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一直在
沈芷柔坐在副驾驶座上, 烦躁不安。
但这是难免的，很难有人在听到自己的亲人突然病重还能保持冷静的。
更何况这个人是外婆。
外婆也是在江城这个小城市，土生土长的老太太, 也受着传统老旧思想的侵蚀, 但对孙辈却非常和蔼。
在沈芷柔父母最忙的那两年，她也帮忙带过沈芷柔一段时间, 所以沈芷柔与外婆更亲近一些。
外公去世得早，外婆是独自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的。
沈芷柔的妈妈因为是家中老二, 没能读完书，早早就出来工作贴补家用。
因为这件事情，外婆也愧疚了好多年。
直到前几年，外婆过大寿的时候，梁秀梅喝多了, 竟然抱着自己妈妈哭了起来。
外婆慌了神, 连忙问她怎么了, 是不是生活有难处，可以叫兄弟姐妹一起来帮她。
外婆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梁秀梅就更委屈了, 当年的辛酸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
外婆听完也哭了。
因为她意外极了, 那个年代，几乎到食不果腹的程度，那样的选择实在是无奈之举。她知道二女儿肯定有委屈，没想到会是这么委屈。
她开始自责, 怪自己不是个好母亲。
外婆一哭, 一道歉, 梁秀梅心中的怨气荡然无存。
那个年代的江城是什么样子的，她当然知道，那时候连个城都不能算，只能叫县，只能叫村。那会儿把孩子送出去的都不在少数。
她得到妈妈的道歉就足够了。
于是，母女俩在所有孩子面前，达成了世纪大和解。
梁秀梅心中有疙瘩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就已经是个又孝顺又贤惠的好女儿。和妈妈和解之后，二人的关系好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前两年沈芷柔给自己放假的时候，除了带上父母，有时候也会给外婆安排上行程。
外婆只是没有机会离开江城，一旦有机会，照样也能玩得很开心，接受很多新鲜事物。
到了这两年，外婆的膝盖吃不消，很多地方都走不了，才在家里呆着。
过年那会儿去见外婆的时候，身体看着还硬朗着，吃嘛嘛香的，怎么会突然住进重症病房呢。
刚才的电话里梁秀梅慌乱得很，根本没说清前因后果。
可以理解，沈芷柔到现在整颗心也是惶惶坠着。要不是有宋怀玉陪着，她可能连自己需要干些什么都不知道。
只感觉自己像个行尸走肉。
她是被大概了解情况后的宋怀玉拉下山的。
拉下山之后，在停车场里，宋怀玉先抱了抱她，让她镇定下来，然后一字一句跟她说着流程。
宋怀玉告诉她，她需要回家简单收拾点行李。
于是就回家收拾了行李。
宋怀玉还帮她看了车票，已经没有晚上能直接赶回江城的车了，宋怀玉便决定，由她开车送沈芷柔回去。
于是还没搞清楚情况的沈芷柔，此时已经坐着车上了高速，往家里赶。
“想去洗手间吗？”这是上车后宋怀玉第一次开口。
沈芷柔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外头天都已经黑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这会儿只想早点赶回去。又想了想，她看向宋怀玉：“你累吗？夜路不好开，我也没法替你，累的话就休息一下。”
宋怀玉轻声说道：“没事这种车程我经常开，也不累。”
“好。”沈芷柔应声，有气无力的。
宋怀玉安慰道：“我们现在赶过去肯定来得及的。”
“嗯，我没事，你不用开太快，我们就正常速度过去。不要忙中出错。”沈芷柔的声音很冷静，说出来的话逻辑也很对，要不是因为这些话本身就是宋怀玉说给沈芷柔听的，宋怀玉就要被唬住了。
宋怀玉只是劝说道：“你先眯一会儿吧，到了我会叫你的。”
“睡不着，怎么睡得着呢。”沈芷柔的眼睛瞪的滚圆。
高速上没有太多路灯，昏暗一片，只有汽车自身带的远光灯照着前路。这本应该是最让人昏昏欲睡的场景，但沈芷柔心里堆积着事，怎么可能睡得着。
宋怀玉却说：“不是让你真的睡觉，只是让你闭目养神。否则今天晚上你未必能有睡觉的时间。稍微歇会儿吧，否则到时候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她也不是没有在重症病房外头等着的精力。虽然垃圾男人把自己的身体嚯嚯坏了，住进重症实属活该，住进去之后也不需要她照顾。但是病危之前，她和哥哥两个人作为垃圾男人的血亲，还是被告知在外头等了许久。
重症病房里都是在和死神赛跑，与牛头马面抢人的场面。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压力。
光是站在电梯里，就能感觉到死神拿着镰刀，笼罩在那片区域。
光是那个晚上，她就看了太多死别，那些家属嚎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也有哽住之后一声都哭不出来，当场昏迷的。
总之没有一个人能在那个环境里睡个好觉。
再困也不能。
沈芷柔深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宋怀玉是为了自己好，慢慢闭上眼睛。
