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变第十三日。

  凌晨,深夜。

  雪亮的车灯光柱刺破了一处废弃码头。

  说“废弃”的意思是,这里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无人维护了,因此沦为地下帮派们的据点和走私者的中转站。而在“灾变”期间,黑面具和企鹅人曾在这里因为争夺出海权而大打出手,最后,一个炸弹夷平了一切。

  现在这里真成了废墟了。

  但蝙蝠侠还记得这里。在他成为蝙蝠侠的第一年里,他曾经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小混混,接近盘踞在附近的一个黑老大。当然,他那时做得并不怎么好,在他尽职尽责地,试图扮演一个底层帮派人员的第三个星期里,就因为没有执行上级交代的灭口任务而被同事告发。最终,导致的结果是蝙蝠侠现身,把所有人都揍了一顿,他的潜入和卧底计划也彻底失败。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帮派,早就在哥谭地下世界的斗争中覆灭了。原本作为走私者乐园的废弃码头,也渐渐凋零,罪犯们有了新的、更好的选择。

  最后,“灾变”期间的那枚炸弹,彻底地结束了这一切,所有的痕迹也都消失了。

  这就是哥谭。

  而今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还有海浪拍打在码头上的涛声。

  也许只有风和大海才是亘古不变的,在这座城市里,好人也好,坏人也好,各式各样的企业会像野草一样生长起来,又因为赚不到钱而倒闭。地下帮派会兴起,会衰落,街头混混和罪犯们换过一茬又一茬,就好像蝙蝠侠有一天也会死去。

  引擎的轰鸣声停止了。

  蝙蝠侠熄灭了车灯。

  于是这世界上,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许是因为他想找一个无人的、不被打扰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自动驾驶系统恰好随机出了这么一个地点。也许是因为蝙蝠侠临死之前,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变得软弱,开始不合时宜地怀旧。

  ——也许只是因为这里面朝着大海。

  蝙蝠侠打开驾驶舱盖。

  红外系统显示附近无人,意味着他可以稍微任性一点,不用在乎病毒的扩散。他爬了出来,但他实在没有力气走远,于是就背靠着还在微微发热的蝙蝠车轮胎,精疲力尽地坐了下来,坐在遍地的瓦砾上。

  哥谭的海岸线是朝着东面的。而韦恩庄园又靠着海,韦恩家族世代在这座城市里经营,是毫无疑问的上流阶级。这座宅邸,就是他们财富与成功的标志,拥有着最佳的风景和视角。

  在布鲁斯的一生里,他曾经很多次看过海面上的日出。

  即使是哥谭这样,常年与雾霾和阴云相伴的地方,在日出的时候,却也是明亮、盛大而瑰丽的。

  有时候,在又一个彻夜不眠的通宵之后,布鲁斯见到那一轮朝阳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刺破了地平线和云层,仿佛能铺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里,他才感觉到哥谭并不是被神遗忘的,大自然其实早就向这座城市送出了它的礼物。

  而那个叫做“布鲁斯·韦恩”的花花公子,终于被他亲手杀死了。

  曾经,在戴上蝙蝠面具,决定让蝙蝠侠成为哥谭夜间一个恐惧的符号的那一刻起,布鲁斯就知道,这样双重的生活,这样双面的人生,恐怕将会永远伴随着自己,就像解不开的梦魇。

  但在今天,它终于结束了。

  他的人生也快要结束了。

  ——超级英雄的面具总是有内外两面,朝外的一面是为了震慑所有妖魔鬼怪,朝内的一面是为了保护身边亲近的人。最后他都没做到。

  玛莎和托马斯大概会恨他吧,蝙蝠侠想。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韦恩庄园,不会有韦恩集团,不会有布鲁斯·韦恩这个人。

  蝙蝠侠一生从不杀人,他穿上披风,戴上面具,立誓不让韦恩夫妇的悲剧在哥谭重演。

  在最后的最后,他亲手杀死的唯一一个人,却是他们活下来的儿子。

  而此刻他靠在蝙蝠车的轮胎上,看着漆黑的海。

  被轰炸过的废墟凹凸不平,有些硌人,坐起来不是很舒服。在此时此刻,蝙蝠侠的身体其实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这也许是造物对一个将死之人的仁慈。但他也没有力气。

  他想自己还对得起谁。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伤害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见阿尔弗雷德,怎么去见迪克、提姆、达米安……也许还有杰森。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他身边所有人的一辈子都要毁在这一句话上了。

  他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真好笑啊,蝙蝠侠也会有阻止不了罪犯的那一天。凶手打着“杀死蝙蝠侠”的旗号,在城市里四处杀戮,没有人能约束。他看着无辜者惨死,而无能为力。

  也许一定要等事情走到这一步蝙蝠侠才发现,在他的心里,他其实并不愿意毁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双面的人生让他很累,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活在白天,另一半活在黑夜,身体和精神都被撕扯得精疲力竭。

  可只有白天和黑夜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一天,才是完整的世界。

  蝙蝠侠也好,布鲁斯·韦恩也好,他其实热爱着这一切。

  就好像无论多么地痛恨犯罪巷里夺走父母生命的犯罪,痛恨哥谭永远也洗不清的肮脏和污泥,他其实一直、一直、一直——都热爱着这座城市。

  但到了该舍弃的时候……

  到了必要的时候,蝙蝠侠只能选择舍弃相对不重要那么的东西。属于布鲁斯·韦恩的那一半人生。只要他能挽救更多的人。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是……想救更多的人。

  他曾经说过愿意为这座城市奉献出一切。什么才是“一切”呢?如今的蝙蝠侠终于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真的要死了。

  ——是他的生命,是他本该幸福美满的人生,是他的社会身份,他的财富,他的地位,他最重视的亲人。他所有的所有,才叫“一切”。

  ……

  风从废弃的码头上吹过,送来海浪拍打着钢筋水泥的声音。这是一天中最深的夜,Y-G市的天空被封闭成了一角,却依然深沉而透彻,像一片墨蓝的水晶,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

  蝙蝠侠靠在废墟上,疲惫地合上双眼。

  也许他会在梦里见到黎明。

  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

  风吹云散,天色渐淡,东方天际终于开始泛起隐约的微白。

  太阳就要升起了。

  第一缕破晓的光线穿过天际的云层,穿过海面,仿佛是是上帝的祝福洒满人间,天与地都在这一刻里,被连接成了辉煌的金色。

  而这样的光芒,也照耀到了废墟里的蝙蝠,照在那身破损的黑色战甲,照在疲惫的面容,和紧紧闭合着的双眼上。

  就连他低垂的、一动不动的睫毛,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庄严的辉光。

  而在这片笼罩天际金色之中,却有着什么东西,比朝阳更耀眼。

  ——一件红色的、迎着晨风张扬地猎猎飘舞的披风,正沐浴在破晓的辉光中,悬浮于天际,背靠苍穹,身临大海,缓缓地从半空中降下。

  宛如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