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去庖屋打饭,让苏殷先拿着猪肘回屋,准备到他那儿小酌一杯。
苏殷刚放下油纸包,就看见桌上放着张黄藤纸,叠得方方正正,被压在插桃花的青瓷小瓶下。
双手在下摆上蹭了蹭,他展开纸条——
酉时,向晚亭。
落款是亓容。
亓容找到敛光心法了?苏殷拿着纸条在屋内踱步,上面的字迹笔锋遒劲,力透纸背,的确是出自亓容之手。难道他下午来过,没找到自己才留下了字条?
明日就要攻城,他和亓容几日前才见过,亓容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来必然是有要紧事。
酉时……
苏殷看了眼窗外昏黄的天色,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
向晚亭在离闹市不远的长湖畔,供往来旅人或商客歇息。自打沧纳军进城后,这一片区就发生过好几起抢劫,过路的行人也愈发稀少。
斜阳似血,霞光漫天。
一轮红日浮在湖面之上,血色连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铺散开去,整个苍阳城都被笼罩在了一片红色之中。
苏殷远远望去,向晚亭中站着几点人影,身着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
是土腐门的弟子。
有什么事严重到要召集这么多土腐门弟子在此?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亭中人的脸,也不晓得亓容在不在其中。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凝滞的空气中,暗藏着一丝杀气。
怎么回事……
除了背后的长湖和杂草枯木,向晚亭的四周空无一物,他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亭中人已经看见了他,影随人动,两名土腐门弟子小跑而来。
苏殷刚想出声,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那两名弟子的手搭在腰间刀柄上,从小跑转为飞奔。
中计了!这些人不是来见他的,是来杀他的!
苏殷自以为是来见亓容,因此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有一把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土腐门的弟子一个就有够难缠,何况刚才一眼望去,那亭子里站了起码得有六人!
他掉头就跑!
怪不得要选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原来是要干杀人灭口的勾当!还好这里和闹市离得并不远,只要往人流密集的地方跑,引来沧纳士兵就可以脱身了!
助力几步后,苏殷提气运功,脚尖刚离开地面,身体骤然一沉。一人按着他的肩膀跃过头顶,挡住了他的去路。
指间掠过刀锋,黑衣人邪笑道:“久闻少主入药两年,重塑血肉之身,也不知这笼中人之血是否真的如传言所闻,能提升功力。”
话尾刚落,身后又是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是真是假,试试不就不知道了!”
后脖颈一凉,苏殷侧身险险避开一刀,跟前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上第二刀。他双指一并夹住刀刃,另一手化作手刀,砍向黑衣人的手腕,想要夺过乌崖刀。
然而土腐门人以刀为命,怎会让他得逞。那人反应极快,不等他的手刀落下,手腕用力一转,苏殷顿时吃疼地撒手,食指指尖已被削去一块皮肉,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黑衣人瞥了眼血渍,舔了下嘴唇,“浪费。”
两人合攻而上,身形如同鬼魅。苏殷左躲右闪,矮身抽出匕首,“噌”一声架住钢刀,腰肢一扭,躲开另一人的刀锋,衣服上却还是多了道口子。
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土腐的刀法诡谲多变,心法逆心决和他体内的纯阴之气不相上下。苏殷讨不到半点好处,一时落了下风。他不断闪躲着避开要害,根本找不到还手的机会。这样下去不用等剩下的人上场,他就得被这二人耗尽内力。
不成!这两人的招式又急又密,而他的匕首又制造不了多大的伤害,这点打斗的动静根本引不来人。得找到突破口,快速向沧纳军求救!
“还有心思分神?”
冰冷的刀面贴着鼻尖而过,苏殷单掌撑地,一个后空翻,脚尖踢在黑衣人的下颚上。那人后退几步,捂住下颚,眼神愈发凶狠。
就是现在!苏殷单膝落地,不管身后破绽暴露,匕首精准无比地冲黑衣人的额心飞去。那人被迫举刀抵挡,被短暂拖住了一刹。
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地一滚,身后的刀气撕裂他的衣摆,在原位留下一道深痕。要是没躲开,现在裂开的估计就是他的小腿!
黑衣人拔刀还要再砍,苏殷瞅准时机,运气一掌侧拍在刀面上。那人似乎没料到他不躲不闪,乌崖刀的势头一偏,嗡鸣不止的震颤从刀面直达手腕处,若不松手就是筋脉寸断的下场!
