗帘后，红白交织的丑陋脸庞咧嘴正凝视他。
冷哼一声，泽维尔用空着的脚踹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庞，出乎意料，小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那张脸上的嘴唇已经看不清轮廓，泽维尔又踹了几脚，突然，他拽在手里的理查德猛地弹跳了一下，手里一滑，旋即一轻，泽维尔立即侧头，空中飘起几块破碎的布料，理查德从他身旁跌落，直直朝楼下坠去。
眉心一抖，泽维尔转身就要跳下去救他，谁知小丑扭腰一跳，两条细如竹竿的腿就勾上他的腰，那张恐怖的哭脸也咻地出现在泽维尔眼前，开始缓缓勾起嘴角。
泽维尔心里一沉，举手正要反击，然而就在这时，小丑的动作却倏忽停下。
趁此机会，泽维尔一把将小丑拽开，闪身就跃出窗，跳到窗户侧边的房顶之上。
垂眸朝下望去，泽维尔不由得一怔。
他和小丑的目光同时汇聚到河面的一艘小船上。
那船上站着一个穿斗篷的神秘人，正扶着理查德将其塞进船舱。
怪不得没听见落水声，原来是这个神秘人将理查德救走了。
神秘人藏完理查德，抬起头，正好对上泽维尔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他们彼此凝望了几秒，那神秘人迅速挪开视线，脚下的船便嘭地一声飞出水面，迅速朝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小丑趴在窗台上，眼见猎物被救走，他爬出窗就要跳下楼。
嗖！一把剑刺来，小丑弹跳后退，长剑的剑尖便立刻钉入他刚才所呆的位置。
泽维尔站在屋顶上注视着他，眼神戏谑。
小丑走了几步，又要跳出窗，但泽维尔闪身跳跃到他面前，一脚又把他踹进屋内。
嘭！小丑重重砸在墙上，砸倒靠墙的衣柜，又被倒下的衣柜砸在地板上。
他从衣堆里挣扎爬出来，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不会放他离开。
于是，他摇晃着站立，随后停下一切动作。
泽维尔盯住小丑，看见他的嘴角缓缓放平，最终变成无表情的严肃模样。
与此同时，他心里猝然一阵怔忡，神思恍惚。待他再定睛凝神，就看见小丑展开长手长腿，如闪电般迅速蹿进客厅，奔出公寓。
阴沉下脸，泽维尔立马跟着小丑冲了出去。
河面，小船在水上一路飞驰，钻入一座桥下的阴影中。
“伊丽娅！”希思召唤出小蜘蛛，一道暗影悄然飘浮于空中。
“希思。”伊丽娅现出身形，用头发卷起理查德移动至另一艘小船。
“利奥，菲尔，你们和伊丽娅继续逃跑，有莫林在岸上接应，你们先把理查德带回事务所。”
利奥和菲尔点了点头，从他身边飘到伊丽娅身边。
有他们在，这艘船的存在感骤然下降，伊丽娅冲希思点了点头，“小心！”她轻声叮嘱了一句，接着便推动小船迅速逃离。
望着小船离开这段河道，希思低下头，操纵金丝推动脚下的船再次航行。
船在水面飞速移动，风迎面吹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希思立在船头，船身和他身上系着根根难以察觉的金丝，朝前一直延伸，终止于远处河岸边一座教堂的高耸塔楼。
侧头朝后看，眼角瞥见岸上两抹白色身影一前一后穷追不舍。
是那个瘦长小丑，而小丑身后则是泽维尔。
伸手按住脸上的面具，希思忍不住回忆起刚才的场景，眼神晦暗不明。
他怎么也没想到泽维尔会出现在这里……
月光黯淡凝滞，片片乌云在沉睡的夜幕中缓慢起伏。小丑在岸上追逐，他身材细长，跑步姿势异常滑稽，速度却极快，眨眼间就与小船追了个齐平。
希思略一侧头，目光扫过那张阴冷诡谲的脸，又在泽维尔身上转瞬即逝。
敏锐察觉到他的注视，泽维尔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就锁定在希思身上。
漠然收回视线，希思操纵金丝加快速度，不远处河道又出现一架拱桥，他计划在那里摆脱小丑和泽维尔的跟踪。
然而，就在他快要驶进桥下时，小丑纵身一跃，竟要从岸上直接跳到船上。
嘭！
船身剧烈摇晃，小丑双手双脚攀住船尾，抬头直勾勾盯着希思，猩红嘴唇又咧出微笑的弧度。
咣！船身摇晃加剧，另一道身影也紧跟他跳上船。
泽维尔落在船中央，正好拦在小丑和希思中间，一头银色长发在风中垂落飞舞。
三人在小船上形成对峙局面。
小丑的视线在泽维尔、希思和船舱之间来回移动。他正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敌人，没有轻举妄动。
同一时间，希思边控船边窥伺小丑的行动，也注意到小丑目光移动的轨迹。
看来这个小丑把他和泽维尔当成了同伙，觉得他们都是来救理查德的帮手。敌人以为自己一对二，故没有轻易展开攻击。
既然这样……希思垂下眼睑，朝前踏了一步，旋即转身面对他们。
泽维尔和小丑登时转头看他。
希思抬起头，斗篷兜帽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的红色面具。
