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又的目光扫过他的脸, 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在买这种东西的时候，谢梵星也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就像只是购买了一样最最普通的商品。
戴着“手铐”走出门, 这东西果然如谢梵星所说, 可以自动隐藏，两人的手腕之间就像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虞又目光微微凝重，连青蛙人偶也不看了, 一路漫不经心，就像藏着心事。
谢梵星对他造成的场面很满意。
虞又发了许久的呆, 亦步亦趋地跟着谢梵星, 在过一处红绿灯时, 语气沉凝道：“坏了。”
谢梵星偏头, 示意他说。
虞又靠他近了些：“主人, 我发现我有点社恐。”
他环视一圈, 害怕道：“这里好多人。”
谢梵星：“……”
已经逛了一圈了。
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点迟了。
他好心地没有戳穿：“那就少乱跑。”
单是冰冷的语气, 虞又听出了默许的意思, 他眼睛一亮，旋即贴了上去。
“我就知道主人对我最好。其他的小奴隶一定没有这么好的主人。”
谢梵星带着一个树袋熊走路, 八风不动, 在虞又黏黏糊糊的话语攻势下脚步微滞。
“放开。”他说, “到地方了。”
虞又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他盯着谢梵星的耳根, 突然缓慢问道：
“主人以后会找别人么？”
“……”谢梵星也停下脚步, 低头取下口罩, 一点点露出清晰漂亮的下颚线。
他说：“看你表现。”
“啊，好狡猾。”虞又在他身边眯起眼睛笑, 举起自己的右手：“这话一点责任都不用承担，主人却已经提前把我锁死了。”
谢梵星眼尾扫了下他略显无力的右手。
“这是你和主人说话的态度？”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不满道：“梵星，你是怎么教下人的？”
虞又越过谢梵星的肩膀，看到了在一众贵族簇拥下的克洛斯。
这是一家专门为某些特权阶级提供服务的高级会所，专门开设了特殊通道，也难怪他们会在这里碰到。
“克洛斯少爷。”与克洛斯的愤愤不平截然相反，谢梵星平静道，“我想这同你没有关系。”
克洛斯脸一僵，有些难看。
“也是，我看少将倒是很喜欢这个奴隶。”他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将手搭在旁边alpha伸出的手掌上，“横竖也没事，我们不如一起？”
他有意将自己落落大方的姿态展示给谢梵星看，然而就像媚眼抛给瞎子，谢梵星压根不往他那边瞟一眼，而是与一旁的工作人员沟通起来。
克洛斯暗暗咬牙，瞪视谢梵星那个一脸无辜的下人。
谁知这奴隶竟然耸耸肩，嘴角露出一个微微讥讽的弧度。
“你！”克洛斯连忙喊谢梵星，“梵星，你看他！”
谢梵星回过头，0346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他表情转换得太自然，要不是克洛斯很明显地感知到了那股恶意，恐怕也要以为自己眼花。
他闹了起来，非要跟着谢梵星，几人来到了舞步模拟室。
专业的模拟室运用了相当成熟的全息技术，需要在关节上穿戴一套设备。谢梵星扣好手套，轮到膝盖时，虞又自然而然地蹲下身：
“主人，我来帮您。”
他帮谢梵星扣好了繁琐的装置，动作准确而熟练，把克洛斯看得牙痒痒。
他人的围观并没有影响这对主仆，只是临门一脚时，两人陷入了一个抉择。
虞又问：“我跳A步还是O步？”
谢梵星不假思索：“O步。”
“哦……”虞又拖长了音，“那主人是不是应该自己先配合我的A步跳一遍，才能让我直观地学会呢？”
谢梵星顿了顿：“你会A步？”
“教学视频上不是有嘛。”虞又指了指中央的大屏幕，“A步看起来简单一些，不用怎么动。我只要跟着您的脚，应该就不会错。”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谢梵星直觉哪里不对劲，但最终被虞又的逻辑说服。
虞又揽上他的腰，胸膛贴近 ，alpha和alpha的气息本不该相容，却在此时达到了奇妙的和谐。
气息笼罩住彼此，皆是同样的霸道与不容退让。
虞又跟着谢梵星的节拍退了两步，突然贴近他的耳边：“主人……”
“我们的手铐还没有取掉。”
他随着谢梵星的节奏晃了晃手腕，骤然向前一步，那么近，足以攫取对方所有的注意力：“这可是情趣手铐，毕竟不是真钢。要是断掉了，怎么办？”
谢梵星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烫到，移开眼珠，因为他的舞步被迫后退一步：“不用担心。”
听上去相当不在意。
虞又内心的疑惑更浓了。
他嘴角微勾：“难道主人还要去买？我以为，您不习惯做这种事才对。”