睡是睡不着的，哪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也睡不着。好在这段路程也不算太远，她闭着眼睛等待，在宋怀玉被判定为疲劳驾驶之前，她们抵达了外婆入住的市中心第一医院。
宋怀玉牵着沈芷柔的手，拿着沈妈妈发来的楼号和搂层，问了医务人员，顺利找到了对应的地方。
沈芷柔的嗅觉被沉重的消毒水味压抑着，只有紧贴宋怀玉，那股玉兰花香味能勉强抵御，让她安心。
她紧紧贴着宋怀玉，半步都没有挪开。
抵达对应楼层，就看到沈芷柔妈妈家的好几个亲戚都站在走廊里，沈芷柔认了认，有大姨，大姨夫，有小姨，小姨夫，表妹，包括坐在墙边没什么表情的梁秀梅。
跟这个氛围最格格不入的表妹，率先看到了沈芷柔，起身站了起来：“是表姐。”
她的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真的是芷柔，”一旁的小姨听到表妹的话也抬起头来，然后赶紧拍了拍梁秀梅，“姐，芷柔来了。”
本来垂着脑袋，丧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梁秀梅，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突然有了亮光。
嘴里则口是心非地念叨着：“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我不是让你不着急回来吗？”
话没有说完，梁秀梅在走过来的过程中就看到了沈芷柔手上的纱布：“你这手是怎么了？”
“前几天弄伤的，看过医生没有什么大问题的。”沈芷柔条回答了其中梁秀梅真正在意的问题。
一旁宋怀玉也择时跟梁秀梅打招呼：“阿姨好。”
说完也跟站在不远处的其他亲戚们打招呼：“叔叔阿姨们好。”
大伙儿一下就被这压抑环境中唯一一抹亮色所吸引。
小表妹嘴最快：“这个美女姐姐是谁啊？好漂亮。”
所有人在心中对宋怀玉都有了个初步判断。
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肯定是沈芷柔的朋友，而且这个时间还能把人送到医院来，肯定是很好的朋友。
“这是……怀玉？”梁秀梅看着宋怀玉有些惊讶，几乎是通过声音模糊猜测到她身份的，“怀玉现在真的好漂亮啊，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沈芷柔听这话打断了一下：“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怀玉姐姐以前不漂亮一样。”
饶是现在心中有事情在担心，但听到沈芷柔这话，梁秀梅还是笑了，马上改口：“你这孩子，怎么还挑拨离间呢，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都漂亮，只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
被梁秀梅这么夸奖着，经常被人夸漂亮的宋怀玉都有些吃不消了：“哪有，阿姨你过奖了。”
沈芷柔和宋怀玉的出现，短暂地缓解了现场的阴郁氛围。
倒是沈芷柔自己想起来，来医院的目的，开口问道：“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客人而浮现的笑容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想起家里的长辈还在抢救中。
“情况有点复杂，这次主要是因为你外婆她摔了一跤。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就看到她躺在地上没有知觉，打120送过来，没多久就进了手术台，床位还被排在ICU。”梁秀梅也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她之所以这么慌，就是因为医生安排床位暴露了手术难度。
想到这里梁秀梅说话都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沈芷柔急忙拍了拍妈妈的后背，安慰起来：“外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小表妹走过来做补充：“慢性问题上，外婆也很大意。一直有糖尿病的，她自己也知道，但是嫌每天都要吃药她觉得太麻烦了，就好好调养，试图摆脱吃药的困扰，她这段时间血液葡萄糖测出来都挺正常的，就开始嚣张了，这不，就付出了代价。”
“原来是这样。”与其说吃药麻烦，倒不如说一个节省了一辈子的老人家不能接受这种长期的药费，发生这种为了省几十块钱药钱，却白瞎了几十万医疗费的事情不再少数，“外婆现在在哪个手术室呢？”
沈芷柔靠着宋怀玉，看看周围，这里只是病房，不像有手术室的样子。
“急救手术室，还没有出来，医生只是让我们在这儿等。”梁秀梅彻底被提醒了，这会儿焦虑地在原地直打转。
沈芷柔一时无话可说，只是她看了看周遭，没有见到爸爸的身影，有些奇怪。沈和跟梁秀梅平时就形影不离的，几天发生这么大事情，更应该是如此的。
“爸爸呢？”沈芷柔问梁秀梅。
“你爸帮你舅舅给外婆缴费办手续去了。”梁秀梅回答。
宋怀玉拉了拉沈芷柔的衣袖：“我们也去帮忙吧，看看需要不要转院什么，如果需要可以直接安排沪城那边。”
沈芷柔也反应过来：“对，对，我和姐姐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梁秀梅也有心想去弄这些，但她身上有气无力的，就让沈和跟着自家弟弟去弄了。这会儿女儿要来帮忙，她便点了带你头：“去吧。”
