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的异样◎
最近这段时间开始下雨。
空气浊重,天空积满乌云，沉甸甸地仿佛要拧出水来。闷雷声轰隆隆地沙哑作响，天空才罕见地掉落一阵零星的雨滴,驱散些许浑浊和压抑。
理查德结束假期,再次投身于墓地的忙碌工作。他的新公寓还没找到,因此还借宿在希思家里。
希思并不介意理查德久住，伊丽娅也很热情。如果理查德一直没找到公寓,他们也愿意让他成为事务所的房客。
“马克夫人让我住到她家里,她说家里有空房,可以让我住下。房租很低。你觉得怎么样？”理查德抬眼看向希思。
希思放下手里的报纸，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
伊丽娅也停下手上的针线活。
“你真的要住到马克夫人家里？”她艰难地说，隐晦地朝希思投出视线。
“你们看,她家离这里很近,而且这边街区的环境也很好。再加上马克夫人又是熟人。如果我成为她的租客，还可以经常来这边找你……”
理查德细致分析着，看起来竟不像是在开玩笑。
希思不紧不慢地说：“那马克夫人知道你偶尔会去莉莉丝大厅吗？”
理查德顿时一愣,然后忧郁地叹了口气。
希思再次拿起报纸：“如果你想,你可以在我这里一直住下去。”
理查德眸光闪烁,他低头微笑：“这可不行,不能总是麻烦你和伊丽娅。”
“不会麻烦,理查德。”伊丽娅急忙插嘴，“我和希思都很欢迎你。”
“谢谢你们。”理查德笑着说，“但我还是会尽快找到新住所。要是能在这附近找到房子就好了，我不想离你们太远。”
“好吧。”伊丽娅温柔地叹息道。
见他执意这样，希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尊重理查德的意愿,去留的决定权也全掌握在理查德自己手上。
“找房子的事不急,你最近似乎很累,应该多休息。”希思劝说他。
理查德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漾起微笑。“我知道。”他揉了揉额头，轻叹了一声。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很快就停了，但天空黑云如潮，云层仍旧在不停翻滚涌动。
“最近怎么都是阴天……”伊丽娅看向天空，眉头微蹙，“下个月就是圣泉节，真希望这种坏天气早点结束，这样就能尽情享受节日了……”
听见她的话，希思也不由得抬头瞟了眼窗外。
伊丽娅所说的圣泉节，是这个国家传统的宗教节日。
在下个月，在庆祝圣泉节的同时，圣菲尔德集市也会在城市开放。
圣菲尔德集市是这个国家最富影响力的集市，它将降临在精心布置的街道和广场上，持续三周，无数商人、艺人会从各地涌入这里，从而构成一场繁荣盛大的狂欢庆典。
珠宝香料、陶器家具、金属器具、布料服饰、皮毛丝织品……各行各业的商人都将汇聚此地，带来琳琅满目、数不胜数的商品。
除了商人，在集市上还会涌现无数表演者。他们会向世人奉上精彩震撼的演出，在这疯狂的庆典上挣得盆满钵满。
翻出往年参加圣菲尔德集市的记忆，希思脑海里浮现出的便是一幅如戏剧般狂热喧嚣的浓墨重彩的画面。
商人和表演者在集市上拼命牟利，而普通市民则通过节日和庆典肆意宣泄积攒了一整年的压力。
“圣菲尔德集市……”理查德盯着窗外的云层喃喃出声，表情怔怔出神。
“你参加过吗？”希思问。
理查德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以前听说过。”
“那今年我们可以一起去！”伊丽娅拍手笑道。
“嗯。”理查德挤出一个微笑，但希思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划过一抹忧虑。
为什么？希思凝视理查德，有些疑惑不解。
理查德是魔术师，以前应该没少在集市上表演，为何听到圣菲尔德集市后，他的表情就变得不太自然。
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上面还刊登了关于圣泉节和圣菲尔德集市的新闻。
希思沉默地翻了个面，不动声色地继续阅读。
他不会继续追问。
每个人心底都埋葬着东西，不论是他还是理查德。
在家里吃过晚饭，两人撑着伞离开事务所。
今天两人都休假，正好最近事务所收到一份委托，他们便准备去处理这件事。
本来希思想带伊丽娅一起工作，让理查德呆在家里休息。但理查德执意要帮忙，他就只好也让理查德作为助手跟在身边。
这次委托是调查烟囱的异常。
委托人是一个宝石商人，说自己家壁炉的烟囱经常传出古怪的声音。那种声音总是在半夜响起，吵得他和他的家人都睡不好觉。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作祟，喊了捉鼠人过来处理。但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那种声音始终不消停。