面对其他人能少一句则少一句的谢梵星对于自家的小仆人却是有问必答：
“我买东西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需要。”
“主人是指以前没有去过？可别骗我，我很容易当真的。”
虞又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物，谢梵星却觉得对方一直触碰到了他的骨骼，连带起一片热意。
良久，直到一首曲子快到了尾声，谢梵星低声道：“……去过。”
虞又臂膀紧了一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告诉0346，为什么？”
谢梵星跳完最后的舞步，才抬起眸子望向虞又，一片暗沉。
“因为，前男友。”
……
两人的舞步配合实在精彩，默契十足，只是脱下设备后，却不复跳舞时的默契，相互背对着喝水，多了心事似的。
克洛斯觉得肯定是刚刚跳舞时，那个仆人多说了什么，惹了谢梵星不高兴了。
他给谢梵星递过去一条毛巾：“梵星，擦擦。”
谢梵星仰起头喝水，喉结滚动，足足喝了大半瓶，才拧上瓶盖：“我不热。”
“骗人，不热喝那么多水干嘛？”
克洛斯狐疑地观察他，结果还真没看到谢梵星流汗，想想也是，区区一支舞，也累不到他。
谢梵星推开他的手，没有回答。克洛斯习惯了他的冷淡，本不该做什么反应，但是他看见谢梵星朝0346的方向瞥了一眼。
0346也在喝水，只不过他喝得就狂野多了，水珠扑哧落了一些在胸口，沾湿了布料，克洛斯撇撇嘴，心想这个alpha就是虚，跳完一支舞就累倒了。
但是……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谢梵星。
为什么总感觉梵星对这个仆人异常地在意呢？
难不成？！他想到一个从未怀疑过的可能性，当即瞪圆了眼睛。
难不成，谢梵星一直拒绝他的示爱，这么多年也不找omega，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从性别上就不对了？谢梵星喜欢的，其实是跳支舞就能累瘫的alpha？
他心中波涛汹涌，连带着身边的alpha的讨好都视而不见，愤愤地看着两人再次练习了几遍舞蹈，已经变得异常熟练，再甩开旁边alpha伸过来的手，跑向要离开的两人：
“等等我！”
克洛斯奋力地挤上前去，谢梵星和0346隔了一段距离，但他压根挤不进去两人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他手怀疑地向下一掏，就掏到一根透明的锁链。
这是……情侣手链？！！
克洛斯如遭雷劈，神情霎时变得恍惚，直到谢梵星从他手里夺回链子，沉下语气：“克洛斯。”
这是警告。
短短时间，克洛斯从震惊中回复，发觉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打定了探究到底的主意。
“你们要去哪儿？”他问。
0346说：“回家。”
克洛斯这次没有计较他抢话头的事，抬起头道：“不许走！你们……你们得陪我！”
谢梵星：“别闹。”
虞又瞥他一眼，又转过头，不想开口的样子。
“我哪有闹？你们不也可以和我一起玩么？和本少爷玩会很开心的。”克洛斯费尽脑瓜留住他们，忽然敲了敲手心：
“哦！对了，东街新开了一家大头贴照相馆，我还没去过！你们俩反正没事做，一起去拍照吧。”
拍照？
虞又嗤之以鼻。他做了这些年的博主，拍照与修图技术绝对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星际人，从不假手于人。再说了，谢梵星也会拒绝这种无聊的邀请吧？
但等了半天，他突然发现旁边没声了。一看，谢梵星低着头，一副默许的姿态。
虞又又不禁思忖起来。
难道谢梵星想拍？
转念一想，要是他不愿意，那谢梵星不就得和克洛斯一起拍了么？
他怎么能奖励克洛斯？
“好啊。”虞又便开了这个口，“我和主人还没有合照过呢。”
东街离这个地方不远，飞行器一会儿就到了。虞又走进棚子里，克洛斯死死拽着帘子不撒手。
“我不走！是我带你们来的，凭什么我要出去！”
他委屈道：“卸磨杀驴！”
“说得好像我们的脚长在克洛斯少爷身上似的。”虞又摇摇头，“我们本来可以自己在家摄影的。”
克洛斯：“骗人！你们才不会！臭alpha懂什么叫情调么？！”
经过他喧嚣的吵闹后，最终决定三人合拍一张。
克洛斯站在两个alpha中间，心满意足地对着镜头露出趾高气昂的笑容。
“咔嚓”的一张，三人的脸被定格下来。
随后，克洛斯被赶了出去。
虞又和谢梵星挤在小小的空间里，他稀奇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还是第一次拍这种照片。”
谢梵星嗯了声：“我也是。”
随即相对无言。虞又眨眨眼，肩膀慢慢地靠近谢梵星。
“这里好小，主人。”他低声道，“您说，我们是不是该靠近一点，拍出来才好看一些？”
谢梵星喉咙微紧：“大概。”
虞又与他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镜子，视线却落在镜子里，谢梵星的脸上。
