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吴明意竟然先一步道歉,随后自顾自地弯腰去捡散落的泡面。
成因垂眸看着忙碌捡东西的吴明意,隐藏在帽衫下的脸再次皱了眉。
心里不禁纳闷:包子铺的猥琐男?
他越发觉得吴明意不对劲。
这样躲避旁人的接近又小心翼翼的样子,真的挺像身上背着点儿什么事的逃犯。
成因弯腰捡起脚边的最后一盒泡面,拿在手上看了看,并没有递给吴明意。
一,二,三,四,五,六。
吴明意数了数怀里的泡面,还差一桶。
他低头急切地四处寻找,突然一只手拿着泡面递到他面前。
那只手肯定很大,因为在泡面盒上的大拇指很修长,指甲也非常好看,粉粉的,修剪得很干净。
他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手,一时间竟然忘了要接。
“哦……”成因顿了一下,直接将泡面放在了吴明意怀里的泡面塔最高处。
他以为吴明意不去接是因为腾不开手。
吴明意也在此时回过神,不敢再去看那只手,也不敢抬头,只快速地颔首说了声谢谢就转身跑掉了。
回去的一路上,他都非常心慌,果然不出门才是正解,像他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出门瞎溜达。
往后的两天,他真的没再出过门,一天三餐都是泡面。
可第三天,中午吃完最后一桶泡面后,他开始犯难了。
微信没有钱,他点不了外卖,叫不了跑腿。
但一想到要出门,心里又非常抵触。
终于,忍不了饥饿,他还是在傍晚时分打开了房门,顺便也处理一下家里的垃圾。
虽然天气还不太热,但泡面盒放久了还是会长虫的,这点他知道。
因为曾经有一次,爸爸出差三天,他也是这样吃了三天泡面,结果他爸一回来就发现那堆泡面盒子里有一只大拇指那么大的蟑螂。
那一次,吴明意自己也吓着了,他很怕虫子。
后来,就算再懒他也不会将食品垃圾堆在屋里超过两天。
这次,他特意戴了顶帽子,只希望不要跟其他人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包括眼神。
老小区多是一梯四户,吴明意出门前,还特意偷偷看了看其余三户有没有开门,他可不想一出来就遇到邻居。
还好,门外十分安静。
提溜着垃圾一路小跑下楼,没有遇见一个人。
不过吴明意并没有放松,因为小区里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他压了压帽檐,在逐渐暗下去的小区内快速穿行。
他没有闲逛,直接奔向超市。
吴明意刚一进门,老板娘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过认出他之后又松懈下来,而后十分好奇地从监控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吴明意拿了几盒泡面放到吧台,想了想又折回货架拿了两把挂面,一盒鸡蛋。
“你不吃菜啊?”老板娘边扫条码边问。
吴明意低着头,双手捏着两边衣角,小声回答:“没,没找到。”
“就在最里面的蔬菜区啊,快去拿一把,油麦菜小白菜都有的,你随便拿一把。”
吴明意十分听话,小跑着就去了。
老板娘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要吃菜的,天天吃泡面像个什么话。”
一直到吴明意拿了把空心菜过来,老板娘还在说:“哎哟,我的天嘞,你咋拿把空心菜嘛,这个要炒着吃的。”
“喜,喜欢吃。”
吴明意依旧小小声,他确实喜欢吃空心菜,爸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给他炒空心菜,菜杆子摘下来切成小段炒肉沫,叶子部分直接放蒜沫和干辣椒炝炒,好吃得很。
“61块5。”老板娘叹了口气,扫完码开始装袋子,“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也不好好照顾身体,你不要怪我多嘴,你是住这个小区的吧?那就是邻居了,以后少吃泡面,有空自己做点饭,没空嘛就在外头吃点……”
老板娘一直自顾自地说,也没管吴明意有没有听,有没有回答。
吴明意只是掏出钱双手递过去:“谢谢。”
找钱的时候,老板娘突然从身后货架上拿了一瓶脉动塞进袋子:“没得五毛的零钱了,就拿这个找给你,反正要过期了。”
吴明意双手接过袋子,弯腰道谢,头都快磕在桌子上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老板娘再次叹了口气,然后冲着同样目送吴明意离去的成因喊:“你结不结账?”
是的,成因已经蹲守吴明意两天了。
刚才吴明意一进超市他就跟着进来了,一直在吴明意身后不远处。
然而吴明意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听到老板娘喊他,他才把手里拿着的那板旺仔牛奶递过去。
“有没有觉得那个人有点问题?”
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才有问题,10块!”
成因莫名被怼,有些诧异,但他确实觉得吴明意很不对劲。
他扫码付了钱,有点小委屈地看着老板娘:“刘孃,我哪里有问题?”
老板娘斜眼上下打量着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喝旺仔牛奶,还要留个长头发,还要戴帽子遮起来,不是有问题是啥?”
成因瘪嘴,抬手制止老板娘,随后掰出一盒旺仔牛奶边喝边往外走。
身后,是老板娘的碎碎念。
“长得人模狗样的,非要跟那些街(gai)溜子混在一起……”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成因捏扁了手里已经空掉的牛奶盒,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径直朝小区大门走去。
他走到保安室,脑袋从窗户伸进去,对着正在吃饭的老保安笑了下。
“叔,吃饭呐?”
老保安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着饭。
成因把手里的旺仔牛奶掰下一盒放在桌上,贱兮兮地说:“叔,请你喝奶……”
老保安再次抬眼,明显有了怒意。
“嘿嘿。”成因赶紧收回旺仔牛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陈旧地方型小酒壶,在老保安眼前晃了晃,“杯子拿出来,这次是五粮液。”
老保安眼睛立马变得透亮,嘴角上扬,迅速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白色小酒杯放在桌上。
“不早来,饭都要吃完了。”
酒杯很轻松就被倒满了,老保安端起来急切地咂了一口:“嗯,是五粮液。”他放下酒杯,再次看向成因,“说嘛。”
成因收起酒壶,指了指老保安手边的电脑:“找个人。”
监控视频里的吴明意,低着头提溜着一袋子吃的快速走进小区,然后消失在了监控中。
成因连续切换了好几个视角,着急道:“怎么没了?”
