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泽维尔（2）◎
在校门口与他们分开,希思接着回到宿舍。
进入公寓楼，他先去了乔的房间。
“乔，你感觉怎么样？”
希思将窗户打开透气。阳光懒洋洋地穿过窗户照射到屋内,伴随着清凉柔和的轻风,将屋子里的沉闷吹散了不少。
“谢谢你,希思。”乔靠在床头感激地笑了笑，“我感觉自己好多了。”
这几天乔的精神萎靡不振,所以一直请假在房间里休息。希思一下课就会陪在他身边,艾凡和巴里也偶尔会过来。
“昨晚你又做噩梦了吗？”希思拉开椅子坐在床边。
“没有。”乔低头看着手指,“但我心里总是不安稳，我很害怕，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晚上他经常会梦见修道院,那些场景反复在他眼前出现,仿佛就是为了在他脑海里刻下深刻的烙印。
是“魔鬼的烙印”，乔忍不住胡思乱想。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球。
床、桌子、墙壁、窗户、天花板……无处不在的眼睛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瞪着他,对他使劲眨动,伴随他的心跳张开,合拢、再张开——
紧紧捂住脑袋,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开始打颤，额头迅速冒出一层冷汗。
“乔！睁开眼睛！乔——”希思立刻将他的手从脑袋上扯开。
“我…头疼…好难受……”
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感觉头晕目眩的。他脑子里可能也长了那种可怖的眼球。
如果我死后，有人打开我的脑子，就会发现有一双红色的眼珠狠毒地瞪着。它们是活的,会眨动,即使身体已经僵硬,死去的大脑变成一团腐烂恶臭的烂泥，眼球也仍旧死死寄生在脑颅表面。
“乔，什么都别想，先喝口水！”
希思将一杯水递到乔嘴边。水里加了些教会的圣水。亚伯说这种圣水是“万能药”，不仅可以驱邪疗伤，对身体和灵魂也有滋养作用。
“你现在的精神状况不适合再呆在学院。”看着乔小口把水喝完，希思接着说，“让你的父亲接你回家吧，你需要在家里好好调养。”
乔微微瞪大眼睛：“回家…我……”
“接下来学院会停课，这里不安全。除了你，其他学生也会离开学院，离开佩恩镇。如果不这么做，再出现什么事，家长们可不会善罢甘休。”希思直视乔的眼睛，“学院已经在着手通知家长，你收拾好行李，过几天就回家去。”
“可是修道院里……”乔吞咽着口水，眼神闪烁，“好像只有我能看见那些东西……而且这件事是因为我……”
“不。”希思摇了摇头，“你在这里派不上用场。教会能解决这件事，不用担心，他们比你想象得要强大得多。你回家吧，邦布尔先生已经同意了。”
乔的下唇微微颤抖，他紧紧攥住被罩，眼神有些挣扎和犹豫。
“那你呢……”乔将手指松开，轻轻抬起头，“你和艾凡也回家吗？”
他的眼神就像无助而惶恐的小动物，正在迫切寻找可以相互依偎的同类。
“回的。”希思嘴角挂着令人心安的微笑。他捏住乔的掌心。“不过我和艾凡会在你之后回去。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好。”乔松了口气，眼里的不安逐渐消散，“谢谢你们。”他的眼睛红红的。
“一切都会顺利过去。”希思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从乔那里出来，希思回到他和艾凡的房间。
利奥和菲尔正坐在床上看书。平时他们会在学院里转悠，观察观察校长、安德斯和乔的动静，但因为一直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他们没事的时候就会呆在房间里休息。
虽然想让他们去办公室偷听泽维尔和校长的对话，但斟酌了一下，希思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泽维尔的实力很强，如果利奥和菲尔呆在一旁，很可能会被他察觉。万一他们暴露，那他现在的假身份肯定也会被怀疑。
“希思，你又要出去吗？”
菲尔趴在床上，用手托着下巴，望着希思道。
“嗯，我去一趟图书室，等罗恩和艾凡回来。”
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希思换了件厚实点的红色绸缎外套，拿起之前从图书室借的几本书就准备出门。
“利奥，菲尔，你们呆在房间里，晚上就先别出来了。”走到门口，希思停住脚步，侧身叮嘱道。
“好吧。”利奥点点头，但目光有些疑惑，“那个旅行商人是你的仇人？”他指的是希思刚刚告诉他们的泽维尔。
“算是吧。”希思轻叹一声，“他十分危险，你们要是遇见他，一定要躲开。”
“好。”看见希思脸上慎重的表情，利奥和菲尔都乖巧地回答。
从宿舍出来，进入花园的小径，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原野都染成一片橘红色，这是黑夜将至的前兆。等执掌白昼的神明阖上双眼，无边无际的阴影便会将天与地啃噬殆尽。
这个季节的傍晚还有几分寒气，希思裹紧外套，很快就穿越小花园来到图书室。
窗外天空逐渐变暗，最终变得漆黑阴沉。
罗恩和艾凡应该已经回来了。希思合上书，从椅子上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准备去找他们。
还得向他们解释今天为什么没去修道院。
将书放回原处，希思顺着楼梯走下楼。
“小希！”
抬起头，他看见泽维尔正好站在教学楼门口，他身后的那个仆人却不见踪影。