不仅如此，自从这种声音响起后，他家里的珠宝也接连不翼而飞。
他又怀疑家里是被小偷盯上了，于是派人把烟囱给封住，但那种声音却也并未因此停息。
宝石商的家在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深处。
这边的街区十分拥挤，敞开的水沟和下水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再加上夏季的到来，蚊虫孵化滋生，肥蛆蠕动乱窜，城市的卫生条件简直一塌糊涂。
根据地址走到目的地，希思敲了敲门，很快，门打开，一个老女仆将他们迎接进来。
“欢迎你，希思·多兰先生。”
宝石商态度恭敬，彬彬有礼。他唇上挂着一小撮胡须，体型臃肿，但看起来温和惹人亲近。
他的妻子是个脸色惨白的瘦弱女人，他还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家里只有一个仆人，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个老女仆。
听完宝石商的介绍，希思略略点头，接着便向他解释：“这是我的助手，理查德。”他指着身边的男人道。
“好。”宝石商看向理查德，也尊重地同他行礼。
“您说的那根烟囱在什么地方？”
寒暄过后，希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就在客厅里。”宝石商伸手朝壁炉一指，脸色十分忧愁，“一到晚上，那种声音就会响起，吵得人睡不着觉，怎么检查都不管用……”
希思环顾四周：“请问你们是何时住进这栋房子的？”
“是十二年前，这是栋老房子，前后翻修了几次。我刚结婚的时候才买到它，之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
“以前没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从来没有。”宝石商肯定地说。
“我明白了。”希思收回观察的视线，“今晚我们会一直呆在客厅，等待那种声音再次出现。”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宝石商顿时露出感激的表情。
此时天色已黑，夜幕降临，外面吹起风雨，宝石商和家人将门窗关紧，就回到房间休息去了。
希思和理查德要在客厅等待，宝石商还特意让老女仆给他们准备了毛毯和夜宵。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到了下半夜。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诡谲，闪忽不定，希思猛地抬头，烛火便扑哧骤然熄灭。
“来了。”希思轻声说，直直盯着壁炉上方。
理查德也立刻打起精神。刚才烛火无风自动，又突然熄灭，看来这屋子里真的藏着不详的东西。
不多时，壁炉黑黝黝的炉口果然传出一种沙沙声响。
就像有物体在烟囱里移动，不停摩擦烟囱内壁。
“是邪灵？”理查德挑了挑眉，看向希思。
“应该是。”希思伸手摸了摸耳垂，小蜘蛛正挂在那里。随后，伊丽娅出现在壁炉附近。
“伊丽娅，麻烦你了。”
伊丽娅点点头，接着就钻进了壁炉。
壁炉内的沙沙声停止了一瞬，旋即猝不及防爆发出更强烈高亢的声响。整栋房屋都在这种声响下震颤晃动，家具和墙壁也都摇晃起来。
受惊的哭喊声从二楼、卧室和走廊传来，宝石商和他的家人都被这动静惊醒，瞬间乱作一团。
“多兰先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宝石商冲出来，趴在栏杆上朝一楼的希思大喊。
“不用担心。”希思给了他一个镇定的眼神，他话音刚落，地震般的响动就立马停息。
宝石商瞪大双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愣在原地。
“已经结束了。”希思朝他点头示意。宝石商从怔愣中回过神，难以置信地走下楼梯。
咣当当——
壁炉里又传来一连串小石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将他吓得浑身一颤。
黑灰大坨大坨掉落，小石子模样的东西也滚落出来，在烛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这是您的宝石。”希思提醒道。
宝石商定睛一瞧，接着便快步走到壁炉旁边。也顾不上脏，他赶紧将这十几块宝石从黑灰中捡了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多兰先生。”