她站在原地，沈芷柔跟着宋怀玉离开的背影。
表妹站在梁秀梅身边，感叹道：“表姐的这个朋友人真好，陪表姐过来不说还主动帮忙。”
梁秀梅表示认可：“怀玉啊，这姑娘一直很好的。”
表妹看看梁秀梅，又看看被宋怀玉挽着离开的沈芷柔。
沈芷柔被宋怀玉拉着在医院里奔走，其实什么都没有干，无论是咨询也好，跟爸爸还有舅舅汇合之后去了解手术内容和后续安排也好，全是宋怀玉带着的，沈芷柔几乎没有过脑子。
等沈芷柔回过神来，已经重新回到重症病房外的走廊，在长廊的座位上，靠着宋怀玉的肩膀，右手被宋怀玉握着。也不知道是几点了，从身体的疲惫感判断，应该已经到了半夜。
她张了张嘴，有些干涩：“我想喝水。”
不远处的梁秀梅听到沈芷柔的话，下意识想帮女儿找水喝。想到饮水机也好，自动贩卖机也好，都在走廊尽头的大厅那边，正准备起身帮沈芷柔去弄点水来。
“张嘴呀。”宋怀玉的声音响起。
梁秀梅揉了揉眼睛，朦胧不清的眼睛聚焦了，她就看到宋怀玉为沈芷柔打开矿泉水瓶，递到沈芷柔面前不说，甚至直接把矿泉水瓶口举到沈芷柔面前。
沈芷柔就像个甚或不能自理的小朋友一样被照顾着。沈芷柔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
“你手都这样了，不用自己动手。”宋怀玉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芷柔便心安理得地张开嘴，看着宋怀玉把水喂进嘴里，完全忘记，自己只是左手受伤，右手完好无损，她是可以自己接过矿泉水瓶喝水。
但此刻她的右手只是像个摆设一样搭在扶手上。
梁秀梅看在眼里，刚准备数落沈芷柔两句。
哪有让朋友送来医院，还让朋友帮忙跑前跑后，最后连喝水都要朋友帮忙喂的？
就算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她这样也已经过分了。
但梁秀梅还没能开口，沈和走进走廊，手里拿着面包。
“秀梅，饿吗，要吃点东西吗？”沈和一边说着，一边拆开面包的包装纸，往梁秀梅的嘴里送。
梁秀梅没有多想，张开嘴咬了一口。
她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机械性地咬了一口，面包的香味代替周围的混沌气息，她的身体都变得舒坦一些。
“好吃吧？”沈和的语气像是献宝一样。
梁秀梅忍不住想笑，怎么这么肉麻的？
肉麻？
梁秀梅突然意识到什么的梁秀梅又看向沈芷柔和宋怀玉。
宋怀玉正在用纸巾帮沈芷柔擦嘴。
沈和也顺着梁秀梅的视线看过去，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来：“你也想擦嘴吗？”
梁秀梅想接茬。
还没接上，坐在旁边的大姨和小姨同时站了起来。
是一个医生走了过来。
“医生！”
医生拿着板子查看信息：“是03床向少芳的家人吗？”
“是的是的。”梁秀梅也冲到了医生面前，“怎么样了医生？”
医生戴着口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他语气淡淡的：“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有糖尿病病史，本来应该好好吃药的，却停药了很长时间。”
“是老太太脑子糊涂了，不肯吃药。”大姨忍不住解释。
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可能也不是病人第一次停药了，身体里面多个器官都因为长期糖尿病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次是诱发了冠心病，算是抢救回来了，后续还要多多注意。”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注意，让她按时吃药，让她……”舅舅也站到医生面前，不停许诺，就像是在跟死神宣誓一样，以后再也不会犯错。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到差不多就打断了他们：“病人很快就会送过来了，重症病房还是要住的，但暂时没有危险了。”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梁秀梅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可以放下，脚下一软，被沈和扶住。梁秀梅也顾不上肉麻不肉麻的，扑在沈和怀里，眼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她朦胧的视线里，沈芷柔也正抱着宋怀玉轻声呜咽。
沈芷柔这孩子，平时不表现出来，成年后沈芷柔在家一刻也呆不住，但其实和梁秀梅一样，很重亲情。
宋怀玉温柔地抚摸着沈芷柔的后背安慰着。她没有开口表达过陪伴，但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沈芷柔：有我在一直在。
梁秀梅想起沈芷柔小表妹的话：“表姐的这个朋友人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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