“我正准备去里面找你，没想到你就出来了！”泽维尔朝他眨了眨眼睛，“看来我们之间真的有缘呢，小希！”
“小希？”
“我给你取的昵称，怎么样？这样喊起来顺口多了——”
“你还是喊我的名字吧。”希思有些愠怒。他讨厌被人戏耍。这个称呼听起来跟宠物似的。
“如果你不喜欢，‘小思’也可以……”泽维尔一边说，一边观察希思的脸色。当他看见希思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又开始转移话题，“我去过你的房间找你，但是里面没人。你之前在做什么？”
“我去图书室还书，然后一直呆到现在。”
“接下来你要去吃饭？”泽维尔语气温柔，眼里饱含期待，“我们一起去呗，我也还没吃晚饭。”
“你不回镇上的旅馆？”希思心里浮现起不好的预感。
“校长同意我们借宿在学院，他真是位和善的绅士——”泽维尔微笑着勾起嘴角，“镇子上发生过火灾，我心里害怕，所以请求校长让我借宿几天。学院看起来更安全，而且还有你在这里……”
他眨着澄净的湛蓝眼眸，面不改色地说着难以令希思相信的谎言。
希思皱了皱眉。难不成泽维尔和校长是一丘之貉？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可是火灾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话虽如此，谁知道小镇不会再冒出几个类似的疯子。”泽维尔挑了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佩恩镇连一所教堂都没有，镇民都不觉得奇怪？”
的确很奇怪。虽然面积小且地理位置偏僻，但佩恩镇是一个繁荣安宁的小镇，像教堂这种属于市民的公共建筑，在这种地方一座都没有也是十分稀奇的事。
希思从书中了解到，佩恩镇历史上曾经有过几座教堂，但建成后都由于某些原因而迅速毁损。后来小镇就决定省下修建教堂的资金，用于建设集市或者其他公共机构。
到了现在，佩恩镇只剩下一座废弃修道院的遗址，孤零零地坐落在喧哗热闹、人声鼎沸的集市附近。
“小镇没有教堂，但还有一座修道院，我听说教会最近正在着手修缮。”希思接着说，“附近的小镇有教堂，佩恩镇的居民通常会去那里。”
“连一座教堂都没有，镇民的‘虔信’也不过如此！”泽维尔发出一声不知是讽刺还是赞扬的感慨，将这个话题结束在若有若无的夜风中。
夜晚户外还有些潮湿阴冷，丝丝寒意从地面冰冷的石板蜿蜒灌入身体。
“希思，一起去餐厅吧。”泽维尔不想在户外多呆，拽住希思的手，拉着他就朝餐厅的方向走。
“等等——”手腕被凉冰冰的指节攥紧，希思正欲抽回胳膊，眼睛就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希思！”
艾凡惊讶的声音从小路尽头传过来。
“你在干什么！”
他快步走到希思面前，用冷漠而警惕的眼神打量泽维尔。罗恩跟在他身后，也投来审视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和他在一起？”艾凡语气不善。
未等泽维尔回答，希思急忙解释：“艾凡，这位是今天刚到佩恩镇的旅行商人泽维尔，校长同意他暂时借住在学校。今天我们在集市上遇见，就结伴同行了。”
客气地介绍完，希思又转头对泽维尔道：“泽维尔，这是我的弟弟艾凡，后面这位是学校的老师——罗恩·奥利弗先生。”
“你们是兄弟？”泽维尔眯起眼睛，“小艾凡，还有这位，呃……奥利弗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们！”
希思立刻向身侧瞟了眼，他注意到泽维尔说话间的停顿。他强调的语气一瞬间听起来有些冰冷。
艾凡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在希思和泽维尔之间反复移动。看得出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希思，但囿于泽维尔的在场而不便开口。
“晚上好，泽维尔，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罗恩。”罗恩略略鞠躬，得体地打着招呼，“欢迎你来到佩恩镇和洛夫格罗夫学院，请容我冒昧地询问你的姓氏，可以吗？”他抬起双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当然可以，我全名叫泽维尔·夏普，不过我不太喜欢别人称我夏普先生，这样听起来太市侩了，你们可以直接喊我泽维尔哦。”
“好的。”罗恩眼睛闪了一下，眼神依旧停留在泽维尔身上。
“那么…你们找小希思有什么要紧事吗？我们正打算一起去吃晚餐。”泽维尔揽住希思的肩膀，面带微笑，对艾凡和罗恩发出疑问。
这一举动引得艾凡眉头皱紧。希思推开泽维尔的手掌，拉开距离，朝罗恩走了几步。
“课堂上我布置了项作业，艾凡和希思今晚要找我讨论。”罗恩礼貌而平静地回答，“很抱歉打扰你们共进晚餐，但我们现在要先去我的办公室一趟。”
“泽维尔，抱歉，我还有事，你先去餐厅吧。”希思也随机附和。
泽维尔仍然保持微笑，又转了转眼珠，不语。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吧。”
泽维尔微笑着开口。
希思突然松了口气。
“不过下次我再请你，还希望你不要拒绝。”泽维尔走到希思身边弯腰耳语，“关于这座小镇，我还有许多问题要向你请教呢。”他用亲昵得危险的语气道。
希思定定地和他对视。泽维尔的瞳孔在夜晚不如白天惊艳璀璨，而是显现出纯净的深蓝色，仿佛深邃无底的海水，埋葬着一片令人陷落的空虚，却又好像波涛汹涌。
“我知道了。”希思回答。
泽维尔直起身，静静看了他一眼，转身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