宝石失而复得，他终于松了口气，神情也得到缓和。
希思踱了几步，走到壁炉右侧的墙壁前，抬头看向天花板。
“你之前提到过这栋房屋翻修过几次，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宝石商嗫嚅着，皱眉沉思。他也不知道这栋房子以前的情况，翻修的事情还是买房的时候听别人说的。
“大概是十三年前。”一个声音突然答道。
说话的正是那位老女仆。
“我二十年前就在这个家里。那时我还在侍奉我的上一任主人。后来他们搬走了，这栋房子也被卖掉。十三年前发生过火灾，还好损失不大，火熄灭后，当时许多地方都重新修整了一遍。”
“火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希思心思转动，接着问。
老女仆想了想，道：“就在这个月份，是在夏季。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天气炎热，火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火灾熄灭后，前后又花费了两个月修理房子。”
“火灾真的没有一个人伤亡？”希思继续追问。
老女仆摇摇头：“没有，当时家里正好没人。”
“在重修房屋的时候，你还记得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老女仆默然了一阵，随后缓缓说，“我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奇怪，但当时有个小伙失踪了，他这种小流氓品行不好，整天不干正事，到处乱转，当时还有人怀疑是他纵火后逃跑了。”
希思静静听完老女仆的话。“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
“你有什么发现吗？多兰先生。”宝石商急忙问。
希思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墙壁，咚咚咚，声音清脆，墙壁后不全是实体。
“这后面有一条废弃的烟道，最初的壁炉和烟囱都安装在这个位置，但火灾烧毁了一切，重修的时候没有在原址基础上修理，而是又换了个位置建造。”
经他这么一说，老女仆和宝石商都有些诧异。他们倒是没怎么注意过这一点。然而，希思说的下句话却让他们瞬间变了脸色。
“烟道里有一具尸体。”希思淡然道，“我推测是十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小伙子，他卡在烟道里，也是那场火灾唯一的死者。”
“这……”宝石商后退了几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那、那场火灾……”老女仆也震惊地捂住嘴巴。
“将墙壁和烟道凿开，应该可以找到他的尸体。烟囱里的声音和失窃的宝石都是他的冤魂作怪。当年他可能想通过烟囱钻入室内盗窃，但没想到钻到一半，房屋就突然起火，他也被卡在烟道里活活烧死。”
宝石商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几步，呆呆地倒坐在沙发上。
没想到他居住了这么多年的家里竟然有一具尸体，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老女仆也吓得颤颤巍巍，闭上眼睛就默默祷告起来。
“怎么样？要把墙壁砸开吗？”希思问宝石商。
尸体的事是伊丽娅发现的。她进入烟囱后，就遇到了那只怨灵，并且很快就将其击败。怨灵消失后，房屋的异样也就停止了。
“要，要！”老女仆急忙插嘴，“必须要把尸体安葬，这样死者的灵魂才能安息，回归神的怀抱！”
“那好吧。”宝石商喃喃道，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现在换个衣服出门，去找几个人来砸墙，你们在家里等着……”
他慌慌张张冲上二楼，安慰了妻儿一番，又立刻下楼准备出门。
“多兰先生，烦请您和您的助手帮忙照看一下我的家人，我去去就回。”宝石商恳求说。
“好。”希思点头答应道。
送宝石商出门后，老女仆给他们送上咖啡，接着便回到房间。宝石商的妻子和孩子都躲在二楼不敢下来，客厅里又只剩下希思和理查德。
此时是半夜两点，雨停了，房屋内十分安静，只有墙上钟表指针滴滴答答地转动。
徘徊在烟囱内的怨灵已被祛除，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但希思心里仍有些纳闷。
“为什么这只怨灵以前没有出现过，偏偏在今年出现？”他皱眉自言自语。