乌崖刀脱手而出,苏殷旋即飞身接住刀柄。
掌心一阵钝痛,是乌崖刀的反噬!此等神器只供一人驱策,刀在人在,刀毁人亡。
他左手握住刀刃,缓缓滑下,浓重的血腥味瞬间覆盖于刀身之上,生生压制住了乌崖刀的反噬。
被夺刀的那人眼中露出惊惧之色,“怎么可能……”
苏殷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朝他当头一刀砍下,一声巨响贯彻九霄!那人堪堪躲过,被强劲的刀风掀翻在地。
待烟雾消散,地上赫然一道令人发指的沟壑,足有三尺来深。
夜色渐浓,云霭低压。
狂风从湖面上呼啸而过,落日完全沉入湖底,天际透出让人窒息的墨蓝。
苏殷站在飞沙走石之间,双眼微眯,发上的飘带凛冽作响,握着刀柄的五指一一收紧。
向晚亭中,端坐于石凳上的穆修然款款起身,扬起小巧的下巴,“上。”
四道黑影犹如猎豹,齐刷刷俯冲而下。
苏殷后撤一步,扎稳马步,闭上双眼,摒弃心中杂念。内力源源不断从丹田流经筋脉,汇聚于掌心。
四把钢刀劈开暮色,来势汹汹,刀背上的九曲铁环玲玲作响,好似无常索命。
他横臂举起乌崖刀,蓦然睁眼,随着一声低喝,横斩的刀气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向四人。
狂风涌动,宛如猛虎咆哮。那四人举刀顶在额前,脸颊被破碎的枯叶划出无数细小的伤口,体内更是气血翻涌,唇角溢出了血渍。
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用尽了苏殷八成的内力。他单膝跪地,用刀支着身体,吐出一口血来。
一枚小巧的鸣镝掉落在刀旁,他呼吸一紧,运气于指尖,鸣镝随即射向夜空,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
段逸风和韩非烟就在玄都!仅凭自己一人绝对无法逃出生天,好在他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支鸣镝,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段逸风,我就再信你最后一次,若你来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
*
苏殷缓了缓神,抬起眼。
向晚亭中一人负手而立,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沸腾的杀气。
他飞快点住周身几处大穴,趁着众人调息的瞬间,腾身朝亭子飞掠而去。
穆修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无声地笑着。他的双手因兴奋而微微颤抖,拔出了腰间的乌崖刀。
刀锋相接的刹那火花四溅,尖锐的摩擦声切割神经,混着深厚的内力灌入脑中。苏殷大脑忽地一阵空白,顷刻间身体弹飞了出去,一瞬的恍惚过后,脊骨处传来断裂般的疼痛。
身体的冲势被围栏打断,他险些翻入湖里!
耳边的嗡鸣还没散去,乌崖刀接踵而至。
他五指成抓抠住美人靠的底座,脚下发力,上身游蛇般侧滑出一段距离。刀锋紧咬不放,斩断根根围栏,迸裂的木屑四处飞溅。
左眼陡然一热,苏殷一挥衣袖,挡住木屑,旋身退到亭子的另一端。
“少主,我们又见面了。”
穆修然收回乌崖刀,撩起额前刘海,露出貌若好女的面容。
苏殷捂着左眼,一行血泪赫然流下。藏在碎发下的另一只眼睛瞳孔紧缩,凌厉的目光钉在穆修然的脸上。
“穆、修、然!”
如果目光能杀人,穆修然早已死了千万遍。
他把颤抖的右手背到身后,连续不断的打斗让他耗尽了内力,他已经拿不稳刀了!
穆修然裂开嘴唇,舔了舔尖锐的虎牙,“少主,内力枯竭的滋味不好受吧?就算我现在让你一只手,你也敌不过我。”
土腐门的弟子撤回来围住了向晚亭,一个个嘴唇泛白,显然内伤颇重。
苏殷扬声,“是谁派你来的?”
余光扫过四周,入夜后这片地方更加冷清,他的声音在静谧中像是虚张声势。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明日就要出兵,今夜要例行点将,苏翊没有发现他不见了吗?!还有段逸风……为什么,为什么连他都没有出现……
这一切都太过蹊跷,就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用看了,不会有人来的。”穆修然垂首浅笑,殷红的唇瓣犹如含血,“你的好二哥正在筹谋他的千秋大业呢,哪有闲情管你?至于是谁派我来的……”
纤细的手指抚过刀背上的九环,穆修然手腕一转,刀尖指向苏殷的胸口。
“自然是谷主。”
【作者有话说】:感谢吝泽君投喂的珊瑚化石~( ` )比心