老保安又咂了口酒,美美地回味了一下,才瞥了眼监控:“有几个监控坏了。”
“……”成因嘴角抽动,看似没有骂人实则骂得挺脏,他放开鼠标,再次拿出酒壶,“哎,算了,这酒还是我自己喝吧,你们这破小区也忒不规范了,监控坏了也不修?要是遇上点儿什么事连个证据也没有。”
老保安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酒壶,嗫嚅着:“物业,那是物业的事。”
酒壶移动,老头的眼睛也跟着移动。
“行了行了,那孩子啊,那孩子我知道,有点儿印象,住,住14栋,603。”老头子一把夺过酒壶,这才露出笑容,不经意地说了句,“那啥,那个隔壁602出租呢,电话贴门上的。”
成因拔腿就走,到了门口不忘回头提醒:“酒壶给我留好了,一会儿回来拿。”
老保安美滋滋地倒着酒,嘴里嘀嘀咕咕:“一个小街溜子,天天关心这关心那的,毛病……”——一周过去了,吴明意数着剩下的钱,越来越愁。
211块,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他已经非常省吃俭用了,可架不住意外多。
刚刚小区物业上门收卫生费,水费,一共156。
吴明意这才想起,还有电费气费,估计也快没了吧。
这会儿,天都擦黑了,他也只敢开个小台灯。
砰砰砰,铛铛铛,咚咚咚,吴明意连连吓了好几跳,这隔壁不知道什么情况,从早晨开始就响动特别大,好像在装修似的。
虽然好奇,但他并不打算过问,吵就吵吧,反正他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211块,顶天了半个多月吧,这还是得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
吴明意侧躺在沙发上,抱着小枕头,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要不,就这样死掉吧。
反正,像他这样的人,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睡梦中,妈妈就站在前面,朝他招手。
“小意啊……快来,妈妈带你去幸福的地方。”
妈妈的眼睛还是那样水灵灵的,温柔地看着他。
“妈妈……”
吴明意伸出手,眼看着就要触碰到妈妈的手,突然,啪哒一声,隔壁不知道又怎么了。
吴明意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5点40,这么早,隔壁到底在干嘛呀。
哎,真不如死了算了。
成因早就搬进了602,他已经观察了好几天,吴明意除了每隔两天出门扔垃圾外,其余时间连门都不会打开。
他真的越来越好奇,哪有正常人会是这副德行,不工作不出门,就每天吃泡面?
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于是,为了让吴明意出门,他开始制造噪音。
“砰砰砰。”终于,有了敲门声。
成因连滚带爬地打开门。
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睡衣站在门外,头上还别着把木梳。
“你是?”
成因刚问出口,对方突然像发了疯的野猫,双手叉腰冲他大喊
“能小声点儿不?你们家是不是有毛病?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叮叮当当的,以为这儿只有你家一户啊?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别人不睡觉不休息?”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后,成因弯着90度的腰,一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才终于把人送走。
他吐着气,歪头盯着603的房门。
好,看来只能直接上了。
他解开了扎在脑后的头发,用了抓了抓,要不先洗个头?这一大早爬起来运动还挺热。
吴明意刚尿完准备回房间再睡一觉,结果听见了敲门声。
这一大早,谁啊?
不会又是要交什么钱吧?
他捏了捏裤兜里的钱,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
吴明意轻轻拧开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偷偷朝外看去。
柔顺的秀发,乌黑亮丽,刚好超过肩膀,皮肤很白,仔细看去几乎没有瑕疵,五官就不用说了,漂亮,是真的很漂亮。
吴明意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女人,不由得呆住了。
“兄弟,有火吗?”
粗犷的男声响起,吴明意吓了一跳。
他这才注意到门外站着的人,个子很高,身上穿着黑色背心,勾勒出十分明显的胸肌。
呀,是个男人?
吴明意就这么看着对方,一时间都忘了刚才对方说的什么。
成因眉头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亮出手里夹着的烟再次问道:“有火吗?”
“啊……”吴明意终于回过神,脸上一红迅速低下头,“有,有。”
就这样,成因第一次踏进吴明意的家。
他快速地环顾整个房子,客厅里除了简单的家具家电,几乎什么也没有。
茶几上也是空空如也。
跟想象中不同,还以为会是满屋乱七八糟的那种。
吴明意一直走到厨房,才扭过头看了眼成因,随后立马又低下头:“这里……”
成因不好继续观察,只能跟着进了厨房。
然后,他就看见吴明意吧嗒一下打燃了煤气灶……
沉默了两秒后,成因噗呲一声笑出来,伸手摸着吴明意的脑袋,揉了揉:“怪可爱的。”
他是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原本只是想进来查看一下,没找到对方竟然这般憨傻。
吴明意的脸红得更厉害,头也垂得更低了。
成因拧住开关,将火调到最小,一手夹着烟放在嘴里,一手撩起一侧的头发,弯腰将烟送到火焰上吸了一口。
红红的烟丝极速地燃烧,成因直起腰朝吴明意吐出一口烟:“叫什么名字?”
吴明意双手背在身后,紧紧纠缠在一起,半晌才轻声说道:“吴明意。”
他不知道面前的男人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也不知道问名字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唔,我住602……”成因刚说出口,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拿出一看,略微皱了下眉,这么早就来电话?
他咂了两口烟,接通电话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哦,知道了,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