“可能它是碰巧在这个夏天苏醒。”理查德迟疑了几秒，补充道。
察觉到他话里的停顿，希思转头看向他，但理查德眨着眼，却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希思没有继续追问，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
过了一会儿，宝石商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了回来，手里还拿着铁锤、斧头等工具。
男人们敲开墙壁，正如希思所说，墙后果然藏着壁炉和烟道的破旧遗迹。
将烟道砸开，一股油腻恶臭的气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烟道内，经过高温和烟熏，尸体干瘪不成人形，面目全非。它像熏肉般油光发亮，已变成一团蜷曲萎缩的黑色残骸。
看见尸体，宝石商吓得魂不守舍，在老女仆的提醒下，他又匆忙买来一副棺材收殓尸体，准备等白天就立即下葬。
既然委托已经解决，希思便不多呆，拿到委托费后，他便和理查德一起离开此地。
回家的时候已是清晨，没有下雨，但天空仍旧乌云低垂。
城市刚刚苏醒，还十分静谧，空气潮湿，但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地面到处都是水沟，伸脚一踩，就溅上一腿污水。
一些早起的小贩已经赶车拖着水果、蔬菜、花卉在街上售卖，肉铺和面包房也已经早早开门营业。
两人准备顺带买些食材带回家做饭。
肉铺已经开门，屠夫正在宰肉，血水从桌面流到地上，一群苍蝇盘旋在周围嗡嗡乱飞。
几只野猫野狗早就等在一旁蠢蠢欲动，垂涎欲滴地盯着屠夫的动作和案板上的肉块，祈求头顶能有幸掉落一块带肉沫的骨头，以填饱它们的饥肠。
肉铺旁边还有一个鱼摊，摆放着清晨刚从河里捕捞上来的鲜鱼。
“喵——”当希思从鱼贩手里接过鱼离开后，一只野猫跟在他身后，不停发出讨好的叫声。
希思顿足瞥了它一眼，面无表情。
“过来。”理查德屈膝蹲下，从篮子里挑出一条小鱼扔给它。
野猫狼吞虎咽地吃掉小鱼，它在进食时表情凶狠，一改刚才那副谄媚的模样。
“你喜欢猫？”希思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理查德的动作。
理查德站起身，低头瞧着进食的野猫。
“我也不知道。”他停顿了几秒，回答说。
野猫很快吃完鱼，但它没有餍足，反而继续跟在理查德身后。
虽然是野猫，但它在野猫中也算干净的那一类。毛发光滑柔顺，泛着光泽。不知是最近下雨的缘故，还是它平时舔毛舔得仔细。
“看来它是看上你了。”侧头看见紧跟不舍的野猫，希思打趣说。
理查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停下脚步，那野猫就赶紧追上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快走吧，我可不能带你回去。”理查德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劝说道。
野猫听不懂人话，依旧逢迎地喵喵叫着。
“如果你想养它，我不会阻止你。”看见他为难的表情，希思说。
理查德直起身，突然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你喜欢猫吗？”他的语气像是随口问问。
未等希思回答，他便微笑起来，故作轻松地说：“你这个主人已经养着我和伊丽娅，再养一只猫会不会太为难了？”
希思垂眼看向他处，这时那只野猫见理查德不搭理它，便又转而来向希思宠。
裤脚和脚踝传来柔软的触感，希思冷漠地俯视它，表情无动于衷。
见他这态度，理查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看来你不喜欢猫。”他笑着调侃道。
希思眼皮颤动，然后，看向理查德的眼睛。
他像是斟字酌句般思考了几秒钟。
“我喜欢乖顺的猫。如果你将它驯服好，我就不会感到为难。”
理查德听见他这么说。
这个回答并非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这出乎理查德的意料，让他喉口一紧，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
“走吧。”希思小心避开脚边的野猫，转身继续朝前走。
理查德伫立在原地，凝视他的背影，苦笑了一声，然后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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