他微微一笑，下一秒，船身缠绕的金丝全部断裂，船体因为惯性在水面腾空翻转。
哗啦！整艘船翻扣没入水面，异变突生，泽维尔和小丑分别躲开，但动作急促慌乱，来不及跳上岸便全部随船落入河中。
哗！从水面探出头，泽维尔脸色阴沉，怒冲冲瞪视斗篷人。
船落之时，斗篷人腾空飞起，稳稳飞到岸边房顶上。他在房顶迅速移动，如一道飘忽的鬼影迅速消失在夜空下，独留泽维尔和小丑漂在河中央。
两侧房屋暗影幢幢，月光与阴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泽维尔迅速爬上岸，全身湿淋淋，狼狈不堪。他定定看着水面，半晌，河面荡起微弱的涟漪，一件染血的白色戏袍漂了上来。
那正是小丑身穿的白衣。
水面恢复平静，无浪无波，再无他物浮出。
泽维尔瞟了眼白袍，又抬头冷然望着斗篷人消失的方向。
一轮残月，几片薄云，月下是教堂塔楼的灰色剪影，在邃黑的夜空下敲响凌晨两点的钟声。
钟声过后，万籁俱寂。
泽维尔低头静默思索，一缕湿发掉了下来，他用手把它别到耳后。紧接着，他变成白猫，迅速隐没于黑暗。
深夜，侦探事务所。
门被打开，伊丽娅和莫林齐齐抬头看向来人。
希思拉下斗篷，摘下面具，又用耳坠将脸变回原来的模样。
见他平安回来，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放下斗篷和面具，希思看向他们：“理查德呢？”
“在房间里。”伊丽娅说，“利奥和菲尔守在他身边。”
“辛苦你们了。”希思道，接着便跟伊丽娅和莫林一起走进房间。
“希思，你回来了！”看见希思，菲尔高兴地扑进他怀里。
“嗯。”希思摸了摸菲尔的头发，走到理查德身边便去观察他的情况。
理查德正在沉睡，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正死死拧在一起，仿佛困于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在做梦，我无法窥探他的梦境。”伊丽娅解释道，“但这应该只是单纯的噩梦，我没发现诡异的气息。”
“可能是那个小丑的能力……”希思坐在床边端详理查德。
用小蜘蛛和金丝检查了一番，确定理查德只是虚脱昏迷，并无其他大碍后，他一直悬着的心才微微落地。
“希思，你怎么知道理查德今晚会遇到危险？”菲尔在他身边疑问道。
“我猜的，马戏团有盯上他的可能性，但我也没想到那些东西这么快就找上门。”
菲尔眨了眨眼睛，盯着希思的脸庞：“那你为什么要救理查德？都是他害得你被抓住，就算被小丑抓住，也是他活该……”
“菲尔！”利奥立即呵斥出声，将他从希思身边拉走。
“干什么利奥？”菲尔在空中被他拽了个趔趄，面露不满。
“利奥，菲尔。”希思喊道。双生子停下动作。
希思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到理查德脸上。
“理查德还不能死，他还有关键的线索没告诉我。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了解马戏团内幕的人，不能这么简单就被杀死。”
利奥和菲尔安静地看着他。
“白天我向他询问过关于马戏团的信息，他遮掩着没讲出全部内容。我推测他一方面是不想拉我下水，另一方面则是在恐惧马戏团的威胁。”
讲到这里，希思顿了一下。
“若理查德将事情全盘托出，这反而表明他不再害怕马戏团，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这样我就不会管他，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菲尔想了想：“那他不说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还不想死？”
“嗯。”希思轻轻点头。
检查完理查德，又跟菲尔解释完，希思便走出房间。莫林跟着他离开，床边便只剩下三个幽灵。
“利奥，菲尔，你们要呆在这里吗？”伊丽娅问。
菲尔扫了眼昏迷的理查德，撇了撇嘴，“不用了！”说完，他就一溜烟飞出房间。菲尔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紧跟着飞了出去。
伊丽娅独自站在房间里。她走到床边，凝视理查德，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感受到掌心仍旧温热的皮肤，她不由得想起刚才那番话。
理查德还不想死。
于是理查德还活着。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有人却轻而易举看透了他的内心。
仅这一个理由就够了。伊丽娅收回手，轻轻叹息。
她认为有些事情无须找出众多合理性的解释，仅一个心领神会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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