“要不要再靠近一些？”
“别问我。自己看着办。”
“那怎么能行？我只知道听主人的。”虞又在镜子中，毫不掩饰地用目光将谢梵星的五官临摹了一番，谦卑的态度中藏着深深的笑意：
“主人要我看哪里，我就看哪里。主人要我近一点，我就会更近一点。0346是一个诚实听话守信的alpha。”
“……”
谢梵星为他的厚脸皮折服。
碍于某些少将尚且坚硬的嘴，两人最后也没靠得多么多么近。
照片拍出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走出门之后，虞又突然问道：“里面好像有监控摄像头？”
谢梵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答了：“嗯。”
“那刚刚……会不会都被拍下来了？”虞又隐晦地比划了一下。
谢梵星愣了一下：“那又如何。”
他转开目光，冷冷批评道：
“不该执着的事情倒执着得很，没见你修花园那么认真。”
这话多少带上些私人恩怨，虞又被说得露出讨好的笑容。
克洛斯得到了一张合照，独自搁那儿欣赏老半天了。三人没多久便分道扬镳，克洛斯被司机接上车时还在看照片。
嗯，笑容很完美。旁边的梵星很帅，表情很带感。要是把那个碍事的奴隶去掉就好了——
等等。
克洛斯欣赏着，猛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他盯着照片中两人的手，眯了眯眼仔细辨认，旋即变了脸色。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个奴隶的手，在他身后，去勾了谢梵星的食指吧？！
**
地下室。
虞又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大概等了十五分钟，终于联系上了有一段时间没联系的人。
“用你的技术帮我查个东西。”他说。
滋滋电流声传来，一个有些冷淡的声音嘲讽道：
“我就知道，你找我没什么好事。刚刚才开完高层会议，要是被发现，你也等着完蛋。”
虞又笑了笑：“雪朝，这么久了，你脾气还是那么差。”
雪朝嗤了声：“比不上你。说吧，要做什么？”
雪朝早就与虞又他们站在一边，是索里恩安插在帝国高层的卧底。这些年他们断断续续联系着，雪朝利用黑客技术和逐渐在议会稳固的议员地位，帮他们做了不少事。
当年虞又能够那样轻松地掌握情报，攻略曜大楼的系统，也多半是雪朝的功劳。他使唤起雪朝丝毫不会客气。
“帮我调出今天在东街403号下午三点半到四点的那段监控录像，传输到我的私人账号里。”
虞又道：“记住，别被发现了。”
“次次说些多余的话。”雪朝听上去有些烦躁，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挂断通讯，而是在一段沉默后，突然问：
“你现在是不是和谢梵星一起？”
“嗯。”虞又没有瞒他的必要，“我现在以奴隶身份在他身边做事，争取找到绯玉的下落。”
“不怕被他发现？”
“……那就发现吧。”他含着笑意说，“他总不能杀了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雪朝有些咄咄逼人。
“问这么多。”虞又啧了啧舌，“雪朝，我知道你讨厌谢从安，我也讨厌谢从安，但谢梵星是无辜的。我从前也对他抱有偏见，但现在，我不想再那样了。”
“……”
“等这次事情结束，索里恩放我自由，我会告诉他关于我的一切。不管他是愤怒，还是生气、失望，怎么样也好，我总算不用再骗他。”
雪朝冷笑：“你要离开组织？索里恩不会让你走。”
“那我就逃呗。”也许是想到未来，面对着信任的雪朝，虞又露出难得轻松的语气，“我可以到处逃，就像电影里演出来的那样。一个人开着小飞船在星际里遨游，多美好。”
雪朝的想法和他却完全不同：“你太天真了，不会考虑过去，从不知道考虑别人的感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并且极其混蛋。”
他挂断了通讯。
虞又毫不在意，雪朝每次必定会痛骂他一顿，但次次都会替他把事情办好。
不过，要完成设想，寻找绯玉的事必须提上日程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虞又瞳孔微缩，即刻切断了后颈芯片的感应。
“0346。”透过薄薄的门板，谢梵星的声音有些失真：
“柜子里，是不是有件多出来的衣服？”
嗬。
虞又绷起的神经一松，忍不住笑了。
这么多天了，他这位一丝不苟的主人，总算是想起来，这里曾落下件味道奇怪的衣服了。
他上前，轻轻打开了松垮的房门。
“主人要不要先进来？”
他微笑着邀请道。
“不用，我拿了就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梵星的脸色微微发红，白皙肌肤下透出些不正常的红晕，但表情还是那么一本正经，仿佛眼前一切都是空物。
虞又扫了眼，突然敏锐地嗅到一